第五章 情毒、情苦（1 / 1）
自从云羽在钱塘书院落脚后，他白日里阅读典籍和忙于生计，匆匆忙忙中似乎时间也过得很快，颇有充实之感。然而，到了晚上，独处一室，望着青灯他常常会回忆前以往，那时几乎是同样的书院、同样的生活，而不同的是每天都会充满期待，也许在新的曙光到来之时，她会回心转意，那么曾经不论有过的多少艰辛和等待都是幸福和喜悦。每每想起昔日的这些片段，云羽就仿佛已看到那憧憬了无数次的美好画卷：画面中他与青鸾形影不离，像两条鱼儿一样游弋于广阔的天地中，自由自在，真可谓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突然灯芯跳动了一下，沉溺于往事中的云羽被拉回了现实，原来这不过是自己的一番幻想，此时此刻的自己正身处南岭的钱塘书院，而非故乡的山麓书院，身边除了简单的摆设徒有四壁，也并非与青鸾畅游般的广阔无垠。前后的对比，莫名的失意总会爬上心头，让一颗漂泊的心再度如无根浮萍一般，在心潮的澎湃之下随波逐流，一时难以自持。
过了许久，云羽才在一声叹息中收回了心神，平复了心境，静下心来专心研读起手中的书卷，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暂时忘掉一切，让自己得以短暂的解脱，以这份入定般的状态度过漫漫长夜，如此他凭借此慰藉自己内心的那份郁闷。
说也奇怪，感情，这同喜怒哀乐一般的人之常情，人人都经历，都能或多或少地谈出自己的见解，仿佛是浅显无比，然而其实却又玄妙无比，因为没人能说得清、道的明，真可谓剪不断理还乱，自古多少豪杰，他们或者是一国的国君，或者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再或者是富甲天下的巨贾，在这虚化的情之前都会变得不名一文，就像是一叶扁舟飘荡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时刻都会有倾覆的可能。情字又好比一味毒药，一旦服用了它这一世似乎都不会忘掉，总会让人情不自禁地为它生、为它死。
此时的云羽正是到了这种难以自拔的境地，不自知地已经深受情毒，它不会让你有身体上的痛楚，却会一天天地煎熬着精神，慢慢地深入心灵，深入骨髓，最终化入身体内的每一个角落，开始慢慢吞噬这具身体……
逝者如斯夫，在无声无息中，云羽在钱塘书院度过了三个多年头，他把书院收藏的典籍全部阅读完了，这三个春秋他一直念念不忘远在千里之外的青鸾，春来时他会采撷迎春花对北而立，盛夏时他会临江北望，金秋时他会寻找归来的鸿雁，隆冬时他会清吟白雪诗，一封封书信承载着无限的爱慕与思念从南方到了北国，却仿佛断了线的风筝，一去不复返。然而他却未曾放弃过，似乎还一天比一天的坚定，坚信总会有那么一天，那个他期待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的一天……
不知是命运眷顾还是上天垂怜，在云羽来南岭四年的这最后一段时间里，终于收到了青鸾的书信。云羽颤抖着双手珍惜地捧着那封信，生怕它添上一双翅膀飞走似的，又不敢太过用力，担心让它弄破，小心地拆开信封，入眼的是那依旧熟悉的字迹，俊秀而轻灵，云羽激动得热泪盈眶，快八年了，所有的等待和艰辛顷刻间仿佛都化为了乌有，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尽的喜悦。云羽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神情肃穆，小心地拆开信件，抽出信纸，突然间动作轻柔了许多，连眼神都柔和了许多，仿佛看得不是一封信而是心爱之人的脸庞，轻轻打开信纸仔细地读着，生怕错过每一个字，仅仅两页纸不过千余字，云羽仿佛读的是二十多年的人生，神情复杂，当最后一遍确认无误时，他愣在了当场，面无表情地站了许久许久…….一盏茶的功夫，他仿佛受了刺激一般，跑了出去，一直跑到了城外的江边，发疯似的喊着，直到最终累得瘫软在地上，他想过最坏的结果，但是却没想到会是这样。原来信确实是青鸾写的，而信上不是单纯地拒绝之词而是青鸾将要嫁人了，而且按照时间推算，婚期就在今天。这将默默坚守了八年、一直被云羽当作精神支柱的最后的侥幸和幻想在顷刻间无情地敲碎，碎得一塌糊涂，碎得已经再无法拼凑得成形！一时间，云羽的眼中没有青天白日、锦绣河山，而是一片片灰蒙蒙的，无始无终，无色无相……
在江边待了许久，直到夕阳最后一缕余辉消失，他才仿佛活过来一般起身向城内走去，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书院的，那晚灯依旧亮着，从未间断过深夜诵读的云羽，第一次给自己放了“假”，不仅如此还喝起了二十多年从未尝试过的烈酒，一杯接一杯，一壶又一壶，他已经不记得是第多少次把酒灌到嘴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醉倒在桌旁，手里还攥着青鸾的信，嘴里念叨着“青鸾……青鸾……”
那一夜云羽睡着了，这是来南岭近八年来睡得最深的一觉，还做了一个甜甜的梦，梦见他和青鸾在山麓书院时的情形，再后来他们成亲了，有了属于自己的温馨的家，再后来有了自己的子女，他们很幸福，如果这时有人在近前观察云羽，会发现睡梦中的云羽笑了，笑得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幸福，只是梦虽好，终究有醒的时候，正所谓梦境终好过，醒时最难熬……
等到醒来，已经是翌日的下午，云羽什么也没说地朝门外走去，一会儿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许久也没见到返回，此时在远处一个不知名的略显阴暗的房间里，一张方桌上趴着一个人，一副书生打扮，已经醉的睡了过去，如果仔细观看就会发现正是夺门而出的云羽……
自此在钱塘书院再也看不到那个埋头苦读深夜、白日为了生计奔波的云羽，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终日沉醉于杯中之物的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