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郁金香和蓝花楹(1 / 1)
西塞尔兄妹现在就在大公府坻,本来已经回到封地的西塞尔伯爵是被大公如雪花般降临到他案头的电报给催来的,那些没日没夜第一时间送达他手头边的电报简直快弄得他神经过敏,噩梦连连。
郁金香大公国的风光粗旷苍凉,森林广袤奇峰突起,冰川与湖泊如白的蓝的宝石镶嵌其中,但是,伯爵觉得他受不了这地带的潮湿和寒冷,天天盘在壁炉前打盹,他的小妹妹也就只好待在他身边了。
迪奥大公来会自己的心上人,伯爵闭门不见,这可严重伤害了大公的自尊心,又有顾问官的劝谏,要他拿出强硬的男子汉作风,便放弃了翩翩风度,踹门而入。
伯爵的小妹妹跑出来,诧异万分地看着这个破门而入的强盗。
大公眼瞧着心上人出落得越发健康美丽,急巴巴的跑过去倾诉衷肠,他怕伯爵马上要跑出来,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他执着她的手,热烈地说道:“我是多么思念着你,莎莎,可你为什么老不见我呢?”
莎莎的脸具备所有莉卡王妃的优美,只不过她看上去要开朗和单纯,没有贵族教养长大的莉卡王妃对一切温文尔雅的冷漠和距离。
“你怎么不说话?”大公殷切地望着她。
“我在想该对您说些什么。”
她坦率的冷淡,让大公自怜自哀:“我差点忘记没有经过你的允许让你在棺材里躺了一回,你想必恨上我了。”
“我为什么要恨您?”莎莎见他情绪兀自变来变去,不可思议地低呼。
“你不恨我?”大公受伤的心肝又开始活泼泼跳动起来,“那么说,你愿意接受我的爱情了?”
“我不恨您,一点儿不,可是我也犯不着爱上您呀,即使您爱我。”姑娘说。
迪奥大公大吃一惊,他没料到迎接自己的是这番冷血无情的话,可他又忍不住觉得这副样子的她挺可爱。
“这不妨碍我继续爱你,对吧?”他厚颜无耻地问。
“当,当然。”莎莎说,觉得这个人很不可思议,“可是您不觉得这不值得,不必要吗?”
大公老神在在地去牵姑娘的手,“每个人的爱情都是以个人非理性的态度建立的,如果我有理智去思考值得与否的问题,那也就犯不着现在站到你跟前来惹你烦恼了。仅凭着爱你的心意我就已经够愉悦啦,当然,能得到你的认可和同等的心意回馈那是最完美的,但就我个人这些年来的经历……”
他唠唠叨叨,喋喋不休,引领着姑娘出了门,内厅里的伯爵听得他们越来越遥远的脚步声,不由自主挑起了眉毛。
要不是他还挺向往把妹妹嫁给这个家伙,坦率地讲,这家伙的口才在诱骗迷惑姑娘这方面,足够让每个姑娘的监护人为之伤神得睡不着觉。
迪奥大公即拐得姑娘出了门,离开了监护人的视野,当然要好好抓着机会表现,以期赢得芳心。
郁金香宫是座十分庞大的建筑,里面包含了宫殿、教堂、大学和著名的图书馆,这个图书馆存放有一整套诡谲莫测几个世纪都没被完全破解的由数百位神学家、哲学家、数学家、画家、神秘主义者、主教等等人物编撰的《大自然博物手稿》。
“这可真宏伟。”姑娘对着这套书籍叹为观止,“真没有一个人全部看过吗?”
“没有。”大公说,“仅仅一两个新奇的东西就够人们研究一辈子了,像海洋蝙蝠,何况那里面有成千上万个这种东西,并且不是所有东西看上去都那么有趣。”
然后他们来到迪奥家族的画像前。
“那个是我父亲。”大公指着其中一个说。
莎莎转头看了看大公,“您跟您父亲眼睛很像。”
大公哈哈大笑,“不不,我们只有头发像,我的整个外表更像我的一位姨母,这很奇怪,我甚至都不像我母亲。”说着他又指着迪奥夫人的画像给意中人看。
“她可真美。”姑娘说。
“可惜她只是我父亲见不得光的情人,虽然后来住进了郁金香宫,但命运多辄,希汶若家族的女人都一个命,如果不是我继承了这个位置,她的画像可不会被允许挂进来——真正的迪奥夫人也很漂亮,她现在住在城郊的黄水仙堡,过几天我带你去见她,她是位古语言学家,能说几种奇奇怪怪的鸟语。”大公把那个名正言顺的迪奥夫人指给她看。
“她看上去不太好亲近。”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她亲生儿子,似乎从来都更喜欢我,你不用担心,我喜欢的她一定也喜欢。”
莎莎想说她一点儿不想去见这位夫人,但见对方兴致勃勃,便保持缄默。
窗外的斜坡上走过一队一队的大学生,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正邀伴去咖啡馆吃午餐,大公走到窗边推高窗户,两臂撑着窗台,上半身探到外头大声喊道:“阿德索!”
一个黑头发的棕色皮肤男性转回来,跑到下面捋下帽子夹在胳膊下行了个礼,而后仰起头,“您从□□回来啦?听说您被皇帝的将军打得落花流水,差点回不来。”
“不不不,你哪里听得谣言,是我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大公吹牛道。
阿德索笑嘻嘻地打量着大公,随后眼睛溜向莎莎,又向女士行了个礼,“您好小姐。”
莎莎点点头,往里面退进去了一点,阿德索便看不到她了。
阿德索冲大公眨眨眼,大公挑挑眉毛,然后大声嚷嚷道:“你什么时候来当我的顾问阿德索?我们要升级海洋蝙蝠你知道吧,你这个博士不来的话会抱憾终生的。”
阿德索立刻表示他会考虑,哪怕枢密院里已经有了像弗莱斯这样独霸一方的显贵,他也会对此作一番认真考虑。
大公回过头对莎莎道:“他这么说是一准会来了,你知道我总是缺人手,啊,神呐,我身边缺的可不只是顾问官,我更缺一位夫人!顾问官可以有许多位,但夫人只能选一位,我总感觉那比军政更需要人慎重以待,全情投入。”
莎莎说:“那么请您再慎重地考虑吧,您就会发现,没有比我更不合适的人选了。”
“你喜欢游记吗”大公明知故问地转移话题。
“呃,是的。”莎莎有点跟不上他的话题了。
大公笑容满面地引领着姑娘进到图书馆的博大腹地,在他们欣赏了海量的收藏册后,大公表示他忘记出去的路怎么走了。
莎莎四顾一下,发现所看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巨型书架,层层叠叠,镶着金线的地板不断延伸,头顶的灯光也是一模一样,组成了全封闭的一个迷城。
“我们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总会走到墙边,再沿着墙往一个方向走,总会有一个门的。”莎莎说。
“真聪明。”大公夸道。
他跟着她往前走。
“您在戏弄我是吗?”莎莎在前头走,头也不回地问道,“年轻女孩会喜欢这样的游戏,可我已经不年轻了,对罗曼蒂克也不像年轻时那么投入,有时候我问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
她转过身,跟在她身后的大公停下来,他看到她脸上的落寞。
“我曾经也幻想过有位骑士来带我走,我住的地方是个像被邪灵占据了的村庄,到处是灰惨惨的石头,矿井里又漆黑如同魔穴,山峦永远蒙着烟雾,虽然经常下起的大雨会把大地洗涤一清,但是去城里的路又会变得泥泞不堪,把人困在村里,寸步难行。我那时候像所有年轻而轻浮的女孩子,整天幻想有一天某个城里人把我从这个脏兮兮的小地方带出去,能穿上柔软的缎子鞋,干干净净的白裙子不会再蒙上煤灰,但是后来我为自己的轻浮付出了代价,那时候我问自己,想要什么?想来想去,发现哪怕真有我的骑士从远方为我千里迢迢而来,我也不想跟他走啦,我这个样子,只希望他不要来找我了,我们不相配。”
大公伸出手指,晃了三晃后说:“你果然是西塞尔家的人,跟你哥哥伯爵一样固执。你还是不要跟我就这个问题辩论吧,我能用一百个理由来告诉你你那么想是万分愚蠢的。现在我们只能这么说,是我的行动不够积极真诚,才让你对我的爱情无动于衷,只要我再热情一点儿,你早晚会接受的。”
莎莎跺着脚,长声叹气:“您真是比我更固执的一个人啊!您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已见呢!”
大公惊奇地看着她,“亲爱的,并不是只有你从小在期望有一位骑士把你解救,我也有这样的期待啊,在我少年时代的梦想里,除了搞倒我哥哥,那些痛苦斗争里难得的空瑕,总盼望着能有一个天使下来,告诉我我并不孤独,告诉我一切会变得很好,会有人爱我,会陪我一生。”
四面八方书藉的芳香包裹着两个人。
大公双眼闪闪发光地凝视着莎莎,“有时候我也会想,我这样有无数怪癖,干尽坏事的家伙值得被爱,值得获得幸福吗?”大公举起手,大笑一声,“可是天啊,最无耻者都有权追求幸福,就像满身罪孽者都有权去求赎,我们有什么必要在爱情发生时去拒绝它,在幸福上门时把它拒之门外呢?一切只是出于自卑与过度的自尊,爱神面前,这两样东西完全是多余的,它发生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伸开手去拥抱它。”
这是一张多么会说话的嘴呀,莎莎忍不住又盯着大公的嘴发呆。
大公靠近莎莎,两条手臂松松圈住她的腰,慢慢收紧,“傻姑娘,以我之见,你依然年轻,因为你分明还充满了梦幻,你的那些理论,分明显示了你的单纯,你虽然当过母亲啦,可是你的心还停留在小姑娘的年龄……”
莎莎挣扎起来,“我……喘不过气来……”
“噢,姑娘,如果你现在被我勒死在怀里,你也不该有遗憾的呀,你看,你已经认祖归宗,其他种种人生中的希望与幸福你都已经不稀求了,以我之见,活着也没什么大的意义了。”
莎莎使劲捶打这个神经病发作的大公,她瞪着眼睛,不敢相信世上存在这种无赖,心间又是恐慌又是愤怒,身上又痛脑袋又晕眩,她张开嘴俯下头,一口咬在大公左颊。
大公掩着淌血的脸,笑着问趴在地上又咳又喘的莎莎,“你干嘛挣扎呀?”
莎莎气得嗓子都哑了,她喘着气扑过来挠他,边挠边骂,对方尤自看着她笑,她就觉得人世间的神明全抛弃她了,既然抛弃她了,她就也不希求他们保佑了,她叉开了腿坐在地板上,死死瞪着对方。
迪奥大公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轻声细气地说:“乖乖的,待在我身边啊?”
莎莎泪眼婆娑地瞪着他,“你难道不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吗?”
“不会。”大公干脆地说,不过他又安慰心上人,“好吧亲爱的,你嫁给我,你爱我,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奢望了,到我死的时候,我会躺在床上用一大半的时间对神父就刚才这件事情做出忏悔。”
“忏悔什么?”
“强迫你享受爱情,这简直太可耻了。”
“哦!”莎莎拍打了下地板。
“可是我爱你,男人求爱不都是这么一回事么?”
“像你这样求爱,人类很快就会因为互杀而断代。”
大公凑过去在莎莎嘴唇上亲了下,“只要他们能挑对人,我想不会。”
莎莎抽抽鼻子,哽咽着说:“你能保证以后我们吵架的时候让着我,每回都让我赢吗?”
大公愣了一愣,然后欣喜若狂地嚷道:“这有什么问题!而且我们怎么可能还会吵架呢?”
迪奥大公显然高估了他以后的婚姻生活,当人们看到新生的大公夫人时,那时候西塞尔伯爵已经向全帝国承认莎莎这个幼时失踪的小妹妹,但这不能阻挡人们的八卦之心,在惊叹她的长相如此地接近过世的莉卡王妃时,人们纷纷觉得这个大公痴情傻气得快冒泡了:得不到姐姐就娶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
对这些舆论,大公也许能保持一种居高临下的篾视,但大公夫人对此实在是厌烦透顶。
“也许你就是喜欢我姐姐,毕竟你头一眼看到的人,是莉卡。”大公夫人说。
“见鬼。”大公翻白眼,“是‘你’扮演的莉卡。”
“那还是莉卡。”
大公捧住夫人的手,小鸡啄米一般啄了一会儿,“一切表相都是浮云,亲爱的,本质才是一切,我爱的是你的灵魂,与外表从来无关,不管你扮成谁,到最后我爱的总归是你。”
“你不能否认表相是引诱你去了解本质的诱因呀,所以你第一眼爱上的还是莉卡。”
大公嚷道:“上帝啊,那么我就先爱莉卡吧,最后我移情别恋爱上你了,这样逻辑对了吗?”
大公夫人站起来,唾骂道:“你这个花花公子!”
看吧,这就是吵架每回都让夫人赢的下场。
大公夫人后来生了一个女孩,娶了个气派万分的名字,仿佛注定以后由她继承封号,成为郁金香大公国名副其实的“女大公”。
女娃娃长得像母亲,头发和性情随父亲,所以发起小孩子脾气来就像女战神,她的父亲不得不跪下来乞求她稍安勿躁,一切都会让她寸心如意的,越是这样越是坏脾气,世上没有人可以拦着她发脾气,她父亲的十来个顾问官可以篾视整个帝国的阴谋诡计,对她的脾气却束手无策。
可是有一天,这个女娃娃随父亲去□□见自己的表兄,就是莉卡王妃的那对双胞胎王子,王子的父亲怀着别别扭扭的旧日情怀接待大公,小王子们则好奇地接见自己的小表妹,小王子们还未对这个小表妹发表看法,这位小表妹却已当场被某个小表哥给迷住了,赖地上哭嚎时只要这个小表哥哄几声,立马就收声,这就很让她的父亲心碎和妒忌了。
“宝贝儿,你不能对男人的甜言蜜语如此没有抵抗力,你那位表哥可不是个好男人啊,当年他连我都敢调戏。”
“可我是好女人。”
他的父亲吃惊而欣慰,“当然宝贝儿,你是好女人。”
“弗莱斯叔叔说,坏男人就该找个好女人管管。”
大公不由地无语泪千行,但他显然操心得太早了,以后就女儿的情感问题要他操的心可真是比军政事务还多。
大公夫人回娘家的时候,薇灵堡正是蓝花楹开花的季节,兄妹两个坐在花荫下聊天,聊聊迪奥大公时不时犯的那些抽抽,悄悄谈谈远在他乡的莉卡生活得好不好,花朵从树上坠落在她的裙子上,她抬头看着头顶的花冠,同她哥哥说:在我还是乡下姑娘时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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