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相思(1 / 1)
花满春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人唤她名字,还以为是做梦,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声,连眼皮都没睁开。
站在窗旁的丫鬟掩口一笑,又低下身来摇了摇她的肩:“满春姑娘,醒醒,总管来了。”
总管?月底发月钱了么?
花满春迷糊间听见总管二字,霍地坐起身来四处张望。白发苍苍的老总管没见着,倒是见到一个秀丽俏皮的小丫鬟站在她身旁,正捂住嘴咯咯地在笑。
“你是?”花满春揉揉眼,极不雅地打了个哈欠,这丫鬟眼生得紧,她从没在这归云居见过。
“奴婢是听雪楼雪姑娘身边的娴儿,雪姑娘差遣我来请满春姑娘去听雪楼一趟。”那俏丫鬟笑嘻嘻地说。
娴儿落落大方,举止有礼,比起冰砚与云晰来不知道要文雅多少,想来也是她家主子雪姑娘调教有方,花满春心里立时对这叫做娴儿的小丫鬟以及那只有过惊鸿一瞥的雪姑娘好感添了三四分。
“你家姑娘……找我去做什么?”花满春利落地从窗前榻上跳下来,匆匆忙忙整理着衣服,又问,“去闲话家常么?”
话问完,她忽地觉得自己问得滑稽,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娴儿却笑嘻嘻地回答道:“雪姑娘想请满春姑娘过去叙叙。”
花满春“咦”一声,停下整理衣物的手,惊讶地指了指自己:“真是找我去闲聊?”
娴儿笑而不答,等她整理好衣物,亲亲热热挽住她的手出门去。
看惯了冰砚云晰的白眼,在九王府里这般待遇还是头一回。
花满春不知道这雪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见娴儿热情,也只好按下满腹的疑问,跟着去了听雪楼。
娴儿走得急,花满春被抱住了胳膊带着走,一路碎步跟着小跑,到了听雪楼前,已是一身香汗湿透背心。
听雪楼紧邻王府西北角的竹林,四周清幽静谧,比起前院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归云居来倒真算是个好住处。只是这里人迹甚少,不见进出的仆人家丁,也不见身着浅黄色衫子的丫鬟四处奔走,花满春环顾四周,心里咯噔一声,这听雪楼怎么会这么冷清?
都说九王爷荒淫无度,夜夜缺不得香肩玉臂绕头颈,被翻红浪一夜到天明,按理说长得这样倾国倾城貌又多病多愁身的雪姑娘,既温婉又知书达礼,该是九王爷心头肉掌中宝才是,他怎会舍得让自己的爱妾屈居在王府最冷清的一角,伴着清风明月、遍地竹影斑驳?
花满春胡乱想着,娴儿已经拉着跌跌撞撞的她来到了楼前。
这时辰正是午后日光炙热之时,有风自竹林阴凉处来,徐徐拂过楼前,雪姑娘身着藕荷色的衣裙,盈盈立在门旁,遥遥地对着她粲然一笑。
素颜倾城,笑靥如花,花满春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
“姑娘,满春姑娘来了。”娴儿笑嘻嘻地冲着雪姑娘大喊,雪姑娘却也不责怪她没礼数,朝她招了招手,笑盈盈地迎了过来。
这一照面,她越发看清楚了雪姑娘的长相,眉似远山、眼若寒星,琼鼻樱唇,肤色更是如雪一般的白,真的是端庄温婉、容貌倾城。
“满春姑娘请。”雪姑娘盈盈眼波望过来,犹如一泓秋水,霎时褪去了花满春满心的燥热。
她有些受宠若惊,进了屋里坐下,长吁一口气直接开口道:“雪姑娘不必客气,叫我满春就是了。”
这雪姑娘也算是她半个主子,直呼她名字不好么?非要加上个“姑娘”,听得她满心的歉疚。
花满春无奈地摇了摇头,雪姑娘柔柔地笑了:“好,满春。”
这一下,她心里舒坦了。
听雪楼的位置好,依傍着竹林,凉风习习,满室的竹叶清香沁人心脾。
这里果然只得四五个丫鬟伺候着,花满春坐在屋内与雪姑娘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进出端茶倒水的都是娴儿,没有旁人在,雪姑娘却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活泼。
雪姑娘笑吟吟地说:“满春,我的名字是君凝雪,你唤我凝雪罢。”
花满春险些将半盏滚烫的热茶泼到自己身上,她哪敢直呼主人爱妾的名讳?
惊魂未定,雪姑娘又眨眨眼说:“满春给我说说故事,说些大户人家小姐与长工相恋私奔的情事罢。”
这一回,花满春一口热茶呛在喉头,笑得险些直不起腰来。
雪姑娘开门见山爽直到令人惊叹的这一句话一瞬间将她在花满春心中那端庄优雅的印象尽数扑灭。
她还是她,倾国倾城容、多愁多病身,此时见花满春笑得前仰后合,虽不知她为什么笑成那样,自己却也忍不住跟着轻笑起来。
这一笑,雪色的双颊上增了些红晕,更比之前见到的静态如同画中走出的女子多了几分生动。
“满春不愿意?说一则一两银子,如何?”雪姑娘盈盈大眼中有着笑意,俏皮地望着她。
这买卖合算。就算是兼差罢,谁还不想给自己多往口袋里屯些?
花满春是半个生意人,眼珠滴溜溜一转,心里盘算好了自然爽快地一拍手:“成交!”
正逢娴儿送冰镇莲子百合汤进来,见两人一个说得滔滔不绝,一个听得津津有味,掩嘴笑着,也就不去打扰,悄悄收了茶盘退下去。
日影西斜,不觉就过了一个多时辰,花满春搜肠刮肚遍寻自己听过的坊间传闻,添油加醋地渲染了,眉飞色舞地将给雪姑娘听。
雪姑娘托腮敛眉,听得极认真,待她讲完了长吁一口气,抚掌笑道:“满春果真是天生的说书先生,这些故事原本或许并不如何,由你一说,竟是这般精彩。”
花满春头一回被人夸赞,难得地微赧了脸,摆手道:“哪里哪里,雪姑娘谬赞了。”
说话间,有个丫鬟兴冲冲地飞奔进来,大声道:“姑娘,姑娘,瑶琴修好送回王府了!”
话音刚落,门前杏黄色身影一闪,原先花满春曾见过的那叫做小青的娇俏丫鬟抱着一具古色斑斓的瑶琴笑嘻嘻地跨过门槛走进来。
她见到花满春也不惊讶,只笑嘻嘻地躬身行了个礼,便转身将瑶琴交与自家小姐:“小姐,段师傅将琴弦续上了,已调过音色,该是与之前相差不了多少。”
段师傅?
花满春端着冰镇莲子百合汤正要喝,一听到这名字,心里立时有了谱。
清扬这家伙,倒是有两手,卜卦修琴做泥瓦匠,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看来这离家出走、浪迹江湖也还是要有些本事才能混口饭吃啊。
雪姑娘与小青主仆俩也在低声笑着称赞清扬,花满春好奇地凑过去看一眼,不由得啧啧称赞:“好琴!”
“满春眼力不错,这具瑶琴是前朝的古琴‘绿绮’,音色温润、沉厚透亮,是家母的遗物。”雪姑娘眼中有着惊讶,一闪即逝。
花满春“唔”一声,点点头。
“满春,我弹首曲子给你听。”雪姑娘扬眉盈盈一笑,来了兴致,抱起瑶琴坐到琴案旁,素手一扬,琴声清韵如行云流水般自她指尖流泻出。
小青悄悄退下去,花满春却依旧立在案前,一面听着一面静静打量着君凝雪。
她虽是在笑着,琴声却隐隐掩着如泣如诉的呜咽之声,铮铮哀怨,入耳凄凉。
花满春低下头去微微叹息一声,再看她,她已是泪如雨下。
一滴滴滚落白玉般的脸颊,飞溅琴弦无声。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花满春不愿去猜想她为何伤心落泪,听着那曲调,自己的心中也蓦地起了一片蒙蒙烟雨,堵在胸臆之间的酸楚立时化作歌声,伴着哀婉的曲子悠悠扬扬回荡在空中。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别离相思,相思别离,多少人独饮苦酒沉醉清梦中?
这首《木兰花·春恨》,是她唱得极熟的曲子,畅春酒肆的姑娘们大多身世凄苦,偶尔闲时唱来,只觉幽怨忿然堵在心头不得纾解。她听得多了,竟然字字句句刻在了心上。
曲终歌声止,君凝雪两行清泪滑落桃腮,一颗颗滴落在琴弦上,花满春心中酸涩,一时之间却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宽慰她。
是九王爷不曾待她好?还是那骄横美艳的兰姑娘夺了九王爷的宠爱,使得她被冷落而生相思意?
她不敢问,也不想问。
摸摸自己的眼角,也隐隐有了湿意。
花满春长叹一声,喃喃道:“也不知,满眼春愁说向谁。”
忽地门外有人抚掌大笑,那笑声这般熟悉,屋内两人都是一愣,君凝雪慌慌张张地拭去两腮的泪水,站起身来,花满春却是哎呀一声低呼,在屋内慌张地张望,想找个藏身之处。
可已是来不及了。
萧逸一面抚掌大笑,一面跨过门槛走进屋来。
“畅春酒肆的莲月姑娘,你今日怎会出现在我府上?”他冷笑一声,细长闇黑的双目挟着促狭之意看向花满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