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三(1 / 1)
华英强, 38岁,三年前与租住自家房屋的房客因故争吵,失手将房客杀死后逃亡。妻子何淑仪,35岁,无业,有一子,2周岁。华英强今晨3时左右出现在原住址附近,追索其妻消息后离去。
今天是个好天气,正适合寻人。
王大队长伫立在窗前,向远山眺望着。十六楼的视野让他觉得心胸开阔,回头,看到贺舒云一边读着手中的报告,一边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笔,那支红色的圆珠笔在她皎若春葱的指间飞旋,挥洒自如。
现在的小孩真是把“玩”升华到了“艺术”的境界。
不过,看到贺舒云波澜不惊地面对任何案件卷宗,做为她的直接领导他是相当满意的。
贺舒云抬头,便看到王大队长期待的目光,她嫣然一笑,许诺:“两天。”
两天之内,让华英强归案,这是她给自己的任务。
有时候她都想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她每次都把自己的弦崩得紧紧的,可是每一次她都发现那根弦还能更紧一些。
王大队长满意地一笑,抬腕看了看手表:“现在是9点1刻,也就是说,后天的9点1刻你必须给我送来一个活蹦乱跳的华英强,嗯?”
贺舒云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刑侦六队的第一探组办公室是公安局众所周知最整洁清新的办公室。
这是因为,第一探组办公室里最大的人是贺舒云,而她的手下则是清一色的青壮年,无论是论资格、论能力还是论魅力,贺舒云全教她的手下心服口服外带佩服,他们的表现就是对贺舒云无条件地服从。
贺舒云刚出现在第一办公室的门口,办公室立时一片肃刹。
“狐狸去复印这分档案,人手一份。你们准备,拿到档案一分钟后开会。”扬手把档案飞给相貌阴柔的小胡,贺舒云吩咐一句,绕过被她当做屏风用来隔开自己和其它人的一排棕梠树,坐进办公桌前舒适的大转椅里。
五分钟后,棕梠树外站了一排矫健的身影。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在第一时间内找到何淑仪的住处,华英强既是为了她回来的,总会找到她,我们只要在他之前找到何淑仪,掌控住她们母子,就能立于不败之地。所以,现在两人一组,分头去华英强的原住址、华英强的父母家、何淑仪的父母家,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不许暴露身份,不许惊动华英强的家人,争取一切时间,随时向我报告。”
“是”,响亮的回答声之后办公室里很快悄无声息。
贺舒云打开电脑,迅速联入公安局内部网络,找到了何淑仪的照片。
打开右手边的储藏柜,贺舒云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提包,打开后,里面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化妆工具和化妆品,甚至还有胡子、人造皮肤等普通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贺舒云是全局著名的易容高手,她的报功表里有一半的案件要归功于她的易容术。
十五分钟后,贺舒云面前的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面貌五官与电脑中的何淑仪有七分相似。
贺舒云揽镜自照,满意地一笑。
要的便是这似与不似之间的效果。
得到何淑仪的确切住址比贺舒云想象中要稍晚一些,赶去的途中,贺舒云打了个电话:“章鱼,我知道你也在去何家的路上,但是在我到之前,我要你给我找到何淑仪家所在区域最细致的地图。”
地图送到贺舒云手上时,被她叫成“章鱼”的电脑高手小张做手足抽搐状:“长官,赶得手都抽筋了!”
贺舒云面无表情地叫:“大熊小熊!”
两个大块头忙凑到车窗边。
大熊是老组员,因为身材壮实而被大家叫成大熊,小熊本来就姓熊,也长得人高马大,他的昵称是所有组员中最名符其实的。
贺舒云目不转睛地看着地图吩咐:“给章鱼按摩一下。”
在惨叫声里定下设伏地点,贺舒云唇边的笑容分外娇柔。
那一天的抓捕非常顺利,贺舒云率领她的组员们抢在了华英强的前面到何淑仪家设伏。针对何淑仪家所在地区道路复杂、外来人口多的特点,将距何淑仪家三百米开外的一个小食杂店定为抓捕点,贺舒云穿上食杂店老板娘的一件花衬衫,在收到疑似华英强的中年男子向这边靠近的消息后,便在食杂店门口转了两圈,确定那男人跟上来后回头进了食杂店,两分钟后,大熊小熊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按倒了跟上来的华英强。
这场抓捕进行得非常漂亮,直到很久以后还被其它兄弟公安局认为是神来之笔。
可是这场抓捕却成了贺舒云心头的刺,不碰会流血,碰了则血流成河,痛入骨髓。
那天贺舒云本来只是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
狐狸来问她是不是该在何淑仪家布控时,她考虑了下说:“不必了,别惊动她,留一个人确保她不会出来妨碍我们行动就行。”
她当时犯了恻隐之心。
那个女人当年目睹了丈夫杀人的经过,然后没听到那个男人的一句话就被抛在家里三年,为他苦熬苦守,为他生养孩子,而今又要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被抓走,这太残忍了。
华英强被审判后法院就会通知家属,那只是不久后的事情,这段时间,权当是为她的苦难放个假吧!
华英强被按倒后奋力地挣扎着抬头寻找妻子,一边大声喊:“淑仪,淑仪!放了她,我的事跟她没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我回来……”
贺舒云冷冷地看着他:原来在这个男人心里,他的妻子是这么重要?那么当初又为什么要逞一时之勇,犯下无法弥补的错误?以致于夫妻分离,3岁的孩子甚至连爸爸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她走到他眼前,让他看清楚自己:“华英强,你看清了,我是警察,不是何淑仪。”
华英强一下呆在那里,怔怔地盯着贺舒云,一句话也说不出。
在押华英强上车时华英强突然扭住了车门不撒手,任凭几个组员生拉硬拽,性急的大熊甚至将他一拳打得口鼻流血,他也不肯动一动。
贺舒云已打开另一辆车的车门要上车,闻声回眸,却看到他正死死地盯着何淑仪的家门,眼里好似要滴出血来一般!
忽然之间,贺舒云明白了何谓“咫尺天涯”。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制止了组员们还要拉扯华英强的行为,贺舒云向小胡示意了一下,小胡走到她身边,她用华英强能听到的声音吩咐:“去何淑仪家看看她的情况……带上对讲机。”
看不到人,那就听一听声音吧。
华英强一下子抬起头来望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感谢。
贺舒云的心忽然拧了一下,十分的不舒服。
自己今天怎么会如此的心神不定?
她示意小熊拿出对讲机,小熊会意,还特地将对讲机贴近华英强。
华英强屏住了呼吸去捕捉那不断传出杂音的声波。
先是小胡拍打门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后,小胡惊疑地“嗯”了一声,传来开门的吱呀声,好象没有人来开门,是小胡自己走了进去。
沉重的脚步声迟疑而犹豫,接着小胡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啊!”
出事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闪过这个念头。
小胡嘶哑的声音传来:“头儿,你、你快来。”
贺舒云缓缓将目光转向华英强,华英强脸色惨白如纸,目光呆滞,额间已沁出汗珠。
贺舒云知道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挥手,众人带了华英强一同向何淑仪家中飞奔。
冲进狭窄的院门,穿过拥挤的过道,小胡正呆呆地站在里屋挡着块褪色花布的玻璃门边。
贺舒云的鼻子里已充满了血腥的气味,她强按捺住砰砰地心跳向屋内看去。
一个憔悴的女人躺在地上,对着门的大半边身子底下都是血,她的头不自然地向一边歪着,喉间血块尚未完全凝固。
大家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旁的窄床上忽然传来一声响动,接着是一声含混不清的呼唤:“妈妈!”
所有人的目光全被那窄床上坐起的小小身影吸引去。
小男孩摇摇晃晃地爬下床,显然还没有清醒,看到躺在地上的妈妈,咕噜了一声一屁股坐下去,靠上妈妈的身子便一歪头又睡了过去。
贺舒云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扑簌簌地滑落。
所有的人都呆若木鸡。
直到耳畔传来华英强撕心裂肺的哭声,大家才清醒过来。
华英强猛地挣开了身,“咣”地一声跪了下去,几个反应快的组员扑上去也没能按倒他,他只是直挺挺地跪在那里直着嗓子干嚎,仿佛垂死的狼一样。
孩子被他惊醒,“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贺舒云一步抢上去将他抱在怀里,颤抖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枚枯黄的银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