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1 / 1）
正是春分时节，几场好雨下来，山道旁的草籽已争先恐后的露出了脑袋，看上去是水蒙蒙的一片青绿，让人的眼睛仿佛刚被清水洗过一样，舒服极了。
在这初春的清晨，一座金饰辉煌的四人小轿出了京城，快速向距京城十里之遥的西山移动，进了山坳，那清幽雅致的皇家别苑“幽篁馆”就豁然出现在面前。小轿在别苑门口停下，一个高瘦的青年步出轿子，向轿夫一挥手，“下午来接我。”轿夫们回身离去，那青年轻车熟路的走进别苑。
一路上侍卫、侍女多如牛毛，可是一见到他，无不恭恭敬敬的尊一声：“曹少保！”那青年漫不经心的哼了一声算是答应。无怪这些人对他那么必恭必敬，皆因他正是曹国舅的独子曹子美，而这仙境般的皇家别苑也已由他那垂帘听政多年的皇太后姑姑赐给了曹家，所以，曹子美到这里只相当于到了自家的别墅一样。
他很快走到幽篁馆的主屋，那是一栋如诗如画的小楼，除主材用原木外，其余的材料皆就地取材，选用了当地最出名的竹子，所以尤显得风格别致，匠心独具。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迎了出来，见了曹子美，她顿时满脸堆笑的道：“少保，您来了。”
曹子美点点头，问：“公主呢？还没起来吗？”
“一大早就起来了。”她说着话，引领她进入内室。
雅致的竹榻上半倚着一个白衣少女，她就是因为多病被曹子美迎进别苑中休养的御妹嘉钰公主。此时，她正看着窗外绵绵的细雨入神，连进来了人也不知道。
那嬷嬷正要叫她，曹子美却摆摆手，他颇欣赏的看着嘉钰――小巧的瓜子脸、雾似的柳眉、水漾的双眸、再衬着淡淡的一抹红唇，看上去分外的惹人怜惜。不可否认，童年在皇宫中厮混时，曹子美并未在意这个病怏怏的小姑娘，没想到“女大十八变”，嘉钰变得如此美丽出众，去年宫中元宵观灯，他一下子就看中了她，几次三番求姑姑将嘉钰赐婚给他，可是太后却似乎另有打算，总是不肯应允，不过曹子美想姑姑那么喜欢他，只要再多求上几次，不愁事情不成。
“公主！”曹子美轻声叫道。
嘉钰慢慢转过脸来，素白的小脸上无喜无惊，她淡淡地应了声：“你来了。”就再也不说话，眼神又飘向窗外。
曹子美有些尴尬，干咳一声道：“我来是有两件喜事要告诉你，第一件是关于皇上的……”他一说到‘皇上’，嘉钰的脸立刻转了过来，她虽然没说话，眼神却灵动起来，看着曹子美。
受到她的注视，曹子美心里舒服了很多，继续道：“…皇上就要大婚了，是江浙丝造白崇之大人的小女儿，号称‘江浙第一美女’。因为是太后亲自选定的皇后，所以太后十分满意，想必皇上也会很满意的。”
大婚就意味着亲政，从此皇上可以大展抱负了，嘉钰心头涌上甜蜜的味道，但她却没有表现出来，静静地听曹子美继续说。
“第二件喜事是：听黄嬷嬷就公主爱极了西山村那片竹林，所以我已请了太后的懿旨，把那片竹林也划归了‘幽篁馆’，这下子公主去赏竹的时候就不会再有旁人骚扰了。”
嘉钰垂下眼帘，想了一想，低声道：“并没有人骚扰我。”
“我是为了公主的安全着想，那西山村僻居京郊，都是些山野村夫，万一不小心惊了公主的芳驾可就是我保护不周的罪过了。”
嘉钰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光芒，她声音不高，“竹林位于西山村的村口，你没想过会妨碍到百姓的出入吗？”
曹子美一扬眉，没想到嘉钰居然会想到这些，他干咳了一声，自以为得体的道：“想过，可只要公主喜欢，那些百姓小民又算得了什么？”说完又掩饰的干咳了几声。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在竹林这件事上，他稍微地动了一点手脚，把太后旨意中的“以路为界”统统略去，强霸了整片竹林。
嘉钰不再多话，她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窗前，伸出细嫩的手掌接住漫天飘落的雨丝，转身道：“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曹子美大受挫折，那张原本很英俊的脸在瞬间变得青白不定，显得有些阴森怕人。但他还是恭顺的退了出去。
一到楼下，曹子美的忍耐就消失了，对着跟出来的黄嬷嬷吼道：“你是怎么办事的？不是说她喜欢那片竹林吗？”
黄嬷嬷道：“少保您别急，听奴婢一句话，您做的并不错，只不过公主仗着您喜欢她，就故意做作，您想想，她在宫里时过得是什么日子，生母死得早，病病怏怏的又得不到太后的欢心，连宫里有头点脸的宫女都敢欺负她，要不是皇上护着她，她早活不下去了，现在您对她那么好，又接她出来养病，她就一下子连骨头都轻了，少保，像这种女人，您何必对她太客气？您能抬举她就是她的福气了。”
曹子美的气消了不少，他知道黄嬷嬷说得不错，可是皇上大婚在即，不久就要亲政了，凭他对嘉钰的爱护，嘉钰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了！但这些话，却不能告诉黄嬷嬷，曹子美道：“你对我好好看着她，跟她讲讲道理。”说着，赏给黄嬷嬷一大锭银子。
黄嬷嬷大喜，连声道：“是，是，奴婢会让她明白少保的一片心的。”说完她又附在曹子美的耳边低语了很久。
曹子美边听边点头，满意地道：“好，都交给你了。我明天再来。”
人家都说“近乡情怯”，可沈岩却不是这样的，作为一个浪迹天涯的游方郎中，三年一次的回乡是他最开心的时候。他步履轻快的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芯，分外惬意，因为他知道只要穿过那片竹林就到西山村了，阿林、老巴、小梅仙的身影一个个灵动的浮现在他眼前，他不自觉的抿嘴一笑，这时琴妹那如花的笑脸也浮现了出来……他潇洒的甩甩头，大步向前走去。
走了不远，沈岩被路中间的一块牌子挡住了，那牌子上墨迹清晰的写着：皇家禁地，擅入者杀！沈岩纳闷了，只知道村后有几十亩亭台水榭的建筑是皇家别院，怎么村子前面的竹林也圈成了皇家禁地？要知道那可是村子里的宝地，由于地处山凹，气候湿润，那片竹林竟然与众不同的四季常绿，大家都爱极了它，自发的保护它，可是自己才三年没回来，这里就成了皇家‘禁地’！真是气煞老百姓！
沈岩皱着眉头，心中暗骂一声“霸道！”皇帝老爷这么一圈不要紧，却使来去的路人整整多绕了两个山头。
“岩哥！”路的前方闪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他的年龄与沈岩差不多，只是因为长年耕作，显得更结实些。
“咦，阿林，你怎么过来的？”沈岩指指前面的木牌。
阿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提了，我是偷偷穿过来的，反正这里的侍卫人手不够，林子又这么大，他们抓不住我的。倒是你，我们估摸着你大概就是这几天要回来，所以就预先等着你，我跟老巴一人等一天，琴妹和梅仙也要来，我们没让来，得，咱们走吧，路上细说。”
沈岩被他们热忱的友谊感动了，他使劲点了一下头，“还从这里穿过去？”
“不了，咱们从山顶上翻过去。”阿林指指旁边的山头。
走在路上，顾不得欣赏山上的绮丽景色，沈岩听阿林仔仔细细的说起了这片竹林的变化。
原来，村后的那片皇家园林已经赏赐给了太后的哥哥曹国舅，几个月前，那里大兴土木，将园林整体翻修了一遍，突然增设了侍卫重重守卫，村里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隐隐约约听园林中的劳工们说，这里住进了一位公主，接下来，不出一个月，曹家就请旨了竹林，据说是因为公主特别喜欢这片竹林。
“简直是一群强盗！损人利己！”沈岩忿忿的道。
阿林淡淡一笑，嘴边有了一抹成熟的世故，“谁让人家是天之骄女呢？杀个人都是小事，别说是圈一块地了，前几天老巴带人给别院送粮食的时候，就亲眼看见几个侍卫用竹席卷着人的尸体扔进了山涧水潭中，喏――就是那儿。”阿林向山路的一边扁扁嘴。
沈岩心头一寒，不忍再看那深深的涧水。
两人边走边说，沈岩问：“老巴和琴妹生活的好吗？”
“好，自从你上次回来教训了老巴的后娘，她吓得再不敢欺负琴妹了，现在琴妹好端端的当着少奶奶呢。”
阿林说着话，佩服的看着沈岩那清朗的面孔，沈岩长着一张令人观之可亲的脸孔，他的脸型并不十分完美，他的眉距有些宽，鼻梁也不算高挺，可总得凑在一起却让人看着非常顺眼，尤其是他的眼睛，总在神光一瞥间让人觉得十分出采，所以在同龄人当中，沈岩总是显得那么卓而不凡，出类拔萃。
沈岩微微一笑，“那就好。”又问：“你跟梅仙的事怎么样？她爹妈同意了吗？”
一提起梅仙，阿林的脸上浮起一片红云，“早同意了，我们订在下个月初十成亲，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主持婚礼呢。梅仙说，如果等不到你，她就不嫁我，宁可再等三年，非等着你回来不可。”
沈岩俊脸上堆满笑容，“这个小妮子！她唬你呢，你也信？”
阿林憨直的挠着后脑勺只是笑。
两人笑笑谈谈，很快到了村口，只见村口围着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十分嘈杂，阿林定睛一看，失声道；“哎呀不好，村里人跟侍卫干起来了。”
两人撒丫子朝人群跑去，只见数十个村里手拿棍棒团团围住一队侍卫，口中高叫：“杀人偿命！杀人偿命！！”那些侍卫虽经过不少的阵仗，手里也拿着刀子，可被这群激忿的村民围住，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沈岩挤到前面，只见圈中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中年人，沈岩自小在西山村长大，对村里人无一不熟，此时仔细辩认，忍不住大喊一声：“陆二叔！”受伤的人叫陆禹谦，本是村中的秀才，因早年科考多次失意，索性不再考了，在村里当了教书先生，一辈子教书育人，深受大家的尊敬，他为人谦逊，性情温和，怎么会惹上血光之灾？眼看他气息微弱，出来的气多，进去的气少，真让人揪心。沈岩一眼看到围在陆二叔身边的梅仙，顾不得见面叙旧，急急道：“大家都散开，梅仙，准备清水、干净白布。”
大家知道沈岩是郎中，纷纷让开，找水的找水，找布的找布，梅仙为沈岩打开医箱，取出针炙，沈岩对着他的要穴扎了几针，暂时吊住一条命，又急忙撕开衣服为陆禹谦止血，凭着多年行医的经验，沈岩一看到伤口就知道陆二叔是被人用鞭子打伤的，虽是外伤，可那鞭子上必然带着倒钩之类的东西，所以伤口的创面非常大，血肉倒翻，伤及筋骨。
“好狠！”沈岩一边包扎，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梅仙秀目含泪道：“是侍卫造的孽，今早陆二叔到竹林去吟诗，被他们抓住，说是惊了公主的芳驾，就把他吊在树上打，等到……村里来人，陆二叔已经…已经……，眼看是…是…不成了……。”
看到陆禹谦受伤如此之重，沈岩纵然医术高超也不敢保证他就能活下来，思及阿林在路上谈的那些惨无人道的事情，沈岩胸中象燃了一团火一样，他眉头紧锁，‘豁’的站了起来，腰背挺直的走向那队侍卫，阿林等人亦随着他大步向前。
“我要和你们的头领说话。”沈岩冷峻的道。他那充满正义的眼神，笔直的身板让侍卫们心里发虚，其中一人嗫嚅着道：“头领已经跑了。”
“刚才他们见村里人多，都慌了，是跑了两个。”梅仙道。
“跑了正好，回去禀报他们的主子，不怕拿事的不来，他要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们就把这官司捅到天上去。”沈岩摞下话来，村里人纷纷点头。
正说着，几个侍卫突然面露喜色，沈岩等侧脸一看，只见一大队侍卫簇拥着一位紫衣青年走了过来，那青年面白无须，相貌英俊，看起来很有来头。阿林见他未穿着代表侍卫品级的军衣，便道：“我们要找你们的头领说话。”
那紫衣青年冷笑一声，这边早有一个侍卫道：“瞎了你的狗眼，有眼不识泰山，这是我们曹少保，曹国舅的公子。”
沈岩直视曹子美，“很好，既是朝廷少保，一定深知律法，可知道在这天子脚下，皇城根里，恃强凌弱、草菅人命是个什么罪过？”
曹子美不说话，傲慢的指着村口路边的那块石碑，石碑上刻着：皇家禁地，擅入者杀！不言自明。
沈岩早料到他会抬出皇命，也不示弱，大声道：“自来皇家圈地，都有明文诏示天下，边界限制，历历在列。为什么西山村独独例外？根本没见过皇榜诏告，我们看不见皇榜诏书就只当你是捏造矫诏！”
曹子美的脸色突变，因为沈岩的话正正说到了他的痛处，他抿着薄唇，打量着面前这个布衣少年，只见他年纪虽然不大，但处事沉着，落落大方，不象一般的村民那么畏缩小气，看样子是见过些世面的，曹子美的心中转了几转，只想速战速决，道：“皇家最尊贵的嘉钰公主就下榻在这里，她不就是明明白白的皇榜吗？惊了她的芳驾还不够死上十回吗？你们聚集闹事，是不是想罪加一等、满门抄斩？来人啊，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他一声令下，身后那队侍卫将村里人团团围住，加上早先被村民围住的那队侍卫，顿成里三层，外三层之势。
“看来曹少保不仅不想解决问题，而且毫不顾念手下的死活，也好，咱们奉陪。”说着话，沈岩手中已多了把刀，明晃晃地逼在一个侍卫的胸前，那侍卫吓得腿都软了。“不妨告诉少保一声，在下沈岩，是个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人物，但我这个小人物如果想把事情闹大，不出三天，京城里上上下下都会知道这件事情，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出面解决问题。”他言语中不无威胁。
曹子美大怒，他深知面前的少年并不好惹，不仅伶牙利齿，且善于洞察人心，在村民中颇具威望，他鹰一样的眼神锐利的盯着沈岩，突然心念一动：为了嘉钰公主的病，怀亲王曾经向他推荐过一个民间神医，名字就叫沈岩，说此人年纪轻轻却妙手回春，不仅治愈了他多年气喘的痼疾，连张相国的老寒腿也治好了……难道就是此人？他又看了一眼沈岩，心中委实拿捏不住，但此时他骑虎难下，不禁又有些脑羞成怒。正思量着，只见一个叫晚香的宫女突然向他打了个手势，他知道晚香是嘉钰公主的贴身侍女，忙走了过去。
“公主交给您一封信。”
曹子美狐疑的打开看，上面写着两句话：
“莫怪贫苦人，请怜天地心。”
这么看来，嘉钰公主这会儿也在场了，他向四周看看，竹影婆娑，并没有她的身影。曹子美皱着眉问晚香：“公主人呢？”
“公主已经走了，她说，这片竹林本就是西山村的，请少保按太后的旨意办，以路为界，留一半给村民们。”
听了晚香的话，曹子美心里乱纷纷的，怎么太后的旨意嘉钰也知道了？这才叫弄巧成拙！他不仅大为气馁。转身问沈岩：
“说！你要怎得？”
“为伤者延医治病、解决西山村村民的出行问题。”
曹子美沉吟了一下，对身后的侍卫头领道：“那片竹林暂且以路为界，各不相扰，其它的事，你看着办吧！”他阴沉着脸走开了。
情况急转直下，大出沈岩的意料，但幸好事情是朝他们期望的一面走的，村民们也不是不讲理，看到陆禹谦在沈岩精湛的医术下已略有起色，侍卫们又赔出了医药费，让出了一半竹林，大家的激愤便渐渐平息了下来。
“太好了，岩哥，多亏了你为村里人出头，我真服了你了。”阿林仍未从刚才的激烈气氛中平息过来，脸上还有激动的潮红。
沈岩看着曹子美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才道：“那个曹少保不知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态度，不过他并非心甘情愿，只怕以后还会找麻烦，咱们可得小心了。”
“怕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跟着你，还怕被欺负？”
“你可不要把我当成万能的神仙了，我刚才也只是虚张声势，吓吓他们罢了，真要认真起来，我也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和你们一样。”
阿林不以为然的道：“才不信呢，我虽不常出门，可也知道你沈神医的大名早已传遍天下，京城里好多高官都请你看过病，连怀亲王都把你敬若上宾，听说张老相国还要为你晋位御医呢，对了，有个官员为了谢你救命之恩，还要把女儿嫁给你，有没有这回事？”
“这你倒信？我只是个游走四方的郎中，谁会把女儿嫁给我受苦？”他自嘲道。
阿林看着他的脸色，半晌后才小心翼翼、正正经经地问：“岩哥，你是不是还放不下琴妹？她跟老巴已经成亲三年了……”
“你胡说什么？”沈岩打断了他的话，“你、我、老巴、琴妹还有小梅仙，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老巴为人忠厚老实，对琴妹爱护有加，琴妹跟他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当初跟琴妹有婚约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