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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后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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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九年。

憋了五个多月,春天终于来了。园子里的海棠都开,远远望去白白的一片,像轻飘飘的纱一样。

明月一个没藏好,大红的裙角露了踪迹,让眼尖的王妈妈发现了,惊呼一声:“姐儿在石头后边儿呢!”明月叹了一口气,只好又提起裙子一阵狂奔。

好不容易躲闪过妈妈、丫头们的眼睛,明月暗笑一阵,正得意着,忽然手被人往后一拽,她大惊,回头一看,随即皱起眉头嗔怪道:

“杜鹃!”

杜鹃笑弯了眼睛,“可轮我吓你一回了。”

明月挣开她的手,有模有样地整理衣服,哼道:“什么事?”

“好事,”杜鹃笑得有些坏,“夫人找小姐可有半日了。”

明月脸上立时变得难看起来,“真的?”接着犹犹豫豫地盯着杜鹃问,“那你是怎么回我娘的?”

杜鹃两手一摊,事不关己似的道:“自然是‘奴婢也不省得’了。”

明月翻翻眼睛,“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到底是哪个惯出来的?主子不见了,屋里管事的丫头竟然不知道主子去哪了,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还有闲心管我,”杜鹃从袖管里拿出帕子替明月抹了一把脸,“你这小泥菩萨!”

明月一瞪眼,扯下帕子来道:“没大没小。”言罢径自朝正房走去。

“谁大谁小,小姐自己心里清楚!”杜鹃在后边扯着脖子喊,随即抿嘴笑着跟上去。

娘的屋里总是昏暗的,缭绕着沉重的檀香,火盆里一明又一暗。

明月蹭到门口,对着榻上那个一动不动的瘦削身影低声道:“娘。”

屋里竟是死一般安静,明月就这么呆呆地站着看烟雾在阳光下缓缓移动。半晌,才听见那边传来一声:“进来。”

明月心里虽不情愿,也少不得立到小榻跟前去。娘仍是躺在榻上背对着她,她的视线便盯着娘露出来的耳廓研究。

“先生给的功课,做完了?”一句话便问到了点子上,明月嗫嚅着,袖子却被一旁的杜鹃拽了拽,她扭头看去,只见杜鹃极轻地点了点头,眼睛却仍垂着看地砖,脸上一副标准的刻板像。

她心中明了,心下喜欢,声音也不觉提高了些:“做完了。”

“我听杜鹃说,你上你姐姐屋里学针线去了?”

明月先是不屑地挑了挑眉,不等杜鹃再拽她袖子,又立马乖巧地答道:“是。”

“很好。”娘声音里依旧不带温度,“我乏了,你去外面上了香,便回去吧。”

“那娘歇着吧。”明月的声音也染上了娘的习气,低下去许多。

佛堂和娘住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她跨过一道门便到了。杜鹃为她点了香,交到她手里,她执着香恭敬地对着面前的一众牌位拜过、磕头,接着又点了香,对着侧面的牌位跪拜。

□□、惠帝、成祖、仁宗……最后到熹宗、思宗——她的曾祖父,总共十七个牌位。侧面是她爹的牌位,再下面是她两个哥哥的牌位。

每次面对这些牌位,她总觉得可以理解为什么娘对她这样疏远。

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她是全家的希望,最后的希望。可这个遗腹子却是个女孩子,于是朱家这一脉就此中断。两个哥哥一个死在四岁,一个死在三岁,她从未见过。她记得娘还能坐在院子里的时候,总是会盯着她喃喃念着“天亡我朝”,她以前不明白,现在长大了,只要对上娘的眼睛,总会如芒在背。

娘是崇祯朝礼部尚书姜逢元的孙女,姜逢元乃是祖父做太子时的太保,擅于书法,名噪天下,她平日里临的就是这位曾外祖的帖。忠臣之后,娘常常比祖父还要执着于旧国往昔。她自责未能替皇室留下男嗣,明月便在她日日的叹息中学得一份凉薄。

幸好祖父疼爱她,祖父疼爱家里的女孩儿们。明月的长姊唤作幽云,是取自南北两宋无数爱国志士魂梦之中仍不忘收复的“幽云十六州”之“幽云”。姐姐比她大九岁,今年十九了,仍未出嫁。祖父却说不嫁的好,不嫁便留在家里养一辈子。

祖父从小便在宫廷储位之争中长大,年少时在战乱中险象环生,又在南明几经生死,后来幸得前朝遗忠相助,托以假死,在天目山脚下隐居。

可沧桑却从未在祖父身上体现过。明月记忆中的祖父总是笑着的,哪怕是当那个打扮奇怪的人来和祖父商讨重要事情,祖父的皱眉也只是一瞬而过,继而回头牵着她的手温和地教她念“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可她最喜欢祖父写字时的神态,专注又自信。就好比现在。

明月隔着老远高喊一声:“祖父——”还没等她祖父回过神来,一个莽莽撞撞的身影就撞进怀里,朱慈烺只好高高举起右手,不让墨汁沾脏了衣服。

“你这丫头快起来!”朱慈烺急道,“写字要一气呵成,我这字还没写完,全叫你把气息打乱了,这可如何是好呀!”

明月摸着鼻子松了手,对她祖父在一旁气得跳脚视而不见,凑过去看那幅差一笔没写成的“雪泥鸿爪”。她看着字若有所思,不防被朱慈烺敲了头,“明月,你可知这四字出处?”明月不屑地扭开头,表示出对祖父低看了自己的不满,一边又老老实实地将苏轼的《和子由渑池怀旧》一字不落地背出来。

朱慈烺笑眯眯地拍拍她的脑袋,露出一副“不愧是我儿”的表情来。明月读得懂他的心思,只撇撇嘴不予计较。

她的确崇拜祖父,如果祖父能不把她刻苦背书的成果归到他自己身上的话。

可是,如果她早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和祖父如此玩笑,她一定不会这样轻描淡写地让这天过去。

然而这世上的事,又有谁是能预先料想得到呢?

三月末,海棠渐渐开始飘落。

明月却没有伤春之感,因为她的生辰就快到了。只是她很久没有见到祖父了,自从那日那个梳着奇怪辫子的男人来过之后,祖父就足不出户和他商量事情。她几次想见祖父,都被那人恭敬地喊一声“公主”然后拦在门外,再后来,她也就不去了。

有几次,她听见祖父屋里传来争吵的声音,仿佛是那人劝祖父出山祖父却不愿意的样子,她懵懵懂懂,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去问姐姐,幽云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流泪,流干了泪便拉着她走到一幅地图绣像跟前,指着渤海咽喉道:“这才是咱们的家,叫那些鞑子占去的故乡!这片土地上浸透了咱们汉人的血,你这辈子也不许忘!”她从没见过姐姐这副咬牙切齿、怒目圆瞪的样子,她总以为姐姐永远只能柔柔弱弱地像娘似的靠在榻上绣针线。

园子里不知从哪冒出来许多身披胄甲的士兵,每日来来回回巡逻,明月从不知道原来家里还养着这些人。

后来有一天,那些士兵突然都不见了,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从午睡中被惊醒了。远远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喊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她打发一个小丫头出去探听,丫头出去了一下午再也没回来,外面的躁动也持续了一下午。她在屋里坐立不安,又不敢出门,正焦急着,忽然杜鹃一掀帘子进来了。明月见她脸上明显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睛一愣,随即却听杜鹃“扑通”一声跪到她面前,声音嘶哑地喊道:“小姐莫怕,杜鹃的身子虽不是铜打铁铸的,却还是能为小姐挡些刀剑的。即便是横死在鞑子的马蹄下,杜鹃也一定保小姐周全!”明月心下略略有了数,关于她们家的身份处境,祖父曾隐隐地给她讲过一些。终于,她在杜鹃凄厉的哭声中得知娘和姐姐已经学曾祖父“自缢殉国”了。她如遭重创,眼冒金星,眼泪便止不住地簌簌流下来。哭得眼睛生疼时,她忽然想起祖父来,不知祖父此时怎样了。

思及至此,她只觉这样在屋里干坐着哭也于事无补,于是乘着也不知是从哪里涌出的勇气,尽力向祖父常停留的海棠园奔去。

海棠飘落之时,连成一片香雪海,祖父常赞其“凄然绝美”。此时她不知为何,突然不合时宜对这句评价深感认同。

祖父果然仍在亭子里写字,她远远看着这个垂垂老者,直到气息平复了,才缓缓走到祖父近前。

他脸上没有丝毫慌张,仿佛听不见那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撞击最后一道门的声音。祖父走笔比平时还要缓慢,明月便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写完这一首后主凉城被围、丧国之时所作的《临江仙》。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

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香炉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写完最后一笔,祖父忽然轻声唤道:“明月。”

明月便应:“在。”

“烺者,明也。”朱慈烺将笔搁下,转头看着明月,“你父亲至死不忘亡国之恨,将你姐姐唤作‘幽云’,唤你‘明月’。但是,你要记住,你的‘明’不是‘明朝’之‘明’,而是同‘烺’之‘明’。”

明月顿了一顿,方点头道:“明月记住了。”

“不要仇恨,仇恨使人疲累。”朱慈烺声音渐低,“若是能忘,便都忘了吧。”

明月皱了皱眉,“祖父,你能忘了么?”

朱慈烺眼睛转向一旁,叹息道:“你姐姐和你爹娘是一样的心性,你却与我投脾气。你祖父这一辈子,心中唯‘不争’二字而已,怎奈身不由己,被逼至此。”

说完,他提笔将“回首恨依依”中的“恨”字涂成黑块。“我不愿恨,你也不必恨。古今含恨而终的人事太多,无需多你我两人。祖父养你到如今,教你弹琴识字、诗词歌赋、经史兵法、治国良策,只为让你领略这世间的博大,却不盼你有朝一日复国。”

明月忍不住插嘴道:“祖父,以我明室皇裔,难道就这样任人宰割,逆来顺受?早年你曾讲的岳飞韩世忠的故事,难道只是谈笑?”

祖父心中一痛,眼神涣散起来,“祖父不是宋孝宗,如今山河安泰,人心已定,祖父既无权势又无兵马,又能怎样呢?更何况朝代更迭,古已有之,你我生作此身,便注定不得善终。”

三月飞雪,满园芬芳。当朱慈烺还是太子的时候,当紫禁城还是他的家的时候,他就喜欢那一园满满的海棠树。

清兵涌进海棠园的瞬间,在明月记忆中不甚清晰。她后来曾试着努力回想,却始终只能找到支离破碎的片段。

再后来,小时候的一切都渐渐淡去了。祖父让她忘记,她便忘了。

忘了娘和姐姐吊在房梁下的飘荡的尸体绷直了脚尖,忘了祖父喝下毒鸩后青绿如鬼的面色,忘了姐姐常说的“鞑子皇帝”真实地站在她面前时、伟岸身躯的影子将她完整地罩在阴影里,忘了曾经满园的生机,变成死寂的坟场……

她知道皇帝不杀她不是因为皇帝是“仁君”,而是因为皇帝是“明君”。原来小时候祖父教她的那些艰涩的符号和句子,不仅仅是学问,更是一道保命符。

这世上读得懂《尚书》的人凤毛麟角,而明月便是其中之一。皇帝推行汉学,命明月解《尚书》。于是她被送入舒穆禄家,十年前的往事随之烟消云散。

后来的后来,连皇帝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小姑娘。终于等到明月写完她所能解的那部分《尚书》,皇帝也不舍得杀她了。她年幼的眼睛看得穿皇帝的心,她弱小的身上有同皇帝一样的骄傲和落寞。皇帝开始幻想,如果这个孩子是他自己的女儿,如果她看向自己的眼睛也有温暖的关爱,如果她的身影能倒映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让这座空荡的宫殿不再红得如血般刺眼……

十四岁这一年,明月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按照传统,十三至十五岁的在旗女子需进京选秀,舒穆禄家属正白旗,她亦在列。皇帝恐她对十岁前的往事念念不忘,密旨赐死杜鹃。

她作为朱明月的最后一份证据也消失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死去了。

明月坐在床沿上想了一天一夜,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祖父原来并不是不恨,祖父只是没有找到使用这份仇恨的方法。否则祖父不会一遍一遍地抄写南唐后主的亡国之词,不会从小给她讲抗金英雄的故事。她也从不曾忘记。当仇恨融进你的血里、化进你的骨子里,你总以为你忘记了,其实仇恨早已成为你的一部分,只是你已经感觉不到了。

□□之智,成祖之勇,无汉唐之和亲,无两宋之岁币,天子御国门,君主死社稷。她可以改姓,但先祖留给她的血却骗不了人。

她不是祖父,也不是娘,她的‘明’不是同‘烺’之‘明’,也不是‘明朝’之‘明’。她确实既无权势又无兵马,但即使只有自己的一条性命,也可化作一枚尖针在皇帝心中留下一瞬的疼痛。

但是她所不知道、也永远不可能知道的是,皇帝心中留下的远不止一个针孔大小的伤疤。当康熙六十一年弥留之际的皇帝颤抖着从枕下取出一本密密注解的《尚书》,吩咐儿子胤禛烧掉时,那一声声“狠毒的丫头”明白地宣告了她颠覆性的胜利;甚至当之后一代又一代的皇帝早已不知道世上曾有一位“明月”时,养心殿正中高高悬挂的“中正仁和”四个大字仿佛还在无声地昭告她从未消失过……

精致昂贵的龙椅上又有了新的皇帝,新的太监总管尖声带领众人向嗣皇帝叩首。胤禛高高地坐着,看他的敌人们面色惨白、盟友们笑得扭曲,那里面有他曾经的亲人,也有他曾经的挚友。他们都穿着白色的孝服,与茫茫雪地、灰色天空连在一起。大雪像鹅毛一样汹涌地落下来,仿佛要把这座紫禁城掩埋成另一个坟墓。

他终于明白了明月死前为何要吟诵“长亭道,一般芳草,只有归时好”了。

苏培盛见皇帝半天不叫起,便移到皇帝身边悄悄唤了声:“皇上?”却见皇帝嘴唇轻轻启合——

“原来世人都活在虚幻的梦中。所谓人生,便是从出生的瞬间就注定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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