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二章夜行船(1 / 1)
第二天起的很早,也不知怎么最近老是失眠,眼皮也直跳,不知是不是什么不好的征兆,常常在梦里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明明此刻还带着睡意,却又睡不着。
打开窗子,天青色的雾霭掩盖下汴京,淡若轻痕的雨丝满天飞舞,弥漫撩起一片烟青。无论是棱角分明的屋檐还是张曲有度的桥梁都被软化了,柔柔的像个熟睡的孩子。安座于窗前,随笔遐思迷离了心弦。
外面逐渐热闹起来,吆喝声,呼喊声还有略带粗鲁的叫骂声不时传来,这才是真正的汴京。船上也是,脚步重重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很清晰,听声音不少人吧!
“装的什么呀?”我走到正在呼喊让他的人快点上来的梁之霖面前好奇的问到:“要这么多人。”
“哦,粮食。”梁之霖停下了呼喊,搓着手笑着说:“不大平,多点人也好!”
我也笑了,看着船工陆续上船。这艘船的船工一个个身材魁梧,神采奕奕,带来一种振奋人心的精气神。
“起咧!”梁之霖双手合在嘴边做鼓状竭尽全力的呼喊:“水平,风正,日吉,运好,一帆风顺咧!”
一个看样子手法不太娴熟的船工把锚被缓缓从水中拉起,风帆挂上。细风吹拂脸颊撩起头发在眼前晃来晃去,轻轻把它理到了耳后,我觉得这一刻世界很美好。
“碰”什么声音?我回首去看,出来端水的季舒白手里的铜盆落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就冲过来把我按倒在地。
“你干什么?”他用力很大,把我撞的生痛,手一直按着我的头,不让我抬起来。这一下坏了我难得的好心情,一时间脾气大发:“手拿开,你混蛋。”
边说我便用手去拨他的手,却是徒劳,他的手依旧不动。于是我便向他的脸抓了过去,而他腾出另一只手把我的手也压了下去,也用很狠的语气说:“趴好,别动!”
“发生什么事了?”苏墨黎听见我的声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浣汐也是。
“季舒白你干什么?”浣汐气急败坏的说:“放开桃染。”
季舒白没有说话,把头向外面甩了一下。走在前面握紧拳头怒气冲冲的苏墨黎顺着他头向的方向看了一下,连忙转身躲在了船舱另一边。并把浣汐也拉了回来,捂住她还在说话的嘴。而他自己背靠着房门。
一连串举动,我意识到出事了。此刻见我没再挣扎,季舒白也把手收了回来。我一点一点慢慢抬起头,透过木板上的间隙我看见欧阳风带着一行人从街上大摇大摆的招摇过市。
“走,去那里看看。”欧阳风的嗓门很大,十几步开外我都能听见。糟糕,他指的是我们这艘船,虽然船已经起锚可由于风不大不足以行船,所以还没有取下最后栓在岸上的绳子,也就是说并未离岸。
梁之霖理了理头发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看见了眼前的一幕。停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的大步走了过来,而我已经很是害怕,我想起了芷依,怕自己也是那样的结局。或许太过于害怕我忘了能说什么,该做什么?就只是呆呆的看着,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无关的路人。
欧阳风已经上了踏板,还有两步就要上船了。梁之霖走过去奉承了几句:“几位官爷,是要上船检查吧!快请,小的船上都是运往大名府的粮食。”
他虽然表面说请,可却站在中间把路堵了起来。然后解下出一个鼓鼓的锦囊塞给了欧阳风,然后又耳语了几句。
欧阳风接过锦囊,把它轻轻抛了起来又接住掂量了一下份量。笑着拍了一下梁之霖的肩膀,对自己的人挥了挥手:“走,吃酒去。”
看着他们走远,我终于舒了口气。原来是需惊一场,站起来的时候脚都已经麻木。身上浸了一身冷汗,风吹过凉凉的。
季舒白站起来看了一眼外面后默默的走了。
“季舒白。”我叫住了他。
他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却没有回头,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抱歉!”
他又继续往前走,我追上去的时候已经进了房间并关上了们。我急促的敲了几下,没有回应,我想道歉,可是却说不出口。道歉有时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别人先说抱歉的时候。
“没事的”苏墨黎看出了我的愧疚,走过来说:“误会而已。”
他说的很轻松,殊知太多的事说起来是很容易可做起来就不一样了。
季舒白大半天都在房间里没有出来,而我又好面子不好意思去。
船已行出了汴京,纵然河上依旧舟船如林可掩盖不了两岸荒芜的事实。浑浊的河水和岸边密植来固河堤的翠柳形成一种强烈的视觉反差,单调的色彩若不是有细雨的消释而是慵懒的阳光,真会惹人睡去。
伴晚的时候他出来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拿着一个笛子,坐在高高的船舷上吹奏。什么曲子我不知道,或许只是他随口吹的,但那音调很伤感却是无疑的。
我走走停停到他面前,找了个离他不远却也不近的地方坐下,隔着一尺的距离这样便于交流。我很想把事情说清楚,可却有吞吞吐吐说不出来。
“有事吗?”他没有看我,说完后依旧吹他的笛子。我从未见过他对我如此冷淡,平日我倒希望他对我不要那么热情,而此刻当真冷漠了才觉得是那么不习惯,那么想要回那份热情。
“那个,那个……”我的脚不够长未能触及地面便悬在空中一前一后的晃动,两手合在一起放在腿间,就像小时候在溪边戏水。结巴了一下又接着说:“上午的时候。”
我准备解释清楚,也就双手撑着船舷再挪了一步。
“碰”的一声由水里传出,船可能撞到了河底的石头。突然向一边倾斜了不少,本来我就没坐稳加之没有防备,一下后仰便失去了平衡,脱离船体向河里落去。
那一瞬,只是很短的一瞬,我完全没有反映过来只是叫了一声,整个人便如一块石头向下坠。或许是本能吧,手不停的乱舞,直到抓到了一个东西,或者说那个东西抓住了我。没有在继续下落,悬在半空中。是他,季舒白一手抓住了我,一手抓着在汴京装上船的货物的麻袋。
“抓紧!”他用力的把我向上拉,可就在我快被拉上来的时候那袋货物承受不住两个人的拉力滑落下来。我又开始极速的下落,并不停的大叫。离水面还有不到两尺的距离时再一次止住,我看了一眼脚下。踹急的河水一泻千里,激起的浪花已经打湿了我的鞋子。我连忙抬起头不敢再看下面,可上面的情形一样让我心惊肉跳。季舒白一手死死的抓住我,另一只手抓着垂下半截的缆绳,整个人也悬在空中。
我看见他那只手抓住把绳子往手上一圈一圈的绕,我也开始一点点向上升。我不知道如果他突然松手或者没抓稳会是什么结局?好在没有如果,闻声赶到的苏墨黎和船工迅速把绳子拉了上去。还好,一切平安。
我瘫痪似的坐在船板上,斜靠着浣汐,惊魂未定。
“这段路不好走,你们不要去船边。”梁之霖像是在谴责:“差点就出事了。”
我们没有人回他话,他说的没错。
梁之霖转过身看见被拖下来的货物,又很吃力的把它放好,随后又走了。
“谢谢!”我扭过头对着季舒白说:“你又救了我。”
“不用。”季舒白站了起来,又对站在旁边不知如何是好的苏墨黎说:“照顾好她。”
“你等一下。”浣汐突然甩下我,跑向了她的房间。随后又匆匆的跑回来。对季舒白说:“手伸开。”
季舒白没有理会,又准备走。被浣汐一把拉住:“我叫你把手伸开。”
我原以为就季舒白的脾气会挣开她的手,继续走他的。可出乎我意料他却当真停了下来,乖乖的伸出手。有些事真的不可理喻,平日连我都不能强求的他,竟然听了浣汐的。
不过也就这个时候我才看见,他的手已经被粗糙的绳子磨破了皮,还在不断的流着血,而他的脸上还有几天前我留下的抓痕。看的我有些心痛,转过脸不再看。
“别动!”浣汐呵斥着他,而他这样呵斥过我。
还是忍不住转过来,看见浣汐在很细心,很轻微的为他上药,又拿布包好。我以前伤口上药的时候疼得嗷嗷直叫,可他却眼皮都不眨一下。
“好了。”浣汐得意的看了下自己的杰作,满意的笑了。
季舒白把手左右翻转看了一下,好像注意到什么,由于天已经黑了,又只有微弱的船灯,所以他把手放到了眼前仔细端详。然后把一根手指放到嘴里吮了吮。
“不好!”季舒白突然脸色变得沉重:“盐。”
我们最初都没有反映过来,然后又都恍然顿悟。盐和铁是王朝的命脉和重要的税收来源,属于垄断经营。对于一个有着极其严格盐法制度的国家,民间很少能有人能囤积如此多的盐。
“我再去看看。”季舒白对这个推断还是不太确定,有太多的疑问。
“我和你一起去。”苏墨黎知道这个事关重大。
趁着夜色,我看见他们弯着腰小心的走着,不弄出一点声响,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他们回来了。
“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苏墨黎一见着我们就迫不及待的说:“整个货舱全部是盐,麻袋上还有三司的官印。”
“可他并没有害我们啊!”浣汐语气里带着不解:“如果他要害我们早就动手了。”
“还是小心一点好。”季舒白轻声的说:“现在我们不能判断他是否可信,或许这里面有什么阴谋也说不好。”
“我去收拾东西,可我们怎么走。”我知道这种事我还是少过问好。
“刚才看见船尾有艘平时准备好以备船出事时逃生的小船。”苏墨黎有些等不及了:“我们可以乘它离开。要快,不能被察觉。”
“这艘船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到船港了,如果我们划快点能赶在他之前。”季舒白又补充了些:“我和他先用绳子把你们放下去,然后我们再下来。”
“嗯,我这就去收拾。”比起梁之霖我更相信他们。
出来后,我和浣汐抓住绳子被放到了小船上,随后他们也下来了。
“走。”苏墨黎小声说着,由于已是夜间,风很小,大船走的很慢,几下就被我们甩到了身后。而此刻还有些冒着夜色行驶的其它船只,摇橹的声音并不唯一所以也没有被察觉。
听着水声,思索着句子,暗自吟了起来:“一任天涯谁在说。鹧鹄怨,闻声落魄。晚雨乍起,急整行装,再添一番漂泊。长风穿指驱梦过。纤手戏,泛水柔波。唯听潺潺,难觅踪迹,借问月色怎赊?(《夜行船》)”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船港。高高点亮的灯火,为这些夜行的人指明了方向。
“你来过这里的吗?”我趴在船边一手放在清凉但有些浑浊的河水里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船港。”
“嗯。”季舒白只是吱了一声有些不悦:“怎么?”
“看不出来,知道挺多的啊!”我欢喜的夸他,然后收回了手,背靠着船:“诶,你说……”
“别出声。”苏墨黎突然打断我的话。
我赶紧闭上了嘴,有很微弱的声音从几十步开外的岸上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