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45 花前饮(二)(1 / 1)
祁国的状况,远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安稳。父王只是一直在掩饰着这一切,粉饰太平。朝中的官员向我行礼,我看到他们手上的那本宗卷,印有着楚国的印记。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已多年不与楚国交往,因为把那一个家族逼上绝路的,正是楚国的国君。我们对那一个家族是存有情义的,他们予先祖的恩情,不能被遗忘。
我看着父王的脸,问:“近来可有事情,让父王烦忧?”
父王从宗卷里抬头,抚了抚眉间,说:“迦言,你与於笙的婚期,也该定下来了。”
我问:“父王这般忧愁,为的是何事?”
父王看着我,眼角里没有了他昔日的威严,父王说得很认真,他直直地看着我,说:“迦言,这并不是需你担忧的事情,所有的这一切,是孤的责任。你只需,像从前一般便可。”
有的人喜欢假象,因为他们可以在假象的笼罩下,过着自以为祥和的生活,但假象一旦被揭开,他们便不能安宁。我不知道,我的生活有多少是被笼罩在假象之中,我知晓了这其中的破绽,便不能像从前那般,闲悠地生活下去。我是祁国的公子,我必须为我的王国,谋求一方的安宁。
於笙知晓了我的心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江上漂浮的烟雾。江上的水,幽蓝的一片,江面两旁的小楼,俱是灰白色的瓦墙。漫天的烟雾让原本天青的天空变得灰蒙,这样使堤前的杨柳,越显青葱,江上的江水,也越是水蓝。
我坐在小楼上,握着茶杯,茶杯的瓷胎很是素滑,就这样轻抚着,指尖上还能生出丝丝暖意。我说:“於笙,我与你并不能在近日成婚。”我说:“我要为我的王国,求一份安泰。”
於笙握住我抚着瓷杯的手,她说:“迦言,我与你是要成婚的,我会等待,你迎娶我的那一日。”
我的妹妹青鸾,最爱的便是穿着火红色的衣衫。这火红的颜色,总是让我想起了扑火的飞蛾,不美丽却明艳。她看到了我,问:“兄长,你为何从大殿里归来?”
我知道,我的决定是正确的。于我而言,这只是短暂的别离,但青鸾会失去的,将是她的自由,我并不能让这一切发生。我对青鸾说:“青鸾,兄长要离开一段时日,你定要像往常一般,少生事端。”
楚国送来的那一份宗卷是使节的文书,楚王希望王国能派一位公子到楚都,与楚王一同商订两国的盟约。或是派一位公主,与楚国联姻。父王认为,时至今日,楚王并不会把王国放在眼里。楚王或只是想扣押那一位公子,作为人质,以便更好地控制祁国。父王并不希望,我前去楚国,那一位要与楚国联姻的公主,便是青鸾。
我不能让青鸾前去那一个凶险的地方,而我,总能寻得方法,全身而退。方才在大殿上,父王对我说:“迦言,你是祁国的大公子,实不应前去楚都。楚王,并不是你所能应对的人。”
我说:“父王,楚国有着众多的公子,大公子之位悬而未决,他们之中有何人能保青鸾一世平安?我的妹妹,并不容他们白白糟蹋。”
父王说:“吾儿,你并不明白。”祁宫中从不熏香,但大殿上常弥漫着一股捉摸不透的烟气,使王座越发森森。父王说:“世上的事情,并不容得犹豫与迟疑,既然不能选择,只有主动迎接。”
我不能理解父王对我说的话,或许是父王粉饰得过于美好,我并不了解,人世间的险恶。也许,这就是王座上的悲哀,越是高高在上,越是无可奈何。最后,心也冷得没有了温度。但我,并不愿理解这一切。我只想让祁国的人们,如从前一般,不被世俗所扰。
今日是我出行到楚都的日子,我只需溯江而上,便能到达楚都。我没有让於笙到堤上与我分别,方才在宫中,我已与她话别。大殿上空无一人,我穿着一件玄黑色的衣衫,站在大殿的中央。於笙走到我的身边,我与她从未分别,我知道她心中的不舍。只是,她并没有声张,她只是默默地站在我的身旁。
我说:“於笙,过一段时日,我便能归来,你无需过于担忧。”
她的双手慢慢地抚上了我身上的衣衫,温柔地整理着衣摆上的褶皱,她说:“迦言,你并不适合,穿着玄黑色的衣衫。”她说:“我会在祁国中,等你归来,我仍等待着,你我成婚的那一日。”
楚国位于祁国的上方,楚国与祁国的子民,都生活在同一条河江的两岸。景色是相似的,却又有着很大的不同。楚都的江面上没有祁都的烟雾,祁国的水乡也绝没有楚国的霸气。我想,或许财宝落入了楚人的手中,是必然的。他们有着野心,而祁国的子民,并没有。
楚王端正地坐在上方,我向他行礼。他是一位极其威严的王,不怒自威,并不像我的父王,在眉宇间,总有一丝儒意。我并没有做声,等待着楚王说话。他的嘴唇十分凉薄,他说:“迦言,你是一位出奇的公子。孤以为,今日会到来楚都的,是一位公主。”
我不解,为何每座宫苑的大殿,总是昏暗无光。长年在此的,是每个王国里最尊贵的王。我不解,为何他们不让大殿,变得明亮。我说:“王,我只是应邀,与王一同商订盟约。”
他说:“罢了,你且先去结识,孤的公子。”
我的父王,并没有过多的儿女,但楚宫里的公子,人数众多。出身尊贵的,也有数人。或许,楚王是想在这为数众多的公子中,挑选最合适的人选,继承楚国的国祚,最终称霸中原。也许,称霸中原这四个字,是诸侯们最大的渴望与长年的梦想。那么,这楚宫,便是危险至极的地方。若是青鸾在此,定不能安生。
楚国的公子,长相甚是俊朗,他们得知我的到来,都前来拜会,只除一人。我心里厌恶至极了这虚与委蛇,惺惺作态,但又全无办法。我只在楚宫的花苑里,见过他一面。他的长相与楚王并没有太多的相似的地方,只是他的嘴唇,依然凉薄。他的面容高贵如神祗,但他的血统,并不尊贵,他是由一名舞姬产下的公子。
楚宫的宫人告诉我,那一位公子的名字,叫伊宜。他的皮相姣好,但楚王并不喜欢他。他与其他的公子也没有过多的来往,若他能成为一方的长乐候,已经是莫大的荣光。楚王不喜欢他,自是有他的原由,伊宜纵情声乐,并不是一位稳重的公子。但我却在他的身上,寻找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楚王并没有与我商订,盟约的事情,我并不知晓,楚王的用意。若宝藏没有被楚人窃取,祁楚是两个世代交好的王国。听闻楚王还只是一位大公子时,曾到祁都,与父王一同品茶。我想,楚王想做的,或许是想,修复两国的关系。但在这个世上,人心最为叵恻,我也不应,胡乱猜测。因为,我并不能担起,这胡乱的后果。
我再次遇到公子伊宜,是半月后,他在楚宫的花苑里品茶。他看到了我,我在他的身前坐下。他说:“为何这次前来的并不是公主青鸾,而是你,公子迦言?”
楚宫的人不应知晓,会前来楚都的,是青鸾。我说:“伊宜,你是否曾到过祁都?”
伊宜听到我的话,也没有否定,他说:“楚宫从不会在意,一位失宠的公子的去向。我去了祁宫一月,父王也并不知晓。”他笑了笑,说:“迦言,若前来的是青鸾,她会成为我的夫人。”
我看着他,说:“伊宜,你并不是得宠的公子,楚王并不会让你与我的妹妹联姻。况且,你并没有能力,保她一世平安。”
我的话语,是伤人的,伊宜能保全自身已是一件难事,他不应染指,我的妹妹。青鸾并不是他们相争的,一个筹码。但伊宜并没有恼怒,他说:“我能为她做的,或许比你,还要多。”
伊宜问:“迦言,你可知我父王把你诏来的用意?”伊宜说:“当日我楚国窃取了祁国的宝藏,是楚国失义于祁国。我们都是在同一条河江上生存的王国,实不应互相摧残。倘若青鸾成为了我的夫人,我会好好地待她。”
我说:“既然如此,楚王他当真是希望与我商订盟约?”
我看不懂伊宜脸上的笑容,他说:“迦言,我适才与你说的,只是我的想法。若是我,我不会伤祁国分毫,只是我的父王,并不会如此。我父王想着的,是如何把你置于死地,面对一个懦弱的王国,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它毁灭。”
伊宜看着我不解的面容,说:“公子迦言,我会把你平安地送回祁国,我仍想与你的妹妹联姻。”他好像想起了一件让他高兴的事情,他对我说:“迦言,青鸾的舞姿极好,她身上的红衣,煞是好看。”此刻,我才明白,原来当日的那两道目光,是伊宜的。我对他的熟悉的感觉,也是源自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