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31 青门引(四)(1 / 1)
子兮那日对我说的话并不假,或是,他早已知晓了晋王的心思。晋王是偏爱公子无痕的,他的这一份偏爱从公子无痕出生时便已存在,这多年来,只有增加没有减少。在一个月后,晋王便颁发王诏,把公子无痕封为大公子,公子子兮被派往汾城,成为一方的长乐侯。
我作为子兮的影卫,随他一同前往汾城,如此看来,我与奭逸是不会再次相见了。子兮与公子无痕站在宫门前,子兮对公子无痕说:“兄长,你我今日分别,不知何日才能再次相见。”子兮笑了一下,说:“兄长,你自当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公子无痕也对子兮笑着,他握住他的手,与他话别。
在马车上,我问子兮:“子兮你当真相信你的兄长,他难保不会加害于你。”
子兮说:“祗佑,在你的心中,你也定会相信奭逸,更何况无痕与我是骨肉相连的兄弟。”
我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子兮他十分聪颖,但也糊涂得可怜。他与无痕是骨肉相连的兄弟,这的确是不假。只是,王家并不是寻常的人家,在王家子弟的眼里,只有荣华,没有亲情。血浓于水,骨肉相连,这不过是一句比一句更荒唐的笑话。子兮对公子无痕的信任,定是会害了他。
方才在宫门前,奭逸也有与我话别。我想,他是不想我离开的。在奭逸的心中,我是他在这十五年来最好的知己,我们之间,存有着太多的记忆。倘若我与他能轻易地把我们之间的羁绊割断,我今日就不会选择与子兮一同离开。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由我的执念所造成,如果我能放下我心中的执念,这一切都会变成另外的一个摸样。
他方才对我说,他说:“祗佑,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你,你我会有再次相见的那一日,我期盼着那一日的到来。”后来,在我登上马车前,他说:“祗佑,你一定会回来的。”
那一日,我并不知晓奭逸话里面的意思。我与子兮在汾城安顿了下来,我也履行着我作为子兮影卫的职责。我戍卫子兮的安全,同时也为他探听消息,留意晋都的动向。子兮对我的举动甚是不解,他曾经对我说:“祗佑,你何需如此谨慎,你我在此地,自是安然的。”我做的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我过于谨慎,而是晋都,的确是有动作。为了子兮的安全,我定是不能松懈。
公子无痕的确是不肯放过子兮,那日,我把我收集到的情报呈献给子兮。子兮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慌乱,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文书,表情淡然。我说:“子兮,你这般是为何?若你再不有所动作,公子无痕将会把你置于死地。而他,定然是得到了晋王的默许。”
子兮说:“兄长要出兵征伐汾城,必定也要师出有名。我一直安守本分,想必兄长也找不到合适的原由。”
我翻出一页文书,对子兮说:“子兮,这里已经写得十分具细。公子无痕已经找到了出兵的理由。他对晋王说,你勾结齐国的细作,意图叛国。他要代他的父王,将你诛杀。”
子兮看着那一页文书,说:“我不曾与齐人交往。”
我说:“子兮,我的父亲,是齐国人。”
我明白了奭逸的话,我与他确实会再次相见,他说他不会伤害我,是指在这一场征伐中,他不会向我拔剑。公子无痕从一开始就策划着这一切,他说过,终有一日,我与奭逸会成为仇敌。奭逸说,我一定会回到晋都。他是在赌,我会离开子兮。
子兮并没有听从我的话,为他的形势稍作打算。他说,既然到了此等状况,他要等待他兄长的到来,他要在他兄长的面前,把一切都问明白,他为何要如此对待他。答案是如此的明了,只是他不愿相信,纯粹的极致便是愚蠢。公子无痕的军队,把汾城包围了起来,子兮已经没有了退路。
但是奭逸错了,我并不会离开子兮。从我立誓的那一日起,子兮便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的主人。我的执念不允许我为自己寻找替代品,虽然我是错的。同样地,我的执念,也不会容许我离开子兮。我与奭逸终是会在战场上相见,我与他只是在走着我们早已被决定好的命运,成为仇敌。
子兮与我站在汾城的城楼上,公子无痕与他整齐的军队在汾城门外。风把旄旗吹得猎猎作响,公子无痕神骏的面容与站在他身后的奭逸。我自己本身就是一个王室的笑话,没想到,在这个世上,荒诞的笑话竟有如此之多。昔日相亲的兄弟,今日的敌人。
子兮说:“兄长,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公子无痕紧握着战马的缰绳,他说:“子兮,你勾结齐国的细作,意图叛国,晋国如何能容你。”
公子无痕下令攻城,子兮定定地看着公子无痕的面容,直到他下令放箭时,子兮才肯与我一同离开。子兮便是那样的一个人,认为只要他对他人好,他人便会给予他回报。若是能投桃报李,大家自是欢喜。只是你*裸地把自己的一颗心奉上,终有一日,你的心将会变得鲜血淋漓。我也知道,子兮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这一个事实,但自欺欺人,总会有到头的那一日。
晋王是存心放弃子兮这一位公子,小小的一座汾城,他派予公子无痕两万大军。汾城在傍晚时分已被大军攻破,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夜空,一弦残月悬挂在天空的西面。夜空并不漆黑,点点星光照耀着汾城,这本该是静谧的夜晚,却因为火光而变得凄厉起来。
跟随子兮的影卫只剩下我一人,昔日的同伴,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为主人而死。我一手握着仍在滴血的长剑,一手把子兮护在我的身后。公子无痕定是已经知道了我们如今的情形,他带来的军队已经撤出了汾城,只留下他的影卫在城内搜寻。他的心是这样的恨,冷眼看着他的兄弟,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子兮突然停下了他的脚步,我看着他,他从怀里拿出一把精巧的佩剑。我问:“子兮,你这是为何?”
子兮笑了一声,让我看清了佩剑上的纹饰,他说:“祗佑,兄长曾经对我说过,他说,王家看似固若金汤,但内里却波谲云诡,我们总该是要一件武器随身的。”他抚摸着佩剑上的纹饰,说:“这一把佩剑,便是兄长在我十三岁时送予我的礼物。我想,如今,兄长是不会让我活过今夜的。”
子兮的血染红了青色的石阶,汾城里的景色一片萧条,翩飞的蝴蝶焚成了灰,离开了树根的枝叶,总是会枯萎。唯一不变的,是我头顶上的星空。我抱着子兮的身体坐在青石阶上,长夜是如此的漫长,我不知道,黎明的到来是否会洗去无痕在汾城里犯下的罪孽。
在天空开始泛白时,我看到了奭逸向我走来。他的手上并没有执着剑,他的确如他所说的那样,如果有一日我们成为仇敌,他并不会对我拔剑相向。我知道,在这一场征战的终点,并不是子兮与无痕的对决,而是我与奭逸之间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