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强载酒,细寻前迹。市桥远,柳下人家,犹自相识(1 / 1)
这个时节还见不到雨雪霏霏的场景,但是空气又冷的渗人。像是刀子似得,一下一下的刮在脸颊上,火辣辣的生疼。寻安进来的时候披着黑色的狐毛大氅,头发梳起高高的发髻,中间戴上了一件钻石饰品。进门以后便脱了大衣,露出了一身正红色的旗袍。上了楼,寻安看着徐长生端坐在窗前,莞尔笑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徐长生看着她笑了笑:“没关系,阮小姐,是我来早了。”
偌大的圆形桌子置在小客厅里,却没有人伺候,什么事都要自己来。寻安特意把上好的花雕拿了出来,两人有说有笑的,尽是讲一些以前在安阳的事,酒过六旬之后,寻安才笑道:“不过转眼的时间,你已经跟了我好多年了吧。我还记得当初的‘馒头’腼腆的很,你现在这个样子,也可以独当一面了。”徐长生淡淡的道:“还不是多亏了当年阮小姐和言先生的指导。”
寻安嘿嘿的笑道:“你不用那么谦虚的,你也很厉害,不是吗?”徐长生静静的看着她,顿了顿,道:“小姐,您多吃点菜,少喝点酒。”寻安笑了笑:“好,好,好。”话音刚落,屋子里的灯像是受了什么蛊惑似得,一瞬间全都熄灭了,依然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只有从纱窗上透进来的一点点幽蓝色的月光。徐长生一惊,倒是把筷子丢在了桌上。眼睛适应了黑暗,寻安那漂亮绝美的脸蛋好像越发的清晰起来,他看见了,她在笑,笑的很危险。
他几乎跳了起来,道:“小姐,我去外面看看这灯怎么回事。”
寻安的声音似在梦呓:“不要去,这样很好。”徐长生道:“可是很黑,我们什么也看不到。”寻安淡淡的道:“看不到才好。眼睛里看不到,心里才能看到。”徐长生被她说的没法子,只能又坐回了位子上。寻安道:“你曾经跟我说过,你叫‘馒头’是因为你在快要饿死的时候子聪给了你一个馒头对不对?”
徐长生说:“是。小姐记性真好。”
寻安接着道:“你现在告诉我,当年那个救你一命,给了你一个馒头的到底是谁?”徐长生在黑暗里沉默,寻安笑了起来:“一定不是子聪对不对?一定是一个更有本事的人,不然,你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脱离了言亦若,转而投向易楚臣的阵营呢,到易楚臣的阵营里去又做了些什么,自不必我多说。”
徐长生哑声道:“是。”
寻安笑道:“那是谁呢?是谁有这个本事,有这个能耐,能让你死心塌地的为她办事,一点不受他人的诱惑呢,你的心又是忠于谁的呢。”
徐长生“呵”的一声笑出来:“既然小姐都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寻安笑道:“毕竟你以前也是我的随侍,我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子聪到底是怎么死的。”
徐长生沉默片刻,淡淡的道:“先下一种削减他抵抗力的药致使他住进医院,然后再在医院方面入手,一下子给他□□,一下子给他解药,让他神志一直不清楚,让他活的如同行尸走肉。最后迫使他的亲人亲手拔掉氧气。”寻安冷冷的勾起嘴角,她知道子聪的死一定是极其痛苦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拼了命的向她求救,用尽全身力气写那两个字。可是她那时候不知道,却是听信了这个徐长生的话,以为他是真的意识不清。
忽的,她松开了暗夜里捏紧的拳头,云淡风轻的笑道:“屈子建知不知道这件事。”
徐长生笑道:“小姐,您已经知道他在哪儿了,怎么不亲自问呢。”
寻安笑说:“你不会告诉我他也是二小姐的人吧。”徐长生笑道:“这个……我不能说,不过小姐想知道也并不是很难的,只要去易先生那儿问问他就全明白了。不过给屈子聪的□□倒是他亲自给我的。”
寻安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片刻的沉默后,她只能听到喘息的声音,徐长生竟然不发一言,她道:“长生,长生……”根本无人回应。
寻安站了起来,打开窗户喊了一声:“掌灯!”
无故灭掉的灯顿时亮起,照的一室温光,长生这才笑道:“小姐,我就知道是你。”寻安道:“你为什么不说话。”长生道:“小姐紧张什么,我这样的人小姐早就应该抛弃我了,能把我约来叙叙旧,已经是我莫大的荣幸。”
寻安只觉得心里一紧,猛地走到徐长生身后,这才发现长生腹下已经插了一把匕首,腰部以下的灰色长衫都浸满了血液,寻安惊道:“长生!”长生笑道:“小姐想杀我,现在也不必亲自动手了。”寻安道:“你早知道了。”
长生艰难的点点头,气息越来越无力,但还是笑着的:“小姐毋须挂心,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在执行,小姐你……快走吧。”
寻安看了他一眼,知道万万不能再留了,披上大衣便跑了出去,果不其然,她前脚刚出了月半楼,一声闷哼而巨大的声响划破苍穹,月半楼迅速的被熊熊大火包围着。
易雪臣被关在后楼的一处客房内,唯一的一处窗户被木板牢牢的钉死了,她又喝下了镇定剂,终日只能昏昏沉沉的睡在床上,好在这里的佣人都很尽忠职守,从不多话,亦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她在黑暗中听着高跟鞋踩着软毯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寻安推开门,顺手开了灯。笑道:“你一天都睡着,要不要吃点东西?”易雪臣点头,“好啊。”寻安为她布了一桌小菜,又乘上了一碗粳米粥,易雪臣吃的津津有味,寻安静静的叹道:“长安也喜欢吃这个。”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易雪臣筷头一滞。寻安笑说:“明天带你去个地方,你以前那么忙,一定没去过。”
小客厅里,主色调是清冷的柠檬黄与珠灰。不多几件桃花心木西式家具,墙上挂着几张名人字画。雪臣走进来,寻安才搁下报纸和茶碗,微微一笑,说:“今天去的地方,不太适合穿红色,换一件好不好?”
雪臣耸耸肩,道:“我没有别的衣服。”
寻安笑了笑,从沙发上拿起一个礼盒递给佣人,示意雪臣上楼去换。
今天的路有些堵,司机小张拼命的按车铃也没有用。寻安说:“算了吧,咱们也不赶时间,慢慢开。”雪臣合上了报纸,说:“难怪老三要加强警备,昨天城东的一家月半楼居然爆炸了,真是件大事。”
寻安点点头,道:“如今月半楼也算是政府的饭店,居然爆炸了,政府是一定要出面解决的,否则就不止是丢面子的事情了。”
雪臣道:“以老三的性格,必定彻查。”
寻安笑了笑,“以二小姐看,是谁办的这事儿?”
“我只能确定不是我干的,至于是谁干的,就要看老三怎么审了。”
“二小姐的意思是,易先生有可能故意放水?”
雪臣笑了笑,“向小姐已经是易太太了,无论夫妻关系是怎样的相敬如冰,总要做个样子给外头看的,阮小姐说对不对啊。”
寻安笑了笑,对司机小张说:“到前面那家月半楼停一下。”又拉起雪臣的说:“咱们吃了早午饭再去办事。”雪臣笑说:“吃个饭而已,你干吗笑的这么开心。”
寻安道:“多年夙愿得偿,怎们能不开心?!”雪臣道:“能否告诉你,你的多年夙愿是什
么?”寻安眨眨眼,促挟的说:“就是能跟二小姐谈笑言欢啊,难道这不值得开心吗?”
寻安用完餐又拉着雪臣逛了商店,晌午时分,两人才到明水渠。极目望去,蔓延山脉的绿意盎然,草色淹没至脚踝。蓝色的天好像近在咫尺,平铺天际的云层缓缓移动。天与地在亘古的静默中完成了默契,呼出来的空气既有澄明又有清新。
雪臣道:“阮小姐好兴致,敢情是带我来郊游的。”
寻安笑了笑,说:“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咱们顺便来看一位故人。”
雪臣笑说:“阮小姐的故人一定是非富即贵的,这么些新衣和首饰总不会是送给这位故人的吧。”
寻安耸耸肩,道:“没办法,她向来喜欢这些东西。”
又走了一会儿,寻安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说:“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雪臣饮了一口水,说:“什么时候才到啊,不会是要翻整座山吧。”
寻安摇摇头,指着不远处的一方小庭院,说:“就是那儿,马上就到了。”
雪臣道:“倒是清雅之人,住在这样风景秀丽的山里,免了世俗之纷扰,享受山林之娴静。”
寻安笑说:“哎,你还要不要玫瑰俱乐部啊。”
雪臣道:“我没有不愿意要的,就看你愿不愿意给。”
寻安停了片刻,道:“我要的这件东西也挺有难度的,二小姐不一定舍得给。”
雪臣道:“你先说。”说着就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山路上。
寻安道:“我想要向公馆保险柜的钥匙。”
易雪臣微怔了怔,笑说:“向公馆的东西我怎么会有?”
寻安说:“我的条件就摆在这儿了,二小姐给不给是二小姐的事情。不过这利益关系是明摆着
的,有了玫瑰俱乐部,二小姐或许还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而死守着一些东西,反而会连累二小姐。”
雪臣停了一会儿,轻轻的呼出一口气,方笑道:“好吧,钥匙我会给你,但是我跟你打个赌,怎么样,赌你一定赢不了向俊琪。”
寻安笑说:“我们是交易,打赌的输赢又怎么样呢。”
雪臣不语。
寻安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二小姐一定不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雪臣站了一会儿,方从旗袍的内衬里拿出一枚玉佩来,交到了寻安的手上,轻轻的说:“这就是钥匙,把银链子拆开来,用穿链子的两个小孔,对上保险箱侧面的两个凸出的龙须,就能打开了。”
寻安笑说:“咱们到了,进去吧。”
雪臣一眼就看见了那庭院里的一处雅亭,雅亭里没有小石桌,没有小石椅,只有立着的一块石碑,上书:爱妻阮长安之墓。
寻安顺手把买的礼物一一拆开来搁在长安墓碑前面,点燃了火柴,一面道:“这些是时下最时髦的衣服,我知道你喜欢红色,所以就多买了几件,要是不够的话,以后我多带点给你。”
雪臣脸色阴阳转了几个弯,方镇定了下来,也蹲在了寻安旁边,看着华服美衣被火苗一寸一寸的吞噬,说:“旁边还有个墓穴,是做什么用的?”寻安“哦”了一声,道:“是言先生给自己准备的。”雪臣笑了笑,“你倒是大方,真不介意。”
“那是。”寻安拍了拍手,站了起来,“我何必为了死后的一亩三分地跟亲姐姐过不去呢,二小姐说是不是。”
雪臣笑意有些僵硬,道:“你们姐妹情深。”
寻安携着雪臣走到庭院里的一处宅子里休息,忍冬奉上了茶点,寻安早通知了她,她便提前过来命人收拾了屋子,又亲自下厨做了点心。花了两个多小时,把腌制过的菊花落英合着炒熟的酥糖做了一碟菊花细酥,又取出了密封甚久的木兰坠露烹了茶。
雪臣抿了一口茶,又忍不住抿了一口,又看着寻安拿起一块糕点细尝,笑道:“这心思倒是真巧,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寻安道:“二小姐生于显赫富贵之家,自小接受闺阁教养,为人处事俱有大家风范,纵然习武,亦能出口成章。可惜,我姐姐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她美丽却是那样的粗俗,但却是极有情有义的。”
雪臣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寻安笑说:“我记得你从前问过我,长安和安臣小姐长的那样像,我究竟有没有过怀疑。我当然怀疑,因为我初见安臣小姐的时候,竟是一阵恍惚,一句‘姐姐’几乎脱口而出。后来,我出国了十年,除了做些生意之外,就是关注这里的消息,我曾秘密回来过几次,一次是为了把外婆安葬在南华寺里,一次是为了姐姐的身世。那时候,易先生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到了北方的天下,周启奎病重而亡,我想,易先生一定会把安臣小姐和两个孩子接回来的,依我当时的势力,不难做到跟她见一面,而不惊动易先生。后来才发现安臣小姐并没有回来,而是去到了扶桑。我又去了扶桑拜访了她,她竟是对自己的身世毫不知情,我也没想到易大帅和易先生竟瞒她瞒得这样深。我给她看了姐姐的照片,说了一些事情,她开始有所理解,便和我一起探索这个秘密。我们多方打听,终于在三个月后在乾西的一个村落里,找到了一名产婆,她说,当年一位年轻漂亮的太太生下的是一对孪生女,她的丈夫很开心。而那位太太姓阮,叫馨雪,而我的母亲,真名就叫做阮馨雪。她又偶然的告诉我们,前些年,一位小姐也辗转找过她,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后,又塞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开,我们左思右想,除了二小姐你,想不到别人。”
雪臣道:“我的确很早就知道了,但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想过用这件事来伤害安臣。我只不过是出于对安臣头痛旧疾的好奇。”
寻安道:“你既早就知道,为什么要千方百计的害长安。”
雪臣道:“因为她帮助言亦若,害死了我的很多得力部下。你要知道,你姐姐的手段可一点也不输你的狠辣。”
寻安道:“屈子聪呢,又为什么要招惹他,招惹了他又留不得他。”
雪臣笑说:“原本接近他只是为了利用他监视你,那时候我还以为言亦若把你也当成了发展工具,谁料到他压根就没想让你接触我们这个雾隐城堞的圈子。后来我便利用子聪做了个烟土的生意,赚了钱,他便不能留了,他的家人也不能留了。”
寻安道:“所以你就让徐长生吊着他的命,一下子□□,一下子解药,慢慢的,让他死的顺理成章。而恰好那时,子建也去看他,你就命人在他买的补品里做了手脚,等于最后的那记药是他下的,然后警署查实了事情,就把他逮捕坐了牢,而医院也正好发生连环爆炸,你命下手的人都打扮成日本人的模样。子建有言先生暗中相救,送去了日本,而我便以为是日本人下手害了子聪,盛怒之下就登报讽刺了日本人,而子聪的葬礼是长安主持的,日本人与你有利益的关系,被你陷害又不能找你出气,所以就把这笔帐算到了长安的头上,正达成了你想除掉长安的愿望,我说的对吗?”
雪臣笑道:“你一贯是聪明人。”
寻安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雪臣道:“我与安臣共同生活多年,都没有多少感情,更何况是这个‘姐姐’呢。”
寻安笑了笑,把玉佩拿在手里看了看,说:“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跟你赌。因为,死人是不会跟你争输赢的。”
雪臣一下子直起了身子,后面有两把枪顶住了她。
寻安道:“我本来想让你跟子聪一样的死法,尝尝他所受的苦难。可是言先生说你毕竟是他半个表妹,我想,让你痛痛快快的死,子聪会很开心的。”寻安停了停,向忍冬示意把她带走。雪臣却道:“等一下。”寻安道:“你还有什么事?”雪臣说:“最后一句话,阮小姐总不会不听吧。”寻安笑了笑,从随侍手上结果枪,扬扬手,示意那随侍出去,才道:“忍冬是自己人,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雪臣道:“你高兴吗?”
“多年夙愿得偿,当然开心。”
“你会对付日本人?”
寻安笑笑,“是。首当其冲的就是已经是易先生副官的屈子建。”
“你想把汇江码头从日本人手里拿回来?”
“是,二小姐有何见教?”
雪臣神色立动,笑了笑,说:“祝阮小姐心想事成。”
寻安打开了门,回过头来笑说:“承你吉言。”
易楚臣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穿衣服。床榻的另一边轻轻的动了一下,琳达探出了脸,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易楚臣笑了笑,说:“待会儿让屈子建送你回去。”
琳达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道:“不要嘛,易先生,能不能带我去都安官邸看看?”见易楚臣不说话,她又小声道:“您要是没空也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去看看的,让小翠陪着我就行……”
易楚臣穿好了衣服,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她,那种玲珑的眼睛,小巧俏丽的鼻子,漂亮的嘴巴,初初相见的时候,是那么的熟悉,可是这个女人从来没个分寸,仗着他的宠爱在外面胡作非为,什么事都敢插一脚,近来更是提出了结婚的要求,还说自己的娘亲就是姨太太,她可不能再做姨太太了。
易楚臣笑了笑,伸手揽过了她,把她的侧脸靠在自己的怀里,说:“好是好,但是你现在没名没分的,随随便便进都安官邸会被人笑话的,我可不能让你受委屈,你说是不是?”
“那您的意思是……”琳达诺诺的声音里颇有些得意。
易楚臣道:“婚礼的事情也不能弄得太小,要不然,你脸上也没光,将来会被别的太太笑话,我总要些时间来准备的,你说是不是啊。这样吧,你先到莒南别墅去住上一阵子,我让珠宝商家具商派了单子让你去瞧,你选你喜欢的就行。”
“那我要住上多久啊?”
“最多三个月,我就抬了花轿去接你,好不好?”
“好啊好啊。”琳达笑道。
易楚臣道:“你先把衣服穿上,我还有个会要开,让屈子建亲自送你过去。”
琳达笑吟吟的,做着成为易太太的美梦,一面手忙脚乱的穿着衣服。易楚臣出了卧室,对屈子建说:“让她把药吃了,把她送到顾博宇那里去。”
屈子建心里一顿,低声道:“顾博宇那里……俊山监狱?”
易楚臣抿了抿嘴,道:“准备一间‘上好’的牢房,请她到里面好好等着她的洞房花烛夜。”
“是。”
琳达临走之时,还依依不舍的敲开易楚臣书房的门,也不顾他正在办公,捧着他的手卿卿我我了一会儿,才肯出去。易楚臣冷笑了一声,用面巾纸擦拭了自己沾了些许胭脂的手指,抬手把纸巾扔到了垃圾桶里。
不一会儿,肖雍开门进来,见易楚臣正看着文案,便恭敬的侍在一边。易楚臣抬起头来,看看他,也不说话,就继续低下头批示文件,过了一会儿,见他还没走,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肖雍被他盯的有点毛骨悚然,不禁问道:“易先生,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没有。”易楚臣笑的云淡风轻。
肖雍素来跟在易楚臣身边,心思也摸透了七八成。见他如此作态,不由的踌躇,忽的想起一个月前受到的一封匿名文件,上书皆是向俊琪犯事的名录极证据,心里不禁一顿,犹豫片刻,亦上前道:“易先生,现在不适宜和向俊琪向逸琪兄弟弄翻,夫人那边怕是也会不依不挠的。”
易楚臣笑说:“我有分寸的,咱们还得把向家在瑞士银行的最后一笔钱拿出来,还得从向俊琪手里把那份间谍名单套出来。我已经吩咐顾博宇去做了,现时三刻怕是已经得手,先除掉一个向逸琪,再一步一步来。”
“夫人那边……”
“不会有事的,咱们做过这么多案子,从来没有失过手的,这次是顾博宇亲自行动,定当没有问题。”
肖雍只好应了一声。
易楚臣这才瞥见他手里拿了一小份文件,道:“那是什么,给我看看。”
肖雍本来在屈子建的办公桌上发现这封文件,里面的内容看的人简直额头冒汗,他不由得想起了易先生和寻安前些年的事情,以及远山婚后对他的若即若离,益发觉得自己与寻安这样的交情,自己终究有负于她,回神后觉得这封文件实在是个烫手的山芋,应该交给易先生处理。
可此时他却是犹豫了,如果易先生看了文件里的内容,难保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上回因为相约寻安已经被他人逮住了机会,在船上的暗房里整整被关了三天,出来之后,难得的一场大病。
“肖雍……”易楚臣喊了一声。
肖雍道:“这文件我来处理就可以了。”
“拿过来。”易楚臣说。
“易先生……”
“拿过来!”易楚臣不耐烦的皱了皱眉。
肖雍只好把手上的文件放在书桌上,自己又站了一会儿,方才退了下去。
屈子建开了车来接琳达。刚离开了易楚臣的公馆,他就一口一个“夫人”的喊得琳达心花怒放。琳达知道屈子建是易楚臣跟前得红的副官,她也就毫不避讳了,开始大肆宣扬易楚臣对她有多么的宠爱,多么的离不开她,还笑着对屈子建说:“屈副官,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我在易先生面前说的话,还是管的上用的。”
屈
子建笑着附和道:“当然,易先生当然最听夫人的,子建以后还得请夫人多多提拔。”
琳达高兴极了,手舞足蹈的跟屈子建谈笑风生,也没在意车子到底开到了哪里。半途她见车身抖动了几下,也问过几句,都被屈子建用别的话岔开了。
山路弯弯曲曲的绕了很久,总觉得前面就是,却偏偏可望而不可及,屈子建看了看手表,虽然心里有些焦急不耐烦,脸上却是云淡风轻的。车子终于停了下来,琳达一下车,就觉得感觉不对。不是要送她去莒南别墅吗?怎么来到了这么个阴森森的地方。
有人跑过来检查证件,看完立刻对屈子建行礼问好,又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几个人匆匆的跑出来,待到面前一看,正是刚执行完任务的顾博宇,忙着和屈子建寒暄问好,琳达也意识到了什么,待到想起了顾博宇是谁之后,霎时觉得两腿发软,这顾博宇的地盘,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俊山监狱,难怪觉得阵阵阴风袭来。
琳达毕竟是个聪明人,她急急忙忙的在脑中盘算着逃脱的法子,可是屈子建和顾博宇两人寒暄完,已经开始催促她进去了。琳达立马换了一幅娇俏可怜的表情,拉了拉屈子建的袖子,说:“你能不能给易先生带个话,我不要结婚了,也不在意做易太太,我只要能继续回去伺候他就行了。”
屈子建笑了笑,说:“那可就由不得夫人您了,夫人,里面请吧,新房是顾先生亲自安排的,您一定会满意的。”
顾博宇亲自在前面带路,屈子建在后面跟着。把琳达带入了一个单间的牢房。房间里只有一张铁床,一个便盆,一个洗脸池,满地的血渍污秽,还能听得到老鼠叽叽喳喳的声音,打开了门,更是扑鼻而来的恶臭,琳达都快吐了。
身后的顾博宇却还是彬彬有礼的,笑说:“夫人,您就在这儿等着洞房花烛夜吧。”说着便推了她一把,立刻有人提着钥匙走上前来,在顾博宇的笑声中,重重的把牢门关上了。
屈子建一夜值班,早上又忙着出任务,一口水也没喝,一口饭也没用。顾博宇正好情况一样,两人索性到办公室里大吃大喝了一顿,屈子建在车里小憩了一会儿,又往自己的公寓里换了衣服,方才到了玫瑰俱乐部,他约了寻安至此。
忍冬在会客厅里等着屈子建,见他进来,便在前面带路,一路穿过重重庭院,绕过流碧馆、巢凤阁、挥云厅,再越过漱玉轩、清斯阁,终于来到了万竹苍翠掩映下的一处月洞门,正是寻安在玫瑰俱乐部中的小憩之处,琉璃楼。
忍冬推开了门,待到子建进去,方退下了。
子建见楼中金碧辉煌,灯火通明。又见着暗深的大堂里并没有人,只好循着灯光上楼去,楼上倒是舒服了很多,有淡淡的熏香。站了一会儿,方听到一个声音从薄帘后面传来,“子建,你迟到了二十八分钟零三秒。”
子建回过头去,薄帘后面坐着的不是寻安是谁。他笑了笑,连忙提步走了过去,掀开了薄纱帘和后面的一方珠帘,在寻安对面坐了下来,笑说:“有些事情耽搁了,实在不好意思。”
寻安看了他一会儿,给他斟了一杯酒,笑道:“你我真是好久不见了,你现在发达了,是易先生跟前最得眼的副官。”子建微微一笑,抿了一口酒,并不答话。
寻安道:“有什么事就说吧,咱们之间也不需要什么客套了。”
子建这才看了寻安一眼,说:“寻安,你我久未见面,你真的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这是讲的什么话,我该说的不都说了吗?”
“我不要听那些话,我想知道,你这些年过的好吗?”
寻安笑了笑,“你看我过的好吗?”
子建笑了笑,“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寻安笑说:“到底不一样了,说话都文绉绉的。”
子建道:“你也不一样了,变得更漂亮,更成熟了。”
寻安道:“话虽如此,但是你知道的,你得到了我最好的一切。”
“所以我有时在想,如果那时候你不顾一切的答应了我的求婚,或许,现在就都不一样了。”
“可是,有些事情要发生的,还是会发生的。”寻安笑了笑。
“是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子建也笑。
寻安又问他斟了一杯酒,笑说:“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子建接过酒杯,一口饮下,笑了起来,说:“寻安,咱们明人不讲暗话,你同我说说,你到底是谁的人,又为何而来?”
寻安看着茶碗停了一会儿,方道:“那你看我像谁的人,又为何而来呢?”
子建凝视了她半响,方道:“我从新任日本参赞的口中得知,寻安你,早年在英国的时候就帮了他们很大的忙,钱财上也有紧密的合作,还赞助了他们一台喷气式直升机。而现在回国,也是因为他们需要你。”
寻安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片刻方道:“我倒是要去问问,新任的参赞口风不甚紧,这么一问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子建笑说:“你倒是真错怪他了,他与我十几年的交情了,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我们就是同学。”
寻安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子建道:“现在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理应互相合作取利,不是吗?”
寻安想了想,说:“对。所以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子建道:“如今能与易楚臣对敌的实力,有二小姐残余的势力以及向家的势力,这两个势力最近在相互搏斗,而近来,二小姐忽然不知所踪,而向家又莫名的被人参了一本,我怀疑是他们彼此合作中出现了问题,所以狗急跳墙,相互攻击,导致两败俱伤,一方失踪,一方向逸琪车祸不治身亡。
“而易楚臣如今与日本军方面唯一的交涉就是,早年他曾经为救一个人而拱手相送了汇江码头,而现在,他要拿回来。”
寻安道:“汇江码头属军事要道,不拿回来就没有了自主权,他是一定想要拿回来的。”
子建道:“可是日本军不想这么轻易的把汇江码头还给他。”
寻安道:“那要干什么?”
子建笑了笑,说:“日本军方面经过商议,想易楚臣用一批先进军火作为交换,换取汇江码头。电报将在今晚夜间抵达,而寻安,你,曾经身为易楚臣的下属,如今跟他交谈一番也不是不可能,我想让你说服他,亲自前往交换。”
寻安笑问:“如果我不去见他呢。”
“那他会来见你的。”屈子建笃定的笑笑。
“为什么?”
“因为……易楚臣见过你的儿子,就让我去查查看,而我查出来的结果,此刻应该已经在易楚臣手里了。我想,他一定会来找你的。”
寻安依然笑笑,看着子建点点头。
子建笑问:“这是怎么了?”
寻安道:“我只是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变了。”
子建起身,微笑,“是啊,我们都变了。”然后告辞。
晌午过去了小半,才有人来送了请帖给寻安,果然是易楚臣要见她,且是派了屈子建亲自来接,自然推脱不得。
寻安在若安别墅里小憩了一会儿,方踱到书房里打了一个电话给喻振邦交待了一些事情,又停了良久才把电话打给言亦若。言亦若的声音自电话线里从大洋彼岸传来,自是有些模糊,但那丝丝如心肺的温存体贴仍旧一分未少,她说:“翰唯和敏言还好吗?”
“当然好。敏言最近迷上了小提琴,我就给她报了一个小提琴的训练班,本来还以为她是三分钟的热度,没想到一个多月下来,还学的像模像样了。我前些天教了翰唯打枪,他的准头不错,眼力也好,简直一点就通。”
“那就好,我就放心了。”寻安轻轻的说。
“寻安……你好吗?”
“我很好,你不要担心。”
言亦若笑了笑,说:“我刚回来英国,就给你寄去了一份礼物,一个多月了,应该已经到了。”
寻安笑说:“反正我不多久就回去了,你还千里迢迢送这些来干什么?”
言亦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我回来,一是为了两个孩子的安全,还有,你是为了长安,也是为了兰卿。那样危险的事只愿自己去冒险,我说的对不对?”
寻安苦笑道:“原来你都知道。”
言亦若笑了笑,说:“我是知道,我想让你如愿,没有后顾之忧,所以回来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办完了就立刻回来,知道吗?”
“我知道了。”
“你要不要跟敏言和翰唯说两句?”
寻安笑了笑,“不用了。反正没多久就回来了。”
“好吧。”
寻安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忍不住抽了一根烟,忍冬敲门进来,轻声说:“小姐,言先生从英国寄了东西给你。”
寻安笑了笑,说:“太黑了,把灯开一下。”忍冬顺手开了书房的大灯。
言亦若送来了一小包东西,寻安摸在手里硬硬的,打开一看,竟是一盒水果糖。忍冬端了一杯热茶进来,站在寻安一边,轻声说:“小姐,你没事吧。”
寻安用帕子掖了掖眼角,执起包裹里的一把团扇,轻轻的拿在手里摇了摇,笑着对忍冬说:“忍冬,卧房的枕头底下有一把枪,你拿在身上防身,玫瑰俱乐部的地契和若安别墅的地契,以及一些散碎资产的资料,都在保险柜里,你知道密码,千万记住,别轻举妄动,任何时候都要沉着自持,明白吗?”
忍冬点点头。
寻安笑说:“忍冬,你大半辈子都伺候我们姐妹俩,我也没什么东西留给你,这个团扇……是言先生送的,你拿着,就当是留一个念想吧。”
忍冬道:“小姐说这些话做什么,忍冬的后半辈子也准备伺候小姐呢。”
寻安站起来,走到了窗边,轻轻的笑了笑,说:“忍冬,你说,都冬天了,他还送一把扇子来干什么呢?”
“小姐……”
“忍冬,照顾好小少爷和小小姐,小姐谢谢你了。”
寻安出门的时候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飘飘的白雪细腻的隔开了夜的长空,成了一种极单薄的青色,像是上好的釉瓷瓶,在月色中描出的轮廓。整间屋子都是全新的西洋家具,有镶制的金边,地板是上好的楠木,没有铺地毯,因着充足的暖气管子,赤足踏上去亦不觉得冷。
寻安轻轻的摸了摸易楚臣的胸口,她早习惯了用镇静剂和洋酒让别人昏睡,却是第一次用到易楚臣身上,虽然用了极少的分量,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听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便宽了心。这才轻手轻脚的下了床。
易楚臣的屋子连着一间电报房,大约是他每天睡觉之前都要去里面看看的缘故。寻安慢吞吞的走着,落足极轻,每迈出一步,都要屏息静气,再极慢极慢的放下。这样静的夜,只有身后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
床榻离着电报房不过几步之遥,却已教她满头大汗,好容易放下心神来,却教门上的密码锁给难住了,她蹙着眉头,密码……会是怎样的一组数字?她把能想到的都一一试遍,却都打不开。她知道这种德国秘制的密码锁,只有十次的机会,要不然就会响起警报器。如今还剩下最后一个机会,难不成真的要功亏一篑?!
就在一刹那,她灵光一闪,想起方才晚膳的时候他说过的话,对,翰唯的生日,翰唯的生日还不曾试过。她觉得自己背上的汗毛都根根都竖了起来,他约莫是今天才知道翰唯的生日的,他会改吗?密码锁盘转动,“嗒”一声轻响,竟然真的打开了。
寻安忍不住扶住了胸口,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竟觉得胸口有些疼。电报房里一直亮着灯,她侧身进去,赶忙又关上了门。
她在电报桌上找到了晚饭时候才传来的电报纸,果然是日本参赞发来的,她在书柜里查到了二十七师的部署,果不其然,三号仓库里的军火皆是炸药,极容易走火,日本军要用整个仓库的军火来交换汇江码头,又要易楚臣亲自去,明摆着是要趁机让易楚臣命丧黄泉。而第五仓库的军火都是定时炸药,她没有这么多时间再犹豫了,眼疾手快的拿起一旁的点报笔把电报上的“三”字改为了“五”。
她小心翼翼的把电报房里的一切恢复原样,又轻手轻脚的走出来。刚合上了门站定,就听见
“嚓!”的一声。
小小的火苗,如同幽蓝色的阴柔的舌,舔蚀着凝重而雪白的黑暗,飘渺摇曳中带来一团橙黄色的光晕,却没有丝毫的暖意,她的全身瞬间变得冰冷。火苗照在墙上的身影,令她心惊的几乎尖叫出来。
“怎么会这样。”大灯一下子被打开了,她看见易楚臣坐在软塌上,身后站着好久不见的向德珠,易楚臣看见她,竟是无可抑制的伤寒从眼眸中一闪而过,不禁低喃了一声。
德珠在一旁轻柔的说:“你不要自责,寻安小姐是旧识,所以你才会放下戒心。我早就跟你说了,她已经沦为了日本人的走狗,你还不相信我,现在看见了,也该知道了吧。”
事到如今,寻安反而放下心来,当时她故意放了自己与徐长生相约月半楼的风声出去,就是想看看德珠到底会不会对付她,结果德珠命人布下了炸药,寻安却逃脱了,德珠自是心有不甘,如今这么好的机会,她又怎么会放掉?!寻安笑了笑,说:“如今你都瞧见了,我妄图偷窃军事机密,要杀要剐任你们。”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打开,原来是向俊琪闻讯赶来,看见寻安竟然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易楚臣,想听他发话,想听他亲口说出对她的判决,他与她的半生,她与言亦若的十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到底为了什么。
“来人,把她带出去。”他冷漠的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这个女人意图窃取机密情报,交给三组去处理。”
她跟着侍卫走掉了,衣服还掉落在床榻下,深蓝色的凤尾图案的旗袍,一尾一尾的翎毛,在灯光下幽幽闪烁着孔雀蓝的光泽。还有正红色的大氅,挂在衣架上,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花案周边都是细细密密的绒毛。
“滚!”他一下子吼出来,把向家兄妹吓了一跳,德珠不冷不热的说:“你朝我吼什么,你的旧情人背叛你,你就找我出气?!”
易楚臣冷冷的说:“我还是天下之主,识趣的都给我滚出去。”德珠狠狠的跺了一下脚,拉着向俊琪就出去了。
易楚臣发疯似的开枪打烂了屋内四周立着的花瓶,肖雍及时的赶来,轻轻的叩门,“易先生。”
“出去!”门又被无声的关上了,肖雍独自一人守着门外。
他很慢很慢的蹲下去,拾起她的衣服。温暖的绒面上是冰凉的绸缎,寒凉的水钻,房间里始终萦绕着她的味道,氤氲不散。
“嗒!”
圆圆小小的水印滴在她的衣服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狠狠的叹了一口气,把肖雍叫了进来,低
沉的说:“按计划行事。”
肖雍领命而去。
特训科三组是专门负责审理特务案的地方,牢房很小很阴寒,六步宽,十步长,里面什么都没有,不仅没有床铺,连稻草都没有一根。冰冷的水门汀地面,干干净净的,反射着走廊里路灯幽冷的光。当时建这个机构的时候,还是她提的这点建议,怎么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在这里。
她抱膝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还穿着单衣,手脚已经冰冷到麻木了。
不一会儿,有人重重的打开了铁门。军靴停在她面前,“阮寻安,出来!”接下来的每一样流程她都清清楚楚的,那些曾是白纸黑字她自己写下来的,有一天竟全都用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被粗鲁的拖出了囚室,根本不容有反抗的余地。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极大的屋子,升了四个大火盆,阴森森的照着墙上的刑具。她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多的痛苦,先是被挂在通了电□□上,不停的旋转,她几乎把胃都吐了出来。趴在冰凉的地面上奄奄一息的时候,偏偏有一盆冷水倒下,顺着衣服渗进皮肉里,逼迫她再次清醒过来。
又被压在刑台上,用竹签钉手指。十根纤纤的手指早已血肉模糊,很不清楚了。血还在顺着竹签往下滴落,生生不息。
那种寒彻刺骨又痛心的滋味,简直痛不欲生。竹签毫不留情的扎进肉里,再慢慢的旋转数圈,然后拔出。她几乎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昏厥,被盐水疼醒,如此反复,离死还有多远呢?
可她没有死,又被扔进了囚室里。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的进行着。执行交换任务的秦思邦受到电报纸,按照要求调出第五仓库的所有军火,与向俊琪,屈子建和易楚臣一起往码头行进。谈判途中却陡生变故,海面上突然生起了大股熏人的浓烟,肖雍护送易楚臣先行离开,又朝秦思邦使了一个眼色,秦思邦会意,暗中调节的军火的引爆时间,坐下来和日本人继续谈判,待到汇江码头到手后,又安排了一轮饭局,由屈子建作陪,秦思邦和向俊琪前脚离开,码头上就传来了剧烈的连环轰鸣声。
派电报的人是屈子建,又是他定的时间和地点,日本人只以为是自己的间谍卧底存了谋逆之心,殊不知一切早有安排。
待到肖雍急匆匆的赶去三组囚室的时候,竟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不禁放慢了脚步,能随意出入三组囚室的人几乎屈指可数,易楚臣正跟向俊琪谈判,自是不可能,秦思邦负责封锁消息,自然也不可能。他放慢了脚步,一点一点靠近。细细的听着里面些微的动静。囚室里面有两个声音,一个是有气无力的阮寻安,一个则是已经做了十年易太太的向德珠。
“夫人。”肖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德珠身后。德珠一惊,一面把手里的瓷瓶悄悄的藏入氅中,一面笑说:“这么巧,你也在这儿,我不过是来找旧日姐妹叙叙旧罢了。”肖雍不卑不亢道:“阮小姐已经昏迷在地,应该没有这个力气与夫人聊天,不如等阮小姐稍稍好些,夫人再前往叙旧。”
德珠看着肖雍,道:“怎么,易先生不会徇私枉法吧。”
肖雍笑说:“夫人大可以亲自去问易先生。”
德珠冷笑道:“你少在面前打官腔,难道连你我也指使不了了?!”
“肖雍不敢。”
德珠道:“不敢就好,她已经昏迷了有一阵子了,你好生照料,请易先生务必给向家一个交待。”
“是。”
天晴了。
这个冬天这样寒冷,连有太阳的日子都这样寒冷。
她想起许久以前,他曾带她去山上看花,拜佛。山间阴寒,他小心翼翼的为她添衣,问她:“冷不冷?”
她并不说话,垂头看地。他那时也是讨好着她的,生怕有一点委屈了。
她筋疲力尽的醒过来,疼痛已经夺取了她大半的意识,她看见易楚臣守在她床边,紧紧的盯着她,眼里有着莫名的惊恐。
“寻安……”他的声音简直在颤抖,倾身过去抱住她,她浑身的身体几乎都散架了,轻飘飘的,也没有几许温度。他说:“寻安,看看我好吗?”
她用最后一份力睁大眼睛,只说了一个字,“疼!”
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了,那种无休无止的折磨,从现实到梦境,再从梦境跟回现实。
她不知何时睡去,也不知道何时醒来,疼得满头大汗,她紧紧的抓着床单,手上的伤口都裂开,嘴唇也被自己咬破了。易楚臣血红着眼睛看着她,数个护士一拥而上,奋力的按住她,有医师来为她打针,疼痛逐渐散去,思绪变得飘渺起来,她舒适而安宁的叹了口气,渐渐睡去。伤好的时候已经离不开这种针剂了。
他为了目的让她下狱,又因为舍不得把她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她却成了一个会呼吸的活死人。
药瘾发作的时候,她什么都肯,肯笑,肯温柔的说话,肯任由他搂着,他也放纵她无节制的用药,只为了求那一刻的感觉。她并不能安静下来,像小猫似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轻声说:“兰卿,药呢?”他将小小的药瓶递给她,看着她欢天喜地的在手臂上注射,他从后面搂住她,眼泪顺着她的发丝而下。
药瘾不发作的时候,她就静静的坐在阳台上,不说话也不叫闹,他怕她跳楼,下令将所有窗子装上雕花铁栏,她也只不过一笑置之。
有一天她依旧坐在阳台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开司米。他小心翼翼的上来看她,顺手给她披了大氅,她笑了笑,说:“兰卿,你把言哥哥找来好不好。”她的声音很轻,若不是他站的近,几乎听不见。有一只灰黑色的麻雀在树上停留了片刻,看着他们,又飞走了。
言亦若把翰唯和敏言安置在卧房内,自己上了小楼来,也不进去,只站在门口看着。
他还记得,与寻安结婚的时候是夏天,他特意请教国学师傅,亲手做了一把团扇,素净的白扇面,绚丽飞舞的花蝴蝶,栖息在树枝上。花蝴蝶身上绣了无数颗爱心,看起来倒也没有不伦不类。那一整个夏天,他都把时间花费在这把扇子上,不知道画坏了多少扇面,那上面的每一颗心都是他的心。
易楚臣隔了好久没有去看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或许是怕看到她的眼睛,也怕看见那小男孩的眼睛。只知道她的药瘾越来越重,神志也越来越恍惚了。
他终于出了门,看见言亦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碰亮了灯,轻轻的说:“你怎么不开灯?”言亦若也道:“你怎么不去看看翰唯?”易楚臣也不说话,面无表情。
言亦若轻轻的吹了一个烟圈,说:“她与我,还是最初的那一眼最缠绵。我做了一个梦,一梦就梦了这么多年,梦境实在缱绻,我都不舍得醒来了。如今,她已经不认得我了,还是你去看看她吧,我就不去了。”说完,站起来朝着外面走去,易楚臣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如此的形单影只,如此的萧瑟。
她是深冬的时候死的,那一日,下了这个冬天的最后的一场大雪,她房里花瓶里插着几枝“晚香玉”,香气幽远。她神智已经不太清楚了,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目无焦点的看着天,床边坐着忍冬,红着眼眶,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他挥了挥手,让她下去。
他抱着她,不敢动弹。她的呼吸微弱,他怕自己一动,她的气息就会彻底消失,他眼睁睁的看着她,听着心里那段美好的花影记忆逐渐的轰然倒塌。
他轻声叫了她两声,她没有动静,一只手垂在床边,没有血色的苍白,瘦弱的像小孩子的手。他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光线是那样刺眼,床对面是红木雕花的梳妆台,安详的大玻璃镜子,照着他们。
易楚臣二十余年未曾生过什么大病,这一两个月之间却是两次重病,急的秘书室里的人团团转,肖雍自是有很多事要处理,只挑最重要的事情汇报,易楚臣的脾气却是出奇的安静,简直静的叫人害怕。到了最后,肖雍才说:“易先生,言先生要来见你一面。”易楚臣不动声色的点点头。这本是肖雍自作主张,见易楚臣如此颓沉,想请言亦若来劝一劝,谁料,同言亦若一提,他竟然答应了。言亦若当天晚上到了易楚臣的房间,见他也不打招呼,直接把一方檀木盒搁在了床头柜上,淡淡的说:“这是寻安的一点东西,我想,她还是愿意留给你的吧。”
四下安静的很,易楚臣推开窗子,天上却是一轮皓月,莹白色的给万物洒上了幽蓝色的边。
月色如水般照进房间里,却是清清冷冷的。他站了一会儿,才听到楼下花丛传来一两声的虫鸣,原来春天真的快要来了。他顺手把檀木盒拿到了书桌上,只两边简单精致的花纹,边角圆润,想来主人是常常抚摸的。
盒上设有小小的机关,易楚臣不怎么费力的把暗匙扣好了便弹开来。里头是一张云朵轩信笺,移开信笺便是一方小巧玲珑的鼻烟壶了。那信笺上面是熟悉的簪花小楷,只寥寥几句,他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有如千山万水翻腾,生生不息。
“我曾经爱上一个人,后来他走了,我去了他在的地方,以为他在那里等我,但我找不到他,我很想知道他对我到底是怎么样的感情,但我始终找不到答案。我也试过寻找另一个梦,可我失败了,我开始知道,我的梦和爱情只属于那个离开的人,我也知道了,原来有梦也是这么一件痛苦的事情。他始终是我心里的一个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鼻烟壶是西洋的款式,那时候还是顶时髦的东西,父亲从国外托人捎来,也唯独他只有这一个。
他拿着鼻烟壶,突然觉得有千万般沉重,隔了这么多年,那味道竟然还是那样呛人。
他仿佛看到自己八九岁的样子,一个贪玩的小男孩,与姐姐和妈妈住在卢野郊区,经常到城里转转,打点小闹,顽皮一阵子。
有一天,母亲病重,姐姐让他赶到城里去,把父亲找来,他到了平野官邸,却被守门的将士揽在私道外面,大声呵斥,他气不过,爬起来就说:“我爹是易凡圣!”那将士笑说:“你爹要是易凡圣,我爹还是大总统呢。”他实在没法子,又没带什么信物,到了傍晚时分只能作罢,一面在心底暗暗的诅咒父亲,一面气哼哼的回卢野。
回到卢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在小道上走着,忽的听闻草丛那边传来嘤嘤啼哭,跑到那边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女孩坐在了地上,前面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大狼狗,正得意洋洋的摇尾巴。他当即拿起石头旋风般的砸过去,一面拉起小女孩的手赶紧跑,小女孩脚背受伤了,他只好把她背回家。小女孩家里并没有人,他毛手毛脚的给她上了药。
小女孩洗干净了脸,才露出了一张素净底下掩不住俏丽的面容,她说:“小哥哥,谢谢你。”他赶着回家,便只能匆匆告辞,却记住了小女孩家的住址。
后来他们就常常在一起玩了,卢野地方虽不大,找个安静的地方还是很容易的,他跟她说了,他讨厌他父亲,因为母亲病重,他竟然都不来。小女孩说:“也许他在忙些别的?”他愤恨的说:“他能忙些什么,还不是一个姨太太一个姨太太的娶回大宅去,把我们丢在这里。”
小女孩一时也没有什么话说,只拍拍他的手背,让他不要再生气了。她感冒,声音嘟囔的,软绵绵的,听在人心里倒是很舒服,可她并不好过。他便从口袋里把鼻烟壶拿了出来,说:“这是我那死鬼老爹一年前从远洋给我带来的,挺好用的。”小女孩接过去吸了两口,鼻子一下子通了,还呛得咳嗽了一阵。他嘿嘿一笑,说:“管用吧,就先放你那儿吧。”
最后他母亲死了,父亲把他和姐姐接回了平野官邸,就再也没回过卢野去。再后来,他便彻底忘了小时候还有这么一件事情。
现在想起来,他倒是问过她的名字,她回答他,“可以叫我小安,我妈妈希望我平平安安。”
他歪着头,说:“我不喜欢我爹,所以也不喜欢他给我起的名字,我喜欢我娘给我起的字,你就叫我兰卿吧。”
她点点头,有些凄然的说:“你别恨你爹了,我都没有爹,只有一个叔叔经常来。”
他说:“你别伤心了,你没有爹也不要紧,以后,我来娶你,你做我媳妇,保你一辈子平平安安,好不好?”
她当时看了他一眼,只是笑,没有说话。
原来是这样一件小事,他竟然忘了。
天气暖一些的时候,翰唯便行了认祖归宗的礼节,言亦若带着敏言留下了。德珠也才从软禁中被放出来,易楚臣还特意为她邀约了一场牌局,都是相熟的太太小姐作陪,个个都夸赞她聪明漂亮,看见易楚臣,又说他们贤伉俪夫妻情深。
易楚臣中途寻了一个机会出来了一趟,肖雍报告了部署的事情,他心潮起伏,便坐回了寻安的小楼里歇了歇。
他命人包围了向公馆以及在座打牌的那些太太的家,对于反派间谍来说,手段越厉害越好。他想,若是寻安在的话,也许会说他残忍,可是无毒不丈夫,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她也不会爱他。
天下尚未稳妥,而他的将来会怎么样?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陪伴他,安慰他,一直依傍他到老死。就像是那种最原始的猎人和猎物的关系,最原始的占有,那种深刻的如同火烧的情感,将会一直围绕着他。
“易先生,易先生,德珠赢了牌,要请客了。”座上的一位太太又嚷了起来,另一位也附和道:“易先生,其他地方我们可不去,要么是玫瑰俱乐部,要么是月半楼。”
她们还尚未意识到即将来到的厄运,气氛又吵闹了起来。德珠道:“行了行了,他忙,你们别烦他了,我请你们好了。”
“呦,易太太心疼易先生啦,这样可不行啊。”
“对啊对啊,这客是请定了。”
“就是,德珠啊,你上次还欠着我们呢,这次可不能再赖掉了啊。”
“那还是去月半楼吧,玫瑰俱乐部的招牌菜都是辣的,我可吃不惯辣的。”
“呦,德珠啊,吃不了辣的,怎么胡的出辣子来?!”
一片喧闹中,只有他悄然的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