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当时月下分飞处,依旧凄凉(1 / 1)
十年后安阳向公馆
还是初秋的光景,下午晌下过一阵小雨,到了黄昏时分,西方渗开半天的晚霞,斜阳的余晖照在窗上,映出层层叠叠的窗柩花案,落在地毯上。向俊琪手里的一只雍正窑琉璃盏茶碗,只觉得滚烫的无从下口,难以拿捏。大少奶奶见他这幅模样,便道:“如今这人已经回来了,也就算了,想想用什么法子对付就是,老在这儿悔恨当初没有下恨手算什么?”向俊琪被她刺到痛处,斜眼看了她一眼,说:“你就知道偏袒他,这次做事他也太鲁莽了,人说放走就放走了,这不是存心让德珠为难吗?”
向逸琪倒是不卑不亢,“大哥,我并没有让德珠为难的意思,只是这阮寻安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有言亦若,两人还带着一个小孩。人家都已经结婚了,想必回来也只是探探故土,没有旁的意思,也许是我们想多了。”
向俊琪狠狠瞪他一眼,“听说那位阮寻安可是一位大美女,难不成是你的私心?”
大少奶奶急忙道:“你这个做大哥的,怎么这么说话。”
向逸琪道:“我觉得是大哥想的太多了,再说,阮寻安和言亦若并不是一般的人物,就算安排了刺杀,也未必能成功。”
向俊琪不耐烦的摆摆手,说:“我当然知道很难,但是你自己都放弃了,这算怎么回事。你也知道,如今的局势不比当年,现在易楚臣处处制约向家,妄图过河拆桥,虽然议政院仍可以受我们的影响,但他近年来性情大变,如何肯将就一二分?他跟德珠的关系你也是清楚的,现在阮寻安回来了,以前的旧事重提,阮寻安要是有心怎样的话,谁拦得住她,再说,还有言亦若,他可是易楚臣嫡亲的表哥,他不帮易楚臣,难道会帮我们?我也是为家里打算。”
向逸琪道:“要不是大哥当年贪图政治权利,向家本来不必过的这样辛苦。”
向俊琪气的捶胸顿足,怒道:“这就是你说出来的话?!”
向逸琪道:“我说的是事实,若是我们能安心做生意,何苦趟这趟浑水,易楚臣来寻求帮助的时候,咱们给他想要的就行了,何必联姻,再把德珠给赔上去,如今向家和易楚臣是难舍难分了,他对德珠又是那样的不好,对我们也是百般忌惮,骨头里挑刺,现在大哥要杀阮寻安,简直是用来泄愤的,这本来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何苦再牵一个无辜的人进去。”
向俊琪一扬手,把茶碗打翻在地,指着向逸琪道:“你……你……你简直无可理喻!”
向逸琪坐在一边并不说话,向俊琪在一边咻咻的吸气,大少奶奶见两人一时无法缓解,便道:“二弟,你刚回来,先回去休息吧。”话音刚落,有侍卫匆忙跑进来,向俊琪一手砸掉了那琉璃盏茶碗,怒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那侍卫却道:“大少爷,易先生来了。”向俊琪没由来的惊了自己一声冷汗,“什么,怎么突然就来了。”那侍卫道:“先让人挂了电话过来,又派了卫兵戒严清道,说是一会儿就过来。”向俊琪这才松了一口气,道:“你下去吧。”又将眼光瞥向了向逸琪,“你也回去收拾收拾,回头去小书房见易楚臣。”
楼下的小贩在叫卖,一声一声的远远的,尾音拉的老长。肖雍见易楚臣专注于眼前的食物,不由的提醒道:“易先生,待会儿还约了向先生。”易楚臣“嗯”了一声,笑道:“肖雍,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这样逛过街了?”肖雍道:“以前没有时间,现在出行何处都需清道,想来倒是有很久了。”易楚臣笑了笑,低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片刻方起身,“走吧,咱们去院子里转转。”
月半楼后面方是一处小巧的庭院,因五年前月半楼易主,而易楚臣时常会来月半楼小坐,方为他而建造。其实不过是一处优雅僻静的院子,平时亦没什么人,所以船厅中庭院落里,疏疏的种了几株桂花,此时已经是压满了枝头,鼻尖亦是轻轻的飘过一阵幽香,易楚臣慢慢踱过来,忽听前面的侍从官厉声喝问:“什么人?”肖雍和易楚臣皆随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半大的小子,轻巧的从假山石上翻身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易楚臣抿嘴一笑,“易爸爸。”复又怯生生的看着一旁的肖雍,规规矩矩的叫了声,“父亲。”
肖雍皱起眉毛,道:“你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回去?!”易楚臣倒是笑说:“思政来了,倒是好久没见了,来,让易爸爸抱抱。”思政高高兴兴的扑到易楚臣的怀里,笑眯眯的搂着他的脖子,易楚臣正欲抱他回屋,思政却在他怀里急速不安的扭动,一面道:“小妹妹,小妹妹。”易楚臣尚笑说:“你小妹妹还在你妈妈肚子里呢,思政不急不急。”思政却执意要下来,易楚臣刚放下他,他就急急忙忙的跑到刚刚的假山石群里了。
易楚臣看着肖雍笑笑,肖雍亦不好多说什么。思政三岁的时候方改了姓,过继给了易楚臣,随后并没有带回官邸交由易夫人向德珠管教,而是依然留在肖公馆由肖雍,富察远山夫妻代为管教,易楚臣亦亲自教习其文化知识和军法布局,肖雍在易楚臣面前也不好僭越。
片刻的功夫,只见思政拉了一个小女孩的手向他们跑来。这小女孩比思政小了差不多五六岁,却自有一股优雅甜美的气质,头顶带着一个夸张的英式礼貌,上面插着白色的羽毛,身上亦是穿着火红的骑马装,脚上蹬着黑色皮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思政跑得有点快了,没注意脚下,差点一个踉跄绊倒,带动了小姑娘也差点没站稳,不过那小姑娘倒是笑吟吟的拿了自己的帽子帮思政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仰起头朝他们嫣然一笑。
易楚臣只觉得心里怦然一动,俱是无限的温暖将他包裹,静的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肖雍也觉得这样漂亮的女孩难得一见,便示意侍从官收起枪支,一面笑问:“你叫什么名字?”思政抢在小女孩之前答道:“她叫敏言,敏捷的敏,言语的言。”易楚臣笑说:“思政,你得把人家赶紧送回去,否则人家家人要着急了。”思政牵住了敏言的手,说:“放心吧,交给我了。”易楚臣笑道:“我跟你一起去。”说着,顺手抱起了敏言,和思政一起走到了大街上。
这条街是有名的商贾街,俱是琳琅满目精致商品,思政每每路过这里,都会来回观望,敏言却丝毫没有动容,易楚臣不禁道:“这些东西不好看吗?你要是想要的话,叔叔可以买给你。”敏言笑道:“妈妈说,无功不受禄,再说,这些东西跟家里的比,也不算名贵细致的,敏言并不需要。”小女孩糯糯的声音,让易楚臣觉得如沐春风,便亲了亲她的小脸。又走了几步,忽的听见前面有人说:“露易丝,你快下来!”易楚臣止步一看,竟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子,正对他怒目而视,易楚臣笑说:“哦,你又是谁?”敏言挣扎着从易楚臣怀里跳下来,笑说:“他是我哥哥,叔叔再见,小哥哥再见。”
易楚臣还未与她告别,就见敏言伸出双手,向着他身后扑去:“妈咪……妈咪……”有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后面传进耳里,“你怎么放掉哥哥的手,一路乱跑呢,妈妈四处找你,都快急死了。”这个声音传到耳里,他只觉得五雷轰顶,耳里千般轰鸣,脑里却是一片空白,肖雍也不敢相信似得傻愣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勇气回头。
那身影印在脑海里,仿佛已半生,如此一见,竟是傻眼,半响都不知道该如何启口。只觉得心里一痛,所有的前尘往事轰轰烈烈的涌了出来,竟然是那样的熟悉,仿佛就在昨日。那小男孩也跑了过去,说了几句,她这才抬头道谢。一抬起头来,脸上笑意才僵硬了一下,即是一瞬,便又笑吟吟了,最后道了一声,“谢谢先生。”
易楚臣站在那里,几乎不知所措。只觉得自己五神俱伤,心里绞痛,明明和她近在咫尺,却如星辰般遥远,如日夜般绝望。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稍一流转,又转到了敏言脸上去,猛地想起了五年前言亦若丢下月半楼离去一事,目光中掠过一丝惊惶,很快就镇定下来,机械似得问道:“这是你的女儿。”
寻安穿着红色的及膝大衣,带着红黑色的小礼帽,嘴角微微一动“嗯”了一声,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敏言抱进了旁边的车子里。待一家人坐进了车里,言亦若方才示意司机开车,言亦若抱着敏言亲了亲,“你这调皮的小东西,跑到哪里去了,你妈妈一阵好找。”敏言把帽子拿在手里,小脸埋在言亦若脸边咯咯乱笑,“是碰到一个小哥哥,他带我去玩捉迷藏,他都那么大了,还摔跤!”言亦若不由的握住了寻安的手,寻安笑了笑,轻声说:“我没事。”
敏言跑到前座去跟易翰唯玩到了一起,翰唯教了敏言一首儿歌,敏言开心的唱起来,寻安有些心思恍惚,忽的就想起了那日,自己装作瘦弱的老妇人辗转于各个馒头摊旁,她一路赶路,夜间住在稻草堆上,晨起只吃了一个半干的馒头,羊肠小道两旁都是青青的蓬蒿野草。不知走了许久,才看见山弯下稀稀疏疏两三户人家,碧蓝的一柱炊烟飘起,直升到半空中。那山路虽然崎岖,越走越长似得,心里荡漾的却是另一种欢喜,曾经有多少个那么一刻,她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如今就要见到了,满心满意里都只漫出一种欢喜,盈满天上地下。
敏言和翰唯的声音突然传进耳里,原来是正在唱着一曲茉莉花,翰唯又道:“敏言,你还记得哥哥昨天教你弹得那首曲子吗?”敏言道:“记得。”翰唯笑说:“好,回去弹给我听!”寻安慢慢的靠在言亦若的肩膀上,他的肩膀这样的温和有力,仿佛给了她一种镇定安宁的慰藉,她满心的浮躁都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寻常的那样的从容安详。
车子慢慢驶进了若安别墅,言亦若先下车,把敏言抱在手里,又牵着翰唯,寻安走在后面,看着一家人如此安宁幸福,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仿佛觉得此生已足够。她笑着走上前去,牵过翰唯,又亲了亲女儿的小脸蛋,漫天的晚霞如泼散的锦缎流离,个个珠圆玉润的落在敏言眼睛里,仿佛熠熠生辉,敏言搂着言亦若说:“爹地你看,太阳快落山了。”寻安与翰唯相视一笑,寻安道:“太阳下山了,明天还会升起来的。”
敏言又笑了起来,一本正经的用英文重复了起来,“太阳下山了,明天还会升起来的。”
安阳的深秋本是雨季,午后又飘起雨来,雨虽不大,但淅淅沥沥的落着,总也不停,让人不自觉的微生寒意。如今的西城寨已经是繁华的商业大街了,百货商店更是鳞次栉比,玫瑰夜总会也被扩大改建了,改名为了玫瑰俱乐部,寻安也从言亦若口里听了关于这栋楼的传奇,原来这栋楼已经有七十多年的历史了,她初初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天香楼。她本是自己来看看账目的,谁料却睡着了,倒是翰唯,小大人似得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俱乐部和百货商店的账目。寻安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看得懂吗?”翰唯道:“小意思。”寻安摸着他的头笑道:“你爹地把你宠坏了。”翰唯道:“是爹地教我的,我真的会看的。”寻安看了看表,道:“好了好了,那你就在这里看账目吧,我还有点事,你记得下晚去游乐场接敏言,然后跟她一起回家。”
喻振邦听说她回国了,特地约来一见,寻安也想与他见一面,听说他结婚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他呢。她正兀自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的察觉,“老赵,这不是去福慧饭店的路!”老赵并没有答话,反而是加快了车子行驶的速度,寻安心里立刻明白过来,也不说话,神态自若倚在靠背上,早知这一日迟早会来的,反而镇定了下来。车子穿过了半个城区,一直驶到一处半山腰的庭院里,前面有侍从官上来开车门,后面跟着的两部车子也不急不缓的停了下来。寻安接过侍从官的伞,向司机老赵点点头,道:“你先回去吧,待会儿翰唯还要用车。”那老赵见她从容的姿态,喃喃的说:“对不起,夫人。”寻安笑笑,没有说没关系。
后面有人撑着伞迎上来,寻安笑说:“麻烦让一下路,我的车子要出去。”那人不卑不亢道:“这恐怕不太好。”寻安笑说:“有什么不好的,他上有老下有小,自是没有胆子把一些有的没的的事情说出来。”那人微一迟疑,还是示意手下让开一条路,让车子顺利的倒转,然后慢慢驶出去。雨势渐大,只闻雨声刷刷轻响。寻安心里平静,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来。
行至回廊下,侍从便不再跟从。她穿过月洞门左转,又是一重院落,一路走进来,都是很旧的青砖地,边边角角还泛着青苔,那院子中有一处天井,周围种了一树梅花,一树海棠。本都不是花期,却都枝繁叶茂的种的很好。从天井的另一处月洞门绕出来,忽的见到眼前一片开阔,回廊外面竟是一片大院子,两边关着约有十来匹骏马,皆有专业的饲养员养的很好。雨声淅淅沥沥的在屋顶上凝成一个珠,而后缓缓滑落,正好滴在马儿的耳朵上,却听不见马儿的嘶鸣声,只耳朵动了两下,头转了一边又不动了,寻安心里恍惚,忽的笑了笑,原来是马儿睡着了。他本来站在她斜侧面的回廊上,她一抬头,只见他已经依靠在了她后面的月洞门上,向她微微一笑,“你来了。”
他们只在围场待了月余,大半的时间,她都和德珠在电报房里工作,因她刚执行任务回来,才有机会多得了些休息的机会。等到夜半时分,她方回到住处,刚洗了澡,换了衣服出来,就见着他坐在床边了。第二日又继续往电报房工作,见着德珠也一样的打打闹闹,如今想来,一切竟是枉然,都回不去了。她本能的扶住了月洞门的另一边,此时方能正视他的面容,他们之间虽只有数步之遥,却隔了十年,他脸上并未有什么明显的痕迹,只是眉梢眼角多了些成熟沉稳,平添了诸多的魅力,这十年里,平定北地,剿灭叛军,几乎掌握了全国的兵力,一定生活的如鱼得水吧,她慢慢的笑了起来,心里却是无限心酸,他静静的看着眉眼,慢慢的说:“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从前有多少个傻事,我也只为你一个人做过一次。”
她偏过脸去,静静的看着门外的雨打树枝,只听他又说:“这里是我亲自布置的,你要不要进屋里来看一看……”
寻安打断他,“不必了。”他停了片刻,方又慢慢的说:“那就看看这里的风景吧,树也是我亲自种的,花开的极好,等过些时候,就能把花瓣摘下来,做成点心吃了。”她本听着他的声音和着雨声缠缠绵绵的传进心里,却只听见自己说:“如今做这些事,说这些话,都还有什么意义呢,不如都忘了吧。”
他苦笑了一下,道:“早先,我以为我是真的忘了,可是到了后来,我发现我找的女人都跟你有些相似,每天晚上一定要睡在你的睡过的床上,每天用着曾经送你的那支钢笔,就连用的茶也是你喜欢的红枣莲子茶,我相信秦思邦,因为他曾经帮助过你,我知道姚志宏行事越来越过分,却下不去手,因为他曾经变相的救过你。”寻安笑了起来,说:“也许是你老了,胆子变小了,何苦都揽在我身上。”易楚臣笑了笑,眼睛盯着外头的雨,“我是老了,你却一点也没变。”
寻安笑了笑,“德珠是个好女人,你们以后好好过吧,前尘往事,都忘了吧。”易楚臣道:“有些东西,我给过你的,再怎么样也给不了旁人了。你和言亦若……”他忽然不说了,寻安没由来的想起了一句话,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自己甚是唐突一下,嘴里却笑道:“依你的辈分,应该叫我一声表嫂吧。”易楚臣却看向她,嘴角微微一动,“日子过的这样快,一转眼已经十年了。”十年前的她明艳动人,鲜活而有朝气,而现如今只添了优雅风韵,神采丝毫不输当年,可是明明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忽然说:“我知道有一家西餐馆子不错,那里的满天星很好吃。”
“我已经不爱吃那个了。”忽的又觉得自己这样说有些冷漠,又加了一句,“自从生了孩子,就不敢吃那么些甜的了,久而久之就不爱吃了。”
雨声缠绵的滴落在树枝的细缝中,细致有声,依稀入耳。她忽的觉得这样说反而更不妥了,又不知该怎么补救,只能沉默,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好像是十年前轮船上让她惊鸿一瞥的那个翩然少年。雨声渐小了,易楚臣撑着伞道:“走吧。”他亲自送她出来,却是亲自开的车,肖雍急急忙忙的赶上来,他却道:“撤掉所有人。”肖雍还在后面说话,他却已把方向盘打了一个方向,快速而平稳的驶了出去,将所有人甩在了后面。
一路上他都只是开车,寻安定定的看着车窗外的一片模糊。他曾经开车载着她的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恍若已经隔世。她却还记得,那个夜里,他的怀抱那样的暖,可是那有怎么样呢,年轻的时候,三年五年好像就是一生一世,可是十年了,所有的人与事都像是不可触碰的彼岸花,都可望而不可及了,像是一张张泛黄平整的旧照片,那些记录了过往的点点滴滴,在记忆里已经如同即将熄灭的淡蓝色火焰,冷掉了烛心,平了心恨,终于是淡忘了,忘得可以淡然的从容面对了。
车子的速度在减慢,码头已经到了,风雨飘摇中,有人向他们跑来,示意他们已经停航了。易楚臣却执意要上船,加了一沓厚厚的钱,那人终是同意了。原来有时钱财权利的诱惑,远比生命高出许多,更何况是虚无缥缈的感情呢。
江水急湍,船开的极慢。往日这个时分,在海边看着晚霞日落,是一件很写意的事情,而现在,满目的烟雨蒙蒙,对岸的事物都看不见了,水流仿似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江水漫天漫地的袭来,好像永远是水,也只有水。
她正兀自出神,他却突然回过头来。四目相交,她再也避不开他的目光。倾身上前,吻上了她的唇,她冷漠的把手搭在的他的肩胛骨处着力,试图推开他,他却陡然生出一股力量出来,强行的压回去,辗转在她的唇上。那些只属于她的温柔过往,一个隐忍而得力的左膀右臂,一个俏丽而明艳的解语花,一个美好而给人安宁的女人。他心里突然那样的刺痛,都是过去了。不管他怎样的热切缠绵,她的唇却一直是冷冰冰的,他终于放开了她,定定的看着她。她停了片刻,却把脸转过去,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竟是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呜咽一声长长的汽笛,在江面上传出了老远。白雾渐渐的散开,对岸的灰影绰绰已经逐渐清晰,哗哗的江水在船底经过,掀起无数的浪花溅在甲板上。船身靠岸,忽的一震,他也一震,仿佛旧梦初醒。
那管事的匆匆跑来,说:“刚才在江心的时候,风大雨大,好不容易才靠了岸。”易楚臣不说话,又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钱放在他手上。那管事的笑盈盈的接过了,寻安立在岸边,看着江面上湍急的水流,无数的浪花旋窝奔腾而来,装而便歇了下去,又有更大的水痕覆盖了上来。
寻安有一瞬的恍惚,又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便说:“我自己上去吧。”他站在那里,亦步亦趋的跟着她上岸,也不说话,只为她撑着伞。寻安突然脚步一滞,回头看了他一眼。复又继续走,手上着力,握紧了手包。
寻安刚上了岸,迎面来的就是一支黑色的枪管,她眼疾手快的踢开了,手执着枪直接朝那人按动了扳机。易楚臣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了震,不过瞬间也拿出了枪来,寻安轻笑道:“看来是跑不掉了。”周围都是黑压压的枪管对着他们,纵使有再好的枪法,再快的伸手,也难以敌众,寻安道:“要杀要刮痛快点。”
那边倒是有人跑了过来,道:“阮小姐,易先生,这边请。”寻安指着地上那卫兵的尸体笑说:“我杀了你们的人,不想让我死吗?”那人只是笑,也不说话。有人上来要去了寻安和易楚臣的枪,把他们带到一处房间里关了起来。
周围皆是黑压压的墙壁,阴风从唯一的小窗口里飘进来,寻安笑了笑,“你的天下还不稳啊,有人想造反,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易楚臣也笑了笑,“无非是钱财或是土地,刚才看你拔枪,身手不减当年啊。”又是沉默,寻安靠在床头小憩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再次升起,她才说:“咱们得逃出去才行。”易楚臣说:“这是在海上,如何逃?”寻安道:“你放心吧。”易楚臣转过头来看她,低低的叫了一声,“寻安。”寻安“嗯”了一声,他又叫了一声,寻安转过头来看他,“你这是怎么了?”易楚臣道:“你女儿跟你长的真像。”
她脑子里一下有万千思绪掠过,却怎么也找不到切入点,只好笑了笑,说:“你儿子也和你很像。”易楚臣抿嘴一笑,“他叫易思政,是肖雍和远山的儿子,过继给了我。”寻安点点头,“他们俩还是走到一起了。”易楚臣紧紧的盯着半空的窗户,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觉得一阵空虚涌上心头,江水这样的深,像王母娘娘头上的玉簪,轻轻一划,隔开了他和她,隔开了他的人生。曾经多少次,为谁风露立中宵,只叹当时已惘然,的确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忽的凭空生出一种勇气来,轻轻的抱住了她的腰,头搁在她的脖颈之间,深深的吸一口气。寻安悠悠的说:“易先生,我已经嫁人了,如今是言太太。”他却紧了紧自己的手,几乎哀求着说:“让我抱一抱好不好,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她没有再说话,出神的看着半空的窗户。他的怀抱还是这样暖,她却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自己跟自己较劲也没有用,只能呆呆的坐着。
他忽然说:“我听说了,如今玫瑰俱乐部还有好几家大型的百货公司都是你名下的产业,你和言亦若在国外也有极其庞大的资产,光是美国,能查的出来的钱就有八千万美金,而多数的都查不出来。寻安,你真厉害。”她想起自己也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时候,她还是他的寻安。她的心里软软的,低声说:“我厉害啊,那都是你教我的。”忽的自己又笑了起来,拿开他的手,说:“好好休息吧,好吗,醒来后我们就能出去了。”
喻振邦见寻安没有来赴约,只派了人打了电话给他,却还是有些不放心,打电话去了办公室,翰唯说妈妈早就出门了,打电话去若安别墅,佣人也说太太没回来,他万千愁绪涌起,忽的觉得不妥起来,便亲自跑了一趟若安别墅,通知了言亦若。事情果然有了偏差失误,向家兄弟早就想要对付寻安和言亦若,却一直苦于没有机会,而今见寻安和易楚臣上了船,便布了一个局,想要处理掉寻安,又在易楚臣身上捞一笔好处,光是向家兄弟当然做不成这件事,帮手自然另有其人。
寻安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家里的床上,言亦若握住她的手,笑说:“来,喝口参汤。”寻安靠在他身上,一言不发。言亦若笑说:“寻安,再待上一段时间,等你身体养好了,我们就回英国去,好不好?”寻安笑说:“敏言和翰唯很喜欢这里。”言亦若沉默,搂着她的肩膀,寻安忽然觉得心下不忍,言亦若明知她是为谁而来,却这样的容忍她,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是温柔以待。她说:“言哥哥,他,毕竟是为了救我,才把汇江码头送给日本人的,等这件事一结束,我立刻就回去,好不好?”言亦若亲了亲她的额头,道:“你不要担心,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吧,我会帮你的。”寻安笑着点了点头,缩进言亦若怀里,安然入睡。
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到第三天下午方停一小会儿,敏言和翰唯在客厅里练习钢琴曲,佣人忽的来报,说是有一位二小姐来拜访,寻安搁下了茶碗,轻轻一笑,说:“有请。”又回头让佣人把少爷和小姐请上了楼。
易雪臣穿着一身紫罗兰色的旗袍,外面穿着白色的大衣,一进屋就道:“阮小姐,好久不见。”寻安笑说:“二小姐,请坐。”易雪臣坐在寻安对面,一点一点的抿着茶。寻安道:“二小姐有话直说吧。”易雪臣见她态度利落,也不拐弯抹角了,笑道:“阮小姐要多少钱才肯卖掉玫瑰俱乐部。”寻安抿了一口茶,笑说:“二小姐,我见过你。当年我母亲病危,我抱着钱盒子去玫瑰夜总会找人。怎么也没想到在那里竟然遇上了言哥哥,而你那时候穿着男装,我还想着,怎么能有这么漂亮的男人,就多看了你两眼,你同时也看向了我。”
易雪臣道:“这么久的事情了,没想到你还记得。你知道,言亦若也算是我半个表哥,而我的出现是帮着易安臣和他见面,因为三天以后,易安臣就要嫁给周启奎了。我这样说,你介意吗?”寻安笑了笑,“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会介意的。”
易雪臣道:“易安臣跟你姐姐同龄,她们又长的这样像,你难道一点也不怀疑?”寻安笑说: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抓住不放也没有意义。”
易雪臣抿了一口茶,停了一会儿,很平静的说:“大姐一直喜欢言哥哥,从很小就开始了,可言哥哥总是一幅冷冰冰的样子。言哥哥是遗腹子,他妈妈生下他不久也去了,所以从小是在平野官邸长大的,父帅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的养大,他还以为是父帅真的心疼他,谁知道,他是想把他当一颗棋子,去找一个人,再去杀一个人。所以言哥哥十多岁就只身一个人来到了安阳。他找到了你母亲,并且照顾她的女儿们,他并不想一辈子受控于人,所以他设下了一个陷阱,让秦慕慎去钻。可就在这时候,他偶然发现了秦慕慎就是你的亲生父亲,所以他让所有计划终止了,把秦慕慎送去了扶桑,保住了他的性命。而后,一步一步,平步青云,他终于翅膀长硬了,不用靠别人了。
“而就在这时候,大姐就要嫁给周启奎了,因为什么,自不必我多说。大姐一直以来都做着‘亲上加亲’的美梦,而一朝梦碎,自是伤心欲绝,她第一次来求了我,说想见一见言哥哥,见一面也好。我那时候想,咱们姐妹,总是情深不了,这一点点情分总是有的,于是就做了安排,让他们见了一面。中途的时候有小弟来报,说是有一位小姐一定要见我,还不相信我不在这儿,我就去了,谁知言哥哥也打开了门,说,他跟我一块儿去。我看到你才知道,为什么他千方百计栽培你,宁愿跟你那个自私自利,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姐姐在一起,也要陪伴你了。
“其实有很多事情,我不说你都应该很清楚,他在暗中一直帮你,一直帮你。”停了停,又说:“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现在,阮小姐可以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肯把玫瑰俱乐部卖给我?”
寻安笑了笑,说:“我能不能问一下,二小姐要玫瑰俱乐部做什么呢?”
易雪臣笑说:“这是我的私事,阮小姐就不必管了吧。不过,阮小姐可还记得一个叫屈子建的人,他现在倒是平步青云,成了易楚臣的副官了。”
寻安嘬了一口茶,又用银勺拨了拨碗中的莲子红枣,笑说:“谢谢二小姐。我还想知道,那日在船上,我和易先生被绑架的事,到底有没有二小姐的参与?”
易雪臣并不回答,寻安又道:“若是没有二小姐的参与,怕寻安也没有这个机会再坐在这里,与二小姐聊天了。”
易雪臣苦笑了一下,道:“我早该下手除掉你,越晚就越没机会了。”
寻安笑了笑,平和的说:“二小姐是聪明人,还得委屈二小姐在这里暂住,一天以后,再请二小姐跟我去看一个人。”又回头吩咐了随从,把易雪臣带下去。
傍晚时分,早先派出去的随从也回来复了信,明晚七点,月半楼雅乐包厢,徐长生会准时赴约。寻安又吩咐了人,把她的行踪有意的泄露出去。
是夜,寻安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窗前,静静的看着月亮,言亦若从她身后抱着她,头搁在她的颈脖间,轻轻的说:“跟小孩子一样,也不怕着凉。”寻安依着他,温暖的不可思议,她几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多久,她就可以离开了,离开了,就再不回来了。这里的一切,就真的成了尘封的回忆,再不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