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前尘往事(一)(1 / 1)
陆小凤一直在喝酒。这没什么好稀奇的,最要命的是他居然一边喝酒一边唱歌。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开始唱第一句的时候西门吹雪就开始皱眉头,只有在他停下来喝酒的时候眉头才会舒展开来。
终于,他忍不住道:“我不想说你唱得不好听,但你唱得真的不怎么样。”
陆小凤道:“我只有在很特殊的时候才这样唱歌,平常你想听都听不到。”
西门吹雪摇头叹道:“难怪花满楼受不了你。像你这种人真的只能去给司空摘星挖蚯蚓。”
陆小凤苦笑道:“我看他现在受不了的一定是你那个宝贝徒弟。”
西门吹雪不懂,这其中的关系本就没人会懂。
陆小凤道:“我前前后后一共只见过你那宝贝徒弟四面,但四次看见她看到四个不同的人一样。”
西门吹雪道:“但你应该知道,她究竟是谁。”
这次换成陆小凤不懂了,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一堆乱麻,他理不出一点头绪。
西门吹雪站起身,道:“你应该还记得呼延薄雪吧。”
窗外的月光很安详,温柔得像水,夏末的蝉鸣清冷孤寂。空气中像是浮动着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幽幽的香气,陆小凤突然觉得很熟悉,这种香气可以让他想起那个夏天,三年前的夏天。
已经记不得年号了,江南的夏天总是潮湿而闷热,就算是有再多的阴凉和消暑冰块,那些明媚招摇的烈日暖阳也能够轻而易举的从人身上的每一丝细小的毛孔钻入,蒸腾出一汪汪的汗水。
但聂长卿却此刻却丝毫感觉不到那份酷暑的炎热。
他坐在桃花谷前那片山峦的隘口,倚着那块沉积了年岁沧桑的石碑,身边的凌渊剑散发着血一样的昏暗色泽。
一阵微风吹过,有纷纷扬扬的桃花落下来,触及到剑刃便立刻化为清冽的血水,顺着剑尖滴落回脚边潮湿的泥土中。
陆小凤恰巧在他转身擦拭剑鞘的时候打马经过,一眼瞥见那柄冷峭峭地凌渊剑,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
“好剑!”他摸着唇边的两撇胡子,轻轻巧巧地赞叹,“只可惜出鞘必沾血。”
聂长卿毫没防备地被陆小凤这样冷冷地刺了一句,刚要还以颜色,一眼望见那两撇似笑非笑的小胡子,原本满脸杀气的剑客霎时满面堆笑,抱拳施礼道:“原来是陆大侠。”
陆小凤道:“这么热的天气,你放着花家紫薇阁不待,跑到这儿来躲凉快?”
聂长卿赔笑道:“陆大侠说笑了,在下只不过在这儿等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已然暗暗捏住了凌渊剑的剑柄。
陆小凤心思缜密武功高强世人皆知,若是接下来的事情被他有所觉察,那恐怕……
谁知陆小凤只是笑了笑,马鞭一挥,悠哉悠哉地朝桃花谷去了。
花家难得的大场面,自己退隐江湖已经一年多了,这次不过是来蹭酒喝,别的事情根本没心情搭理。
但现在想起来,或许就是那一时的倦怠,才弄出了今天这样的麻烦。
聂长卿看着陆小凤飘然远去的背影,目光在那一刹竟有些迷离。
但这种迷离只持续了一瞬。天际的霞光凝结成一条昏黄蜿蜒的曲线,远处那阵激烈的马蹄声使他的瞳孔骤然一紧!
终于来了。
聂长卿的嘴角扯出了一丝怪异的冷笑,肩上的粉色桃花簌簌而下,凌渊剑清吟一声,竟转眼没入了那青苔浓密的蜿蜒小径。
又是一阵马蹄声,更近了些。聂长卿左手虚扬,苍凉的青石板上竟赫然开出了一朵血红色的花。失去前足的骏马跪在血泊边,濒死的眼中有不可掩饰的悲凉。
聂长卿却在突然之间没有了笑意。
人呢?马上的人怎么会不见了?
他不及细想,凌渊剑反手在握,轻轻一挥,喷涌而出的剑气在空中虚画一圈。只听“铛”的一声,聂长卿长剑脱手,人像是被甩起似的凌空激出半丈。
斑驳的树阴下,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女。一袭秀发被雪白的狐裘兜住,酷暑热天,帽檐却压得很低,看不见她的面容。
聂长卿却仿佛早已认识了来人,抱拳施礼,道:“三小姐好功夫。”
少女冷冷道:“我接任药王谷谷主一职已经一年有余了,看来聂公子的消息并不灵通。”
聂长卿一愣,随即冷笑道:“在下实在不知道原来是谷主的尊驾。”
那少女道:“我也不知道是聂公子屈尊在这里迎接,贸然出手实在是太不礼貌了。”
聂长卿打断道:“三小姐,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在这样客套下去也没什么必要。你还是趁早把东西给我,我还赶着回去喝酒。”
那少女道:“大家都是来喝酒的,耗在这里谁也喝不着。”
聂长卿道:“只要三小姐乖乖地把东西给我,桃花谷的酒你爱喝多少就喝多少。”
少女悠然道:“只可惜请我喝酒的是江南花家,聂公子你只怕做不了这个主吧。”她的神情忽的一变,口中清叱一声,厉喝道:“唐门主,你也该出来了!”
原本平静地山林中蓦然间激起一阵骇人的掌风,少女眼神一冷,长剑斜挥往身后掠去。
只是她没有料到,亦是在这一瞬,聂长卿也已经动手了。
他的凌渊剑长驱直入,剑分三光,分次那少女背后三处大穴。剑法灵动飘逸恍若仙人,显然是蜀山剑圣的嫡派传人。
那少女冷笑道:“两位何必如此苦苦相逼?”素手轻扬,银光闪动,她手中的长剑霎时血光陡起。
聂长卿只觉左肩一阵剧痛,定睛一看,那沾有血迹的金鱼鳞片竟已不知何时死死钉入了自己的肩胛骨!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指尖,滴落到凌渊剑上,化作滋滋蒸腾的雾气。
聂长卿忍痛叫道:“唐老二,枉你独掌唐门数十年,到头来竟连一个臭丫头也敌不过!”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天下本就该还给他们年轻人。”
那少女微微一怔,随即恍然道:“看来唐门主也是为了我手上的这个东西?”
唐宋冷笑道:“三小姐果然冰雪聪明。”他的声音蓦地一变:“我本就没有心情和你说笑,把孔雀胆交出来!”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刻,那少女的眼神陡然间变了,变得如同三九玄冰一般凌厉刺骨。
她整个人有如一只白色的玄鸟一般腾空而起,幽寒的剑光卷起三尺高的激越血雾。
聂长卿脱口惊呼:“不好,‘青天揽月’。”整个人随即长身跃起,避过剑锋,飞一般向后急退。唐宋反手一抛,金鱼鳞片直击而出,向那柄长剑上直卷而去。
有一种光,奇异而独特的光,刹那间照亮整条暮色苍茫的山径。
它有如同朝霞般绚烂夺目的色彩,也有神似日暮般令人窒息的厚重。
唐宋仿佛听见的空山新雨的声响,嗒、嗒、嗒,就跌落在自己的脚边。他能够感觉到触手可及的温热的潮湿。
他想低头去看,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头不能动了。
脖颈旁的温热顺着褐色的单衣,一直滑落到脚底。
少女的语调依旧不紧不慢,悠然自得:“要拿孔雀胆?你们还不配!”
她纤纤十指轻轻一点,唐宋就仿佛木头一般笔直地倒了下去。他身下的腥红液体却如突然沸腾了一般,化做一团迷蒙的雾气破空而出。
血光!冲天的血光!
青石板上的聂长卿早已经不能动了。唐宋倒在他身畔兀自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仿佛仍然无法相信刚才那一刹那所发生的一切。
又一阵风吹过,带来一丝清凉,桃花的花瓣飘落下来,落进那一洼蜿蜒流淌的血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