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1 / 1)
(6)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闻到浓重的消毒水气味,眼前是满目苍白。
我转头,看到导员站在窗前,和满目担忧的,坐在床边的常在。
你看常在,我太想你了,所以出现了幻觉。
“丫头,”是常在的声音,真好。
我想坐起来,才动了一下就牵动了手上的输液瓶,一只凉凉的手按住我。
我深深的迷茫的看着眼前的面孔。
导员走过来,一直手搭在常在的肩膀上,担忧的看着我。
“导员,”我发出沙哑的声音,“你看,我太想他了,就出现了幻觉。”
“丫头,对不起。”常在忽然哽咽,握着我的手动了动。
“真的是他。”导员怕我不信。
“哦?你回来了。”我淡淡的笑到,“美国好吗?你也放暑假了吗?等我毕业了,也去美国好不好?常在。”我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
可是我却看到常在在流眼泪,为什么?常在从来不会哭的。是我快死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常在不住的摇头,嘴里反复的重复着这三个字,大概是因为在流泪的关系,这三个字也说的含含糊糊的。
“你也瘦了。”我笑到。
而常在却没有再回答我,他似乎越来越激动,原本握着我的那只冰凉的手也越发用力,攥得我生疼。然后是另我始料不及的,我看着常在开始剧烈的抽吸,头向后仰着,眼睛却瞪得大大的,死死的盯着我,然后他的四肢开始激烈的抖动起来,像一只被抽了线的木偶。我滕然从床上跳起,从手背上拔掉点滴的枕头,光着脚跳到常在的身边,这时我才发现,常在是坐在轮椅上的。
导员二话不说,横抱起常在放在我刚刚躺过的病床上,然后按下呼叫铃。
医生很快赶了过来,瞟了一眼站在一边穿着病号服的我,便开始替常在检查。
导员走过去,轻声在医生耳边说什么脊椎伤,截瘫,还有一大堆我听不懂的医学术语。
我看着床上不断抽搐的常在,眼泪不断滑过脸颊,没有停下的意思。
常在还紧紧抓着我的手,那只手冰冷而瘦弱,强大的力道让我觉得常在正在经受着怎样的痛苦。
医生离开后,常在终于昏昏沉沉的睡去。
我把常在的手放进被子里,仔细端详着他的脸,那样的苍白,消瘦。
导员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出去一下。
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我接过导员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泪水。
“大年初一的晚上,常在在回家的路上遇到的车祸,那天雪太大,夜太深,司机喝了酒完全没有注意到独自走在路上的常在……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常在正在手术室抢救……很不容易,”导员叹了口气,接着说,“常在他,这里,”导员在自己的胸前画了条线,“以下完全瘫痪了……大小便失禁……右手丧失30%功能……他不想让你知道,出院以后……其实他一直在门后,他的身体经受不了任何刺激,你昏迷的时候,他已经被抢救了两次了。”
我静静的看着导员的嘴张张合合,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意识点点抽离我的大脑,隔着病房的门,我看着常在静静的躺在床上,那样安静,那样美好,是我的常在,那样轻微起伏的胸膛,修长的双腿,他只是睡了,你们怎么说他病了呢?
很久以后回想起那天,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沉默的。
后来我也不知道怎样回到了家,就是常在的那间小公寓。
是导员离开时轻轻的关门声唤回了我的意识。
我发现自己呆呆的站在房间门口,左手的手腕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常在躺在床上,静静的看着我,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微的挑起,露出淡淡的笑容,依然是那副欠揍又可爱的模样,只是那笑容里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当时我不理解,那些丢失的,得到的,有关于什么。
我看到常在的左手抬起了一下,刚刚高过身体,又犹豫的放了下去,最后只是尴尬的抓着身下的床单。
原本放在屋子中间的小桌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光亮崭新的轮椅。我走到床边坐下,盯着常在的脸。只感觉这半年好像一辈子那么长。
“常在,你怎么骗人呀。”
常在眼睛里的光慢慢的淡了下去,微微瞌着眼皮,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留下大片的阴影。
“你不是说去美国吗?干嘛还回来。”
“你放心,这半年我过的很好。”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导员没告诉你吗?我得了一等奖学金呢,你看,你不要我了,我也把自己打理得不错。”
“常在你看,我留了长发,好看吧,同学都说我变淑女了,呵呵,嗯,收了好多情书哦,改天你帮我选一个吧,你是老师,我相信你的眼光。”
“常在,我爸妈都说你不错,我也觉得你不错,可惜你不要我了,怎么办,好没面子呀,你得帮我想个办法。常在你得负责任。”
“常在你得负责任。”
“你得负责任。”
“你得负责任。”
……
“丫头,你别这样。”
“我负责,丫头。”
“你就说,你就说常在他瘫痪了,你不要我了。好不好?”
“不好!”我腾的站了起来,觉得眼前的常在异常的陌生,那个自信,冷漠,孤傲的男子哪去了?
“可丫头,这都是真的。”
“常在,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站在地上,指着常在的鼻子,“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以为当过我两天老师就了不起了?你以为我花开是什么?现在你不想要我了,就想叫我滚!”喊出最后一个字,我用尽了全力,压在心头长久的委屈猛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然后趴在常在的胸口昏天黑地的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哭得没有了力气,眼泪不再流出来,只剩下不断的抽泣,我感觉到常在的手在我的头顶不断的摩挲着。我不愿意抬头,继续趴在常在的胸口吸允这久违的属于常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