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为人师表（1 / 1）
等待的日子实在不怎么样，刻意压下心中的急躁，喊师父与我下盘棋，棋盘是我找人特制的，岂料师父下棋毫无障碍，即使看不到，我也不能赢他。天气越来越热，师父越来越平静，有时我给他涂去疤痕的药膏时，看他如此的不在意，心里不免突突冒泡。或者在夜晚醒来，黑夜照的心头沉沉暗暗，伴着冷汗寒了心。大多时候我都是低着头，安静的穿梭于小楼中，或者待在书房里。师父本就是安静的人，我派小鱼伺候他左右，师父皱着眉头并未让小鱼近身。只是有些事免不了让人伺候，我尽量把衣服放在他伸手拿到的地方，或者梳洗以及日常清洁，虽有些尴尬，还好慢慢适应了。
只是云破天迟迟没有消息，原非英回苏州了，天玑不在扬州，赵祁参加完夜魅婚礼就赶回临安了，他答应帮忙找云破天，谢云利用他手中的资源，也是四处打听；加上原非英和天玑他们，几乎是全体出动了，一个月了，云破天仿佛是人间蒸发了。
这天赵祁由临安来到扬州，一身便衣与我并肩走在青青河畔，我无法忽略他眼角的疲倦。
他本是一个精致的人，精致的眼，精致的眉，精致的唇，目光流转，空气里都有惊艳的气息。
我与他静静地走在晚风里，淡淡的风流动于我与他之间，我本不想与他过于亲近，我不能忘记我所经历的过往，虽然我的苦痛与他没有多大的联系，虽然他曾一再的维护我。我与他之间有说清的愁绪，我们之间横亘着一个夏盈盈，还有那一袭红衣似火的夏浩南。或许没有他们，我和赵祁之间还有可能，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很想找一个落脚点，不再挣扎，不再与天斗，只想好好地生活，如果可能，赵祁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是赤手可热的王亲贵族，他有至高的权力，他有心思缜密的七窍玲珑心，他有破釜沉舟的魄力，但是他也有一颗赤子之心，他有忙不完的国家大事，他很敏感，他很细心，他懂得照顾人。他最大的优点是既有理智又有情调。
赵祁还是喜欢与我说话的，他有时会低沉，有时会微笑，嘴角一会翘一会弯，或许他也看清了，很多事不是他可以掌控，不是他可以办到的，所以他也会放手。一年比一年轻松，少了国事的烦心，他多了份明朗。
他与师父不同，他会表达，会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会笼络人心，会开无伤大雅的玩笑。关键的时候他会帮我，就如这次，他动用了不少势力来寻找云破天，他一路细细的说与我听，走累了，随意的和我坐在草地上。
赵祁确实与以前不同了，他伸手在我面前摆了摆，弯着眼眸：“小凤，在想什么？”
我摇了摇头，躺在草地上，太阳已经下沉，只露了几许光亮。赵祁依旧坐着，低声笑道：“小凤，这几次见你，你怎么动不动就躺着，莫不是这几年变懒了？”
我故意叹了一口气，夸张的说道：“为了生存，支撑一大片的生意，累啊。”
赵祁呵呵的笑着，“云破天的事，我也只能尽这么大的力。”他听了笑，顿了顿，“罗玄的眼睛，即使云破天也不能有把握治好，小凤，你不要太过于抱期望。”
我心沉沉的，不再言语。赵祁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该回去了，明天我就要走了，有什么事再联系。”
我起身，对赵祁说：“秦怎样灭掉六国，统一全国？”
赵祁一愣，见我郑重，目光期盼，他沉吟了一下，说道：“秦国用连横和远交近攻的谋略，各个击破，灭六国，统一中原。”
我径直的走着，赵祁在后面跟着，我突然转身，对赵祁一笑，倒退着，对赵祁说：“如果当各个力量旗鼓相当时，不妨保持平衡，互相牵制。不要于任何一国结盟攻打另一国，同时要防止其他两国结盟来攻打自己。”
赵祁盯着我，我踮起脚尖，张开手臂，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继续说道：“这样秦国就不会灭了六国。”
赵祁伸手扶住我，我借着他的手跳了一个舞步，执着他的手，快速的旋转，然后落在他臂弯里，笑了笑：“这样，就是一个圆满的舞步。”
我刚要起来，赵祁低沉沉的说道：“别动。”
我本是笑着的，我希望可以帮他一把，南宋的命运是怎样，想必他也清楚，他所做的也只是尽份自己的努力而已。
赵祁目光专注，手臂紧紧裹着我的腰，轻声说道：“小凤，从一开始，我是真心想娶小洛。”
突如其来的阵阵酸涩僵住了我的笑，从刚遇到他开始，我就不曾相信过他喜欢我，可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当时自己是如何的别扭，固执的不相信他，如果当初相信他，我是不是会重新喜欢上他？
我苦涩的说道：“赵祁。”
两个人的鼻息颤抖着，我能感觉他双眼的温度，越来越紧的握着我的腰。
最终他放了手，扶我站好。抬头再看我时，唇齿间的微笑带着一抹舒心。他喊我小凤，而不是小洛，或许他比我通透，我们之间即使没有夏盈盈，也不可能了。
我始终是低落的，或许我错过了很多很多，我只是跟着感觉走，从没有理性的对待过感情。
“姑娘，你回来了，您师兄来过。”刚回到小楼，小鱼正收拾茶具。
我点点头，“小鱼，你先回去吧，我来收拾。”天都黑了，小鱼该回家了。
端了水，给师父送去，走到他门前，又想退回去，于是转身要离开，只听师父说道：“小凤，进来。”
我推开门，换上笑脸，走了进去，师父正坐在椅子上，我把水端给他，师父沉思着，眉间的思绪让他有些倦寂，沉吟开口：“天相刚来过。”
我心不在焉的问道：“天相来过？刚巧我出去了，他有事找我？”
师父摇摇头，动作有些滞逮，微苦的话伴着燥热的空气缭绕：“他请我去他的别院住。”
我眼皮突地跳了一下，目光落到他的手上，一丝冷笑隐约在嘴角，我咽下冷意，软软的问道：“天相怎么要你去他那里？不是在这里住的好好地吗？天相也真是的，师父刚熟悉了一个地方，他再要你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多不方便。”
师父眉头微蹙，周围的气息慢慢的冷下来，他搁在桌边的手依旧有伤痕。
我找出舒痕的护肤精华液细致的给他涂上，慢慢的按摩他的手背，我恨不得他手上的伤痕一晚就消失不见，看到这些伤痕我便堵的慌，师父的眼睛有几分希望复明？云破天迟迟找不到，上哪去找更好的医生？师父的眼睛一味的没有灵动的光泽，那双漆黑的眸子越来越来黯淡，每每见到他，我的喉咙炭烧般难受，想必师父感觉到我的波动，他嘴角微翘，丝丝缕缕的静谧在他眉间额头展现，他低低觅觅的声音叹息着：“小凤，有没有云破天已无所谓，之所以随你下山，是----”师父声音微涩而清寒，终于吐出：“我随你下山，只因你还恨我。”
“只因你还恨我”，我手指在他手背上缓缓地按摩着，并未改变一丝一毫，心中的却漫上一波一波的痛，我一味的笑，微薄的笑意堆在面皮上，手下的动作更轻揉了，抬眼看到他微微失神，我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他的手指沾染了我的温度，渐渐的他手指里脉搏突突跳着，惊异的神色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漠然开口，声音震在手指上，他的手指轻颤着，“师父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我是真的想治好师父的眼睛。天相真心对你好，师父要是想去他那里，尽管去就行。”
他屏住了呼吸，面色迅速的沉静下来，带着风雨之势问道：“小凤，你要怎样？”
我蹲下来，趴在腿上，一如那晚我下毒那样，软语嬉笑：“师父，我能怎样？师父不是说了是因为我恨你，你才下山。师父悲天悯人，一花一草都爱护，何况是这天下苍生，您不放心我这个不孝徒，下山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听闻此言，师父本能挺直了脊背，手指在我喉间收紧，继而手指火燎般撤下，放在背后。我摸着他的衣摆，这是我为他准备的，一针一线亲力亲为，柔软飘逸的质感贴在脸上一阵阵的清凉。果然，他跟着我下山，心里还是警惕的，担心我有所行动。一丝冷笑挂在嘴角，再想掐我脖子？四年前的聂小凤已死，如今我也只是喊你一声师父，你喊我一声小凤，我不想认做师父，你便不是我师父。当我不在把你当做神仙般的人敬仰时，你便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凭什么你要主宰一切？凭什么我要仰你鼻息？
我快速的起身，一甩衣袖，清傲的轻哼一声，“师父，你要是想去天相那边，我会替你去安排。”
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惊醒了师父，他猛然起身，向前一步，“站住。”这一声带着为师的严厉，挺立的身躯，隐隐的清冽，甚至毫无生机的双眼在这一刻寒烈起来。
啪的一声，我把门关上，扬起头，我有什么可畏惧的？难不成会怕他？我尖刻起来，撇着嘴，挑着眉，轻佻着说：“师父，你这是开口留小凤？”
忽视他满身的怒意，走近他，笑着说道：“师父可是想小凤了？师父可是想起什么？七日散？红玉秋千？或者是风雪之夜，或者是小凤手上的雁伏刀的伤痕？又或者是小凤的容貌？”
师父一步一步的后退，满身的怒意立刻冷了几分，随着我的话，几许恍然转为苍白的脸色极其阴沉，而我继续走近他，继续笑着，清脆的声音字字清新，“还是小凤的孩儿，还是幽冥针？还是小凤体内的天蚕丝？还是小凤被撕裂的衣衫？还是小凤的血？”
我伸手扣住他冷汗沉沉的手，放在胸口，冷然道：“师父可听到心跳声？你一定听不到，因为这里已经没心了。四年前小凤就死了，给你下毒时她就死了。她都死了，你要眼睛还做什么？”
密密麻麻的悲伤爬上他灰白的脸颊，我就是要撕裂他安详的外表，要看看他体内是不是千疮百孔？我森然道：“罗玄，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站住？你为人师的资格在那里？你保护好你的徒弟了吗？你亲口说会护我周全，可是你做了什么？你给我上了天蚕丝，让我被蛇缠身，让我被人侮辱。我宁愿一口一口的吐血而死，宁愿早死，也要除去体内的天蚕丝，剔除你的烙印。罗玄，不要再命令我，我曾经仰慕你，你便是神人，而今---”我眯起眼，“而今你什么也不是。”
说罢，再也不看他，“明天，请师父移驾天相的别院，我这小楼供不起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