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呔!让路!(1 / 1)
一月十八日,皇太女州郡巡视完毕,携逸清皇子归朝并上交军队玉符。早在三天前各国贺寿的使者就已经到达。宁赐回宫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了身边的心腹侍女们挨个拜访各国使者。温亦儒不在,替她出此主意的是凤瑾君。宁赐从小对他自然是言听计从的,为了今后登基大典,她遵从凤瑾君吩咐,开始着意结交各国高位者。
今日天晴,午后阳光暖意融融。宁赐记挂着自己先前在丽都寒雨轩为越瑢女帝打造的那柄簪子,便决意趁着天好出宫取来,一并到街上随意走走。当即邀墨如卿与她换了便服,同乘马车,晃晃悠悠朝宫门外去了。
皇太女出宫实在是常事,宫门口侍卫见了皇太女玉牌,当即放行。一路上马车悠悠,宁赐懒散靠在车后座上,打眼瞧着墨如卿绯红衣袖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块,不知道装的是甚么,当即来了兴趣。坐起身子,她好奇的瞧着那处:“里边是甚么?”
墨如卿嗤的一声轻笑,上挑的眉眼说不尽的妖娆:“狐狸。”
“我知道你是狐狸,我不是问你。”宁赐不依不饶,试探性的伸手靠了过去,却见那物突地一动,伴随着小动物的细小呜咽声,似是在墨如卿的袖子里不安地挣扎着,只瞧得宁赐眉花眼笑:
“哎吆喂,居然还是活的。给我瞧瞧成不成?”
这次墨如卿倒是不再卖关子,伸手将袖子里的东西掏了出来。宁赐定睛一瞧,居然是一只毛色火红的幼小狐狸,不过一拳大小,却长着三条毛茸茸的长尾巴,漫不经心的在身后拂过来拂过去。漆黑的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宁赐,带着弱小动物天生的警惕与试探,它朝着宁赐挥舞起了毛茸茸的小爪:“吱吱——”
“三条尾巴的?”宁赐大感兴趣,望着墨如卿笑道:“你从哪里带来的?”
墨如卿伸出一只修白如玉的手指挑逗着小狐狸,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三尾的狐狸么,在阴间并不少见。我不过是前两天去地府探了探旧,遇见它自个儿一个人傻兮兮的到处乱闯,看它可怜,顺手收了过来。”
宁赐道:“你这岂不是害得它不能投胎?你就不怕天条惩戒?”
墨如卿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弄:“我本身就是一只七尾狐,被天帝发配到阴间做了那朵该死的花。如今我被他妹妹害的不能轮回,生死无常,害怕甚么天条惩戒?再说了,阎君不也默许了我跳脱六道之外么?犯天条的事情不止一件,多这么点儿又何妨?”
宁赐一时被噎住,说不出话来。马车内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过不片刻,却听墨如卿懒懒的道:“阿妩,你怎么不叫着苏逸清一同出来?”
“他被许国使者请去做客了。”宁赐低头端详着袖摆暗处不起眼的精致花纹,“许国使者着意交好他,随他去罢。况且他身旁还有璧君守着,我没事去掺和甚么。”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不多时马车便停了下来,车外的御风低声吩咐了几句,片刻便有侍者将寒雨轩的玉簪子取了过来,恭恭敬敬递给车厢内的皇太女殿下。宁赐百无聊赖的看了一眼,顺手塞进衣袖,想了一想,朝车外道:“小师哥,附近有没有甚么好的酒肆茶楼?”
御风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过来:“有倒是有,正是温氏商行的‘天上居’。不过只怕人多不好清场。”
“清场做甚么,咱们就过去做做,喝些茶而已。”宁赐的兴致终于又被吊了起来,“走罢,咱们去瞧瞧。好久没有听天上居的女子说书了,想念的很。”
——
可惜,宁赐的好兴致终究是要被破坏掉的。走没两步,前边转过一架华丽的皇家马车,装饰豪华,气势高贵,四匹银鞍御马喷着响鼻,所到之处无不清道,就连马车夫的神情也比别家高傲了些:“——让开,让开!长公主车架,岂是尔等平民可挡!”
听到这声音,宁赐皱了皱眉头,伸手掀开车帘,一弯腰走了出来,坐到了御风身边。
正前边是四匹银鞍金配骏马,清一色的西域天马,英骏非常。接着是上好檀木车身雕刻着翔龙飞凤花纹,上挂湘绣细锦云纹轻纱,四周缀着细如米粒水晶宝石金流苏,车顶帷幔上金黄苏绣富贵非常。隐隐约约的轻纱下边,长公主苏荃的身影曼妙可见,更神奇的是她身边居然还坐着一个男子——金冠玉服,颀长秀雅,侧头正与长公主说着甚么,只逗得长公主一阵娇笑,银铃般的笑声洒满街道。过往行人纷纷闪避,躲在一旁指指点点,面色颇有不满。
眼看长公主的车驾就到了跟前,这小巷虽然宽敞,却也只够那皇家车架单行通过。宁赐笑吟吟抱膝坐在车前,伸肘捣了捣身旁的御风:“小师哥,我跟你打赌,苏荃必然会给咱们让路。”
御风摸摸下巴:“——为甚么?”
“因为她要在各国使臣面前做一做样子。”宁赐饶有趣味的瞧着越来越近的马车,突然听到身旁御风“咦”的一声,指着苏荃身边影影绰绰的那名男子:“那不是中书省李丞相的幼子李璟?那不是你的伴读公子?”
宁赐抬眼细细一打量,突然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还别说,还真是那小子。两天不见他,京城里就传遍了他风流放荡的名声,原来是来这儿讨好美人了。”
终于,公主车架在面前停了下来。两名带刀侍卫雄赳赳走上前来,挥了挥手:“两位让让,这是咱们长公主的车驾。”
御风抬起了眼:“小巷不宽,不知二位大人让我们怎么让?”
左侧侍卫道:“自然是从哪里来,退回哪里了。”
宁赐本来正在埋头端详着鞋上的绣花,此刻听了这般言语,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好。小师哥,咱们退回寒雨轩罢!”
退回去显然也是不行的,当他们的车停在了寒雨轩门口时,长公主车驾好巧不巧,也在寒雨轩门口停了下来。
宁赐笑嘻嘻抱膝坐在赶车位置上,瞧着李璟先弯腰下了马车,接着一振衣袍,伸手小心翼翼搀扶着长公主下了马车。苏荃今日穿的是淡黄刺金水纹长衫,别着缀玉彩凤簪,一身曼妙款款下车,皇家公主气派风度十足,将周围一干民众瞧得直了眼去。那袭承自白菊君的上挑凤目微微一转,目光落到宁赐的马车上,描好的秀眉微微一皱——
身旁立刻有侍卫察言观色,恭谨凑上前来:“公主,奴才这就将他们请走。”
他方要迈步,却见苏荃优雅一挥手,语调带着天生的高雅与尊贵:
“不必了。本宫不过是来取了生辰贺礼就走,你又何必为难人家,倒是让人家瞧得我们皇苏不是了。”
她说话的声音似乎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民众听得清清楚楚。那侍卫刚要领命退下,却听李璟公子突然开口道:“殿下仁义慈爱,是万民之幸。既然如此,路是不用让了。你们去把那车上人叫过来,让他们拜谢公主圣恩。”
侍卫刷一个敬礼,转身立刻去了。苏荃斜斜飞了李璟一眼,笑着:“就你是个不安生的。”
李璟也笑道:“那里那里,我不过是让他们记得长公主仁义美名而已。”
两人说话间,一个略带清冷的女子声音突然穿插进来,声音不大,却将正在肆无忌惮调笑的两人惊得如遭雷击,顿时魂魄俱飞:
“——呀?这不是咱们长公主殿下?”
所有人直愣愣转过身,瞧着他们尊贵优雅的长公主殿下此刻面上血色褪尽,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直直落到了眼前这女子身上。却见宁赐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着,从袖里摸出个枣儿吃了,意态闲闲:“天涯何处不相逢啊……对了,还没谢过长公主让路大恩呐!”
她一拢衣袖,作势要拜。这直如晴天霹雳炸得苏荃魂飞魄散,慌忙扶起宁赐:“不敢,不敢!怎能,怎能让殿下行此大礼。折煞我了!”
宁赐本来就是做个样子,此刻也不勉强,笑吟吟直起身来,清亮的眼眸一扫,眼光直直落到了一旁傻站的李璟身上:“吖!李丞相公子!良久未见,甚是想念。今日得见公子清健如昔,小女子不胜欣喜!”
此刻李璟早就傻了眼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驾不起眼的马车居然是皇太女殿下的车驾,自己方才居然还让他们过来拜谢长公主!这长公主平日里见到皇太女气势上就要矮三分,合该是自己给皇太女殿下让路才是。这、这居然、居然……他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听得宁赐满是揶揄的话,李璟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良久,这才苦笑着叹出一口气,深深一揖:“殿下恕罪!”
“我恕你甚么罪。”宁赐嘴角噙着一丝浅笑,薄而淡白的嘴唇吐出的话语却是字字锋利,如同凌迟:“你如今既已是长公主的人,我那太子东宫自然是住不下公子了。不如明日我就写个折子递给母亲,将李公子这皇太女侍读公子的封号去了,也好让李公子风风光光的去百丽园做个驸马不是?”
李璟额头上的汗落了下来:“臣,臣不敢!”
宁赐挑了挑眉,又转向一旁的苏荃,笑的文雅无害:“对了,长公主殿下。前两日还听说东齐的四皇子准备求亲南越,不晓得我那茗姐姐今日身子可好?要不要本宫撮合撮合?听闻那四皇子天资非常,当是配得起白苏的二公主。”
苏荃自小见惯了宁赐的伶牙俐齿不得理更不饶人,好歹还能稳住心神,将手中手帕暗地绞了多少绞,这才低低的回答:“谢殿下……只是阿茗近日常不出门,这等大事,我自是不敢与她做主的……”
“无妨,我不过随口问问而已。”
宁赐看起来心情非常愉快。又伸手摸出个枣儿来吃了,表情轻松,笑眯眯的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搅两位了。——御风小师哥!咱们退回去罢。算算时间,应当是陛下大宴群臣之时了。”
于是在一干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宁赐潇洒拂袖转身,迈着轻松悠闲的步伐远去了。徒留苏荃和李璟二人傻立当地,良久良久尚未回过神来,只见二人渐行渐远,风中还隐隐约约传来她与御风的调笑声:
“……大胆刁民,还不过来叩谢本宫恩情!”
“……殿下给了刁民甚么恩情了?!”
“呔!本宫乃堂堂皇太女是也,给你让路还不是恩情?”
“你自愿让的,关我毛事?!……”
“此等说法,简直是无耻啊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