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意外横生(1 / 1)
这一切其实不过发生在顷刻间。
余忍冬跳下时手上灌注内力,一边催动自己迅速下坠,一边控制着飞剑御敌。她停在绳索的末端,谢嘉对着她笑了笑,带着终于放心的安然。
谢嘉一手攀着一截树干,另一手还攥着绳索,姿势有点古怪。
余忍冬也是,她双腿盘住树干,一手伸过去握住了谢嘉攀着树干的手,两只手都有些微湿热,但都没有颤抖。
这里并不是平地。
绳索的末端,停在距山崖底三分之一处,牢牢捆在石缝里扎根的一株老松树干上。树并不算茂密,从崖上甚至几乎看不出它的存在,但是树干却很粗壮,根也绝对扎得结实。
崖底一片狰狞的暗黑,是参差嶙峋的石笋石峰,隐约还可见黑灰之间偶尔点缀着破碎的白骨。
余忍冬笑,“嘉,你怕不怕?”
谢嘉的目光一直在巡视着余忍冬,看她有无受伤,平静道:“我刚才只怕等不到你一起。”
余忍冬松开握住谢嘉的手,轻声道:“你抱紧我……”
谢嘉微愣,却不多说什么,果然双臂紧紧搂住了余忍冬几乎可算纤细的腰身。
余忍冬眼神一凛,极其迅速的猛力拽住绳索,这时便是她的飞剑斩断绳索那一刻。她松了腿脚,两人挂在绳索上继续下坠,一个眨眼间余忍冬忽然发力,带动两人悬空里荡着冲撞向石壁。
这一撞,却没有撞个粉身碎骨,而是一头钻进了一个半大不小的石洞,刚好能容纳两个人进出。
又是铿然一声,谢嘉回身抬头,洞口上钉着余忍冬的佩剑,犹自颤微微发出嗡嗡声。
谢嘉这才这种松了口气,“忍冬,你可真……”话没说完,忽然人就毫无征兆倒了下去。他本来便心力憔悴,如今脱了险,松懈之余,困倦是再也挡不住了。意识朦胧未消之间,似乎倒在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让他安然陷入昏沉。
余忍冬一把拥住谢嘉,却觉得双臂似有万钧之重,这才发觉自己也有些脱力。
谢嘉悠悠转醒,身下背后都不似平日高床软枕的舒适,些微有些硬硌和粗糙的触感。但是更加无法忽略的,是腰身紧箍的双臂和怀中趴伏着贴合紧密的温软。
他微微一动,怀里顿时一空,还未睁眼便听见余忍冬的声音近在耳畔,“嘉,你醒了。没有觉得不舒服吧?”声音还带着点刚醒来的暗哑。
睁开眼,入目的是余忍冬略有些朦胧的眼睛,里面有毫不掩饰的关怀。眉舒展,露出个安抚的笑,“我,无事。”
余忍冬眼神渐渐清明,自己直起身靠在谢嘉肩头。
谢嘉遛了一眼,他们还是在那个山洞里,身下和背后都铺了茅草垫子,洞口给用什么挡住了,两人身侧生了堆火。
余忍冬看他神色,拉了他的手道:“这会儿大约是亥时了,山间夜里冷一些,我又担心生了火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就把洞口堵上了。此地不可久留,你若觉得无碍,我们便离开。”
谢嘉知道余忍冬一则担心山寨,二则也恐刺杀的人找到这里,也不想耽搁,“无妨,咱们这便回去吧。”
余忍冬不愧是绿林草莽里过惯的,虽然青城山她也没来过几次,带着谢嘉钻钻寻寻,居然没走多少冤枉路便绕回了山寨。
余忍冬本来的打算是,两人悄悄溜回房,自己再偷溜出去找怀砚解释个清楚。
孰料刚从密道里出来,便看到院子里显然等候多时的怀砚。
余忍冬心说糟糕。她当然不是怕被怀砚抓住彻夜未归;其实若是这一点,断不至于让怀砚大清早在这里堵他。
“怀砚,你怎么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余忍冬也顾不得诉说自己遇刺险里逃生的事。
怀砚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焦急忧心,但能让她少了那招牌甜笑,想必是有不小的麻烦。她此刻端着一张小脸,冲余忍冬冷冷淡淡道:“昨日,展袖自杀了。”
“什么?!”余忍冬大吃一惊,谢嘉也愕然。
怀砚心里一时烦躁,接着道:“幸得发现早,当时絮衣和芍蓝都在,救治及时,现下已无大碍了。”
松了口气,余忍冬皱眉,“她可愿意说,为什么原因?”
怀砚终于露出些掩饰不住的怒色,“芍蓝说,她有孕了。”
余忍冬更惊,失声道:“这不可能!”
“脉象摆在那里,怎么不可能,已经有一个月了……问她什么也不肯说,只是一味的哭。”她攥紧了拳,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真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居然敢动咱们的人!”
“先带我去看看。”余忍冬神色凝重起来,转身对谢嘉道:“嘉,你也累了,回去先好好休息一下。”
谢嘉本能觉得这事很复杂,而且从怀砚根本不理会自己的情况来看,似乎还跟自己有些关系。不过他不想余忍冬再为自己分心,他也需要时间来理一下昨日遇袭的事,也就点点头应了,“你去吧。别太忧心,人平安就好,好好问个清楚……早点回来歇息。”
余忍冬甚至来不及去把一身皱乱的衣衫换下来,即便他们已经在自己屋门口。她几下解了外衫的扣子,随手抛给谢嘉,“我知道。帮我放回屋里,你也早点歇息。不必担心。”
“有谁知道些什么内情么?”余忍冬边走边问怀砚,眉心紧拧。
“展袖哭着要我们不要多问,她一口咬定那人不是故意的,还说她不怪那个人,只是自己一时接受不了……她现在情绪已稳定很多,只是不肯说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其中当真蹊跷……展袖为何要为那人隐瞒?展袖素来开朗宽和,这些年了,却并没听过她对谁有意……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她身上,而且还是在寨子里……”余忍冬沉吟不解。
怀砚皱了下眉,放慢了些脚步,“其实咱们都知道,展袖一直是对少爷你中意的……实话说,她现在又是这种暧昧不明的含糊态度,若非我这种对你知根知底的,怕有些想法也说不定……”
余忍冬干脆顿住了脚步,过了一会才沉声道:“如果展袖肯说出那人是谁,咱们就能知道往哪个方向着手了。”
怀砚点头,“我想她是在等你回来……虽然不知道她等的究竟是哪个……整个寨子里,除了穆主事在外不可能被怀疑,其他值得攀上的,也只有你和谢先生她还没见过。”很显然目标就是他两人之一,这含义不言而喻。
余忍冬笑,“你方才不是说,大家已然在心里怀疑是我。”
“你也小瞧自己的分量了!就为这么点暗示,大家就算想到也是不愿相信,此刻你只要站出来说一声不是你做的,便不会有人站出来说半句怀疑。”
“先听听展袖怎么说。这件事自然不简单,怪在展袖的态度,你也说她素来爽朗大方,这般暧昧不明、遮遮掩掩……”
怀砚斩钉截铁,“过于刻意!”
踏进芍蓝的药园,丝丝缕缕若苦若甘的气味入鼻,余忍冬已觉得宽松不少。
芍蓝精研药草,与展袖关系也算不错,日前出事便是她和絮衣先发现的,于是展袖便一直呆在了芍蓝这里。
望进鹅黄罗幕里拥被倚枕、闭幕仰坐的女子,那苍白憔弱的样子让余忍冬吃了一惊。
在余忍冬记忆里,展袖是机敏伶俐的、动静皆宜的、年轻美丽的,却没想过短短两日,竟成了眼前这样沉恹恹的瑟缩模样。
“展袖……”余忍冬不由轻唤出声。
闭合的眉睫陡然颤动,却没有露出那双一向水润灵动的大眼睛,却是缓缓自眼角沁出两点晶莹,慢慢滑落、渐渐成线。
沉浸在各种思绪,没有听到什么动静,空寂的屋子里却蓦然响起一声轻唤,那么的轻慢温柔、小心翼翼的,含着怜惜、愧疚与忐忑、担忧,展袖几乎立刻想跳起来、扑向那个不算宽阔却温暖的怀抱。
然而她没有动,只是在听到这样一声呼唤之后,突然间心头涌上无限的委屈、羞愤、屈辱……泪水无法抑制的溢出,破碎凌乱的心绪一时再也无法打理、无法控制。
余忍冬快步上前,将将在床边站稳,便伸臂把展袖揽进了怀里。身后,怀砚适时的轻轻掩上房门。
那一瞬间,余忍冬心中已有了决定。
展袖忍不住颤抖,僵着身子,感受到余忍冬温热的手在背后轻抚,听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地、有些气息不稳,“展袖,你告诉我,孩子……是谁的……”
展袖犹豫着,没有立刻回答,却把绵软微冷的身子靠近了些。
余忍冬听不到回答,颤声更重,“展袖……是不是……月前那晚,我有些醉……我怕是那次自己酒后乱……我会负责……”
他说得断断续续,到后来已经有些惊惶无措,展袖心中咯噔一下,一时有些不忍有些迷茫。回答些什么呢?若就这样顺势认了下来,以寨主的秉性,自然会对她负责会娶她、会待她如珠似宝、体贴照顾。可是,他到底不爱她啊,况且……
无意识的抓紧余忍冬的衣襟,脸颊微微有些湿意,“不……”
余忍冬感受到胸前透出一点湿凉,紧了紧双臂又道:“展袖,你莫怪……我没有一点印象。你有了我们的孩子……我这就娶你为妻、好不好?”
孩子?!娶她为妻……展袖怔怔地想,是啊,寨主虽然喜欢上了谢先生,可那毕竟是个男人,无法给他一个孩子、无法给他一个家啊。如果他娶了妻,谢先生身份尴尬,想必就会自动离开山寨;他们都会慢慢忘了彼此、忘了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情缘。
一个“好”字咬在牙尖,却不知还在顾忌什么,迟迟说不出口。展袖忽然身子一震——余忍冬空出一只手,极其轻柔小心的贴上了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忍不住睁开眼,她看到余忍冬眼里透着欣喜、感动、疼惜、惊奇……
他或许不够爱她,但她是那么爱他,她愿意给他孩子、给他一个家!咬了咬牙,展袖紧紧回抱住余忍冬,“余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我终于等到你……等到孩子的父亲了……”话音落,她再也抑制不住的泪如雨下。余大哥、对不起,我欺骗了你、甚至侮辱了你,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无力承受这个无名无份的孩子所带来的一切负担,我也没有办法拒绝你的温柔。
余忍冬终于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从她刚才见到展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谁会被认定为孩子的“父亲”了,一切的言语动作,都是为磨得展袖改变主意。展袖,余忍冬心里黯然了一下,想不明白,这个还年轻的女孩子遇到了怎样的境况。
余忍冬如释重负的轻叹,“放心吧展袖,我会安排我们的婚事,一切交给我,别担心。”
余忍冬没有离开展袖身边。直到午后,召集了寨里的管事领事,直接宣布了七日之后迎娶展袖的决定,一边吩咐怀砚准备婚礼,一边亲自去跟展袖的父母提亲。
谢嘉也一直没有离开,他担心自己的出现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想等余忍冬回来再做商量。不料,一直到午后,等来的却是寨主七日后将与展袖成婚的消息。
奉了余忍冬的托付来传讯的,不是熟识的怀砚和宋翰,却是一向很少出面的芍蓝。这个人也选的有些巧妙,芍蓝人如淡菊,跟谁都不亲近,然而若论起诗词曲赋、琴棋书画,跟谢嘉却是颇谈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