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压寨夫君(1 / 1)
救人的行动异常顺利,怀疑有诈的心思在见到安然无恙的谢嘉时便烟消云散。
他们化装成老迈夫妇,连夜离开昌州,一直到了处小镇,才换回装束,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稍作休息。
直到见店小二端到房间的饭菜,除了他们点的之外还有店家送的一碟巧果,余忍冬才知道明日竟是七夕。
在寨里的时候,女孩子们也是过七夕的,她见过她们于这天精心打扮、盛装艳服,穿针或投针验巧,摆新鲜瓜果乞巧。
不论是乞巧的美好心愿,还是祈祷爱情的浪漫心思,从来都与她无缘,她也不曾挂怀。然而此时与谢嘉在一起,她坚如磐石的心忽而莫名柔软起来。
余忍冬跟谢嘉分房而居,她有些苦恼的思索着,该用点什么方式,让谢嘉再次正视自己的感情。
这一整天,她跟谢嘉几乎没有说过话,两人都是有些欲言又止,像是隔了什么,又像是怕打破了什么。
余忍冬不喜欢这种若即若离、似暧昧似疏离的气氛。
一起安安静静吃了饭,各自无话回房。
然而入夜时分,竟然没有星月,照黄昏时的天色来看,像是要有场大雨的样子。
余忍冬心中一动,倒是有了个主意。
浓云滚滚中蓦的劈开一道缝隙,蓝光闪过,哗哗啦啦的落下大颗的雨珠来。谢嘉惊醒,走到窗边合上被风吹开的窗扉。
和衣躺在床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余忍冬。想着在武王府的密室,他说的那些话,他说……他是真心……喜爱他。
谢嘉并不知道,此时的余忍冬,正侧卧在他的房顶,手捧着酒坛仰头痛饮,她的身边,放着一只广口瓷瓮,滴滴答答盛接雨水。雨水如帘如网,把她包裹起来,她却浑然不在意湿透的衣衫。
同路人……我们、可以走多久。我喜爱你,你呢?不做回应,是拒绝、是怯懦,还是因为……愧疚?
这一夜,是七夕前夜,多少小儿女怀抱对未来的期许进入甜蜜的梦乡。然这一夜,风雨大作,在这家小镇客栈,房内房外,各有一人心思百转、不能成眠。
第二天晨起,谢嘉还在思索怎么解决梳洗问题时,敲门声响起,觉得也许是店小二来送水,他便欣然前去开门。
“呃……余寨主?”
余忍冬端着面盆皂粉、搭着毛巾,绕过杵在门口的谢嘉自行进了屋,“以后这三个字便省起来吧,没得泄露了形迹。我唤你嘉,你便称我忍冬好了,不然像他们叫我小余也好。”
谢嘉迟疑着掩上门,“这……这样不太好吧。”
余忍冬回身,面色有点苍白,淡淡道:“先梳洗吧。”
谢嘉在余忍冬的注视下、略感局促的匆匆梳洗过。他依旧不知道,为了这一盆水,余忍冬彻夜未眠、饮酒淋雨后半夜。
在余忍冬自幼生活的南疆,某些地区有七夕储水的习俗,老人都说用双七水洗涤能消灾除病。体弱多病的孩子,若在此日将红头绳结七个结,戴在脖子上便能祈得健康吉祥。
所以谢嘉一梳洗完毕,余忍冬便掏出一串打着结扣的红绳,仔细地系在谢嘉颈上。这是她的“七结绳”,自幼便带着,每年七夕都会换一条,但是结扣里面扣住的七枚金瓜子一直不曾缺换。
“这、你……”谢嘉手足无措,慌张的四顾,不敢看余忍冬认真的眼睛、细致的动作,更不敢让他看出自己的欣喜。
“在我自幼长大的地方有个习俗,若在双七日将红绳结七个结,戴在脖子上便能祈得健康吉祥。今日正是双七日,我看你这些天实在霉运连连,想着这小小红绳真能帮你转转运也说不定。”
把系好的结轻轻转到颈后,余忍冬说完,抬头一笑,“好了。”
在谢嘉的记忆、甚至想象中,余忍冬从来没有这样笑过,纯净如漾漾水波、温柔如脉脉花开。
“我……”温柔这样的词用在余忍冬身上未免太令人震撼,谢嘉一时无法应对这种场面。
“好了!什么你呀我呀的。我刚才吩咐店家一会儿送早点上来,咱们在房里吃过便上路吧。”轻轻一拍谢嘉略显瘦削的肩头,余忍冬的笑容又恢复了一贯的明朗。
温度和力量,从肩头传遍全身,谢嘉亦温温一笑,“好。”
忍冬,我不会让武王有机会伤害你,不会让他逼迫你做违背心意的事,我不想你不开心。我们这就回去,回家。
“忍冬,我们折道北上,去燕翔山看十里秋光吧。”
“咦?身在北原这么些年,你连燕翔山都没去过么?”
“燕燕于飞、比翼成双,燕翔山的秋色,可不是胡乱看的。”
“呵……好啊。”余忍冬笑了,苍白的脸上透出一点晕红。
“什么?!埋下的伏兵扑了个空?你给孤王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武王手中绘着墨竹的白瓷茶碗重重摔在桌上,服侍的人个个噤若寒蝉,诺大议事厅一时只有茶碗碰触桌子的咣当声。
回报的人一激灵,头垂得更低,“回王的话,据探子回报,是谢……谢嘉没有把余忍冬引到约定的地点。咱们一直遵从王的命令,埋伏在嵌圄关,但是一直过了约定的最后期限也没有见到他们出现,派出的探子也没有查到他们的踪迹,只能确定是谢嘉违反命令……”
“够了!来人!给孤王把江彝追回来!”谢嘉,很好,你既然有背叛孤王的胆气,可要能承受住孤王的怒气。余忍冬,孤王还不信了,你一介草莽流寇,有什么能耐,居然能让孤王的信臣短短半年就对你信服至此。
“寨主把谢先生带回来了!”
“噢!余大哥回来喽、谢先生回来喽!”
欢呼雀跃、拉拉扯扯中,谢嘉和余忍冬被簇拥到了连营场,那里居然已经摆了几十桌酒席。估计是怀砚宋翰他们收到余忍冬的传书,给他们整治的洗尘宴。
洗尘宴上,没有人提到谢嘉的遭擒,好像他们两人只是相携外出游玩归来一般。
其实谢嘉跟余忍冬在一起的那些天,余忍冬也不曾问过他;谢嘉又不知如何说江彝的事,终还是没有跟余忍冬摊牌。
谢嘉酒量本来不怎么好,虽然余忍冬有意无意替他挡去了不少,几杯下来,也有些醺然。
宋翰因几日担心有了着落,有些忘形,拉着几个要好的兄弟一阵拼酒。他本来就是个爱闹的,年纪又轻,酒酣耳热之际,行止难免失了平日的稳妥。
“余、余大哥,你、你……是把谢先生拐去了哪里?这么些天也不给个信儿,把咱们大家都担心坏了!”宋翰晃着酒壶,吊在余忍冬肩上,笑得全不见素日的机灵劲儿。
余忍冬一偏头把宋翰甩了下来,看着一脸痴笑的亲信属下,再看看周围笑得毫不遮掩的乡亲,她有些不敢去看谢嘉的脸色。
谢嘉本来有些不清醒,正躲在余忍冬身侧抻量,不提防宋翰这么一句话,顿时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了他们三人这边。谢嘉酒意上来,也顾不得思量,下意识就想躲开去。
他这一躲闪的举动,倒是激着了余忍冬。她心思数转、当机立断,一把拽住谢嘉,虚拨开周围的人群挤上了点将的高台。
“各位兄弟姐妹们听好了,我——余忍冬——在此诚心祷告天地神灵,我愿迎立谢嘉谢先生为我今生唯一的——压、寨、夫、君!”余忍冬站在露天高台上,一手紧紧抓着不住挣扎的谢嘉的胳膊,一边振臂高呼,端的是慷慨激昂。不知是激动的还是酒意闹的,
“余忍冬你——”谢嘉听他堪堪要说出“压寨夫人”,一张俊脸青白不定,素日温和淡淡的星眸透着羞愤的火光——谁想他末了竟冒出个夫君一词来,瞬间就红透了俊脸,当真玉润清俊。
“啊——”底下本来热闹着起哄的人,听到余忍冬这一句“压寨夫君”也都呆住了,嘴巴张得鸭蛋大说不出别的话来。
过了许久,才有窃窃的低语在下面隐约传来——
“原来……寨主才是在下位的那个啊?”
“这……也不一定吧,或许,咱们寨主是顾忌谢先生的面子呢。你们看谢先生的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真俊啊——跟咱们寨主最般配了!”
“其实我倒觉得,咱们寨主也是极纤柔清俊的,你们没见过寨主刚沐浴过的样子,那叫一个出水芙蓉、弱柳扶风!哎呀……”
“不管怎么说,咱们寨主真的好体贴好照顾谢先生啊,谢先生和寨主一定会很幸福的!”
诸如此类,叽叽喳喳……
由此可见,参与讨论的理应都是女孩子们。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能够成功的忽略主要矛盾、投奔细枝末节的,往往都是心思婉转细腻的女孩子。
啊,或者我们也可以说,她们其实敏锐而犀利的切中要害、直中了靶心?
因为,我们温柔腼腆、拘谨守礼的谢嘉谢军师,在疑似“被迫”听了余忍冬大寨主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之后,居然除了闹出个大红脸之外没了别的反应。只是捏着余忍冬的衣袖,头几乎要埋到两腋下,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余忍冬说的豪气干云,其实心里也不是不紧张的。
老实算来,这还是她二十一年人生的第一次表白,居然搞得这么轰轰烈烈,实在……不虚此情。
但是,她也担心这架势把谢嘉吓过了头,心里也忐忑着,远没有表面上来的轻松豪迈。
不过呢,看到谢嘉无意识攥着她的衣袖,俊脸涨红却低头不语,她料想自己这放手一搏算是赢了大彩头了。
毕竟,从昌州回来的这一路上,他们也算是各自有意,只差还没明着说出口罢了。这次虽然闹腾大了点,到底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只是,人多是贪得无厌的。再说余忍冬的追夫之路,从旁敲侧击、曲线救国到亲自上阵、明示暗语,再到豁出去的公开表白,委实也算得上曲折迂回。
身为刚介男儿的余寨主自然豁达爽朗;做为狡黠女子的余忍冬,却未必胸襟宽广。
看到谢嘉透红的俊脸、紧抿微颤的薄唇,余忍冬捉弄之意忽起——身为面薄羞涩的女儿家、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情动兴起——忍不住贴过去吻了他一下,蜻蜓点水般的双唇轻触。
谢嘉乍然惊醒似的,松开手里捏的有些湿软的袖襟,推开余忍冬的扶持退后两步,猛然抬起男儿高贵的头颅,正对上余忍冬情浓意真的一双明眸。
那平日睿智犀利的眸子,实实在在盛着一汪似水柔波,又似馥郁醇厚的佳酿,深沉浓烈的能溺死人醉死人一般。就这样直直望进谢嘉的魂灵深处,把他钉在那里,无法动作、无法言语。
望进那样一双眼睛里,对着这样的那个人,什么重话狠话都说不出口了,谢嘉感到深深的无力。
四目相对,种种情愫汹涌。
高台之下嘈嘈切切的语声,丝毫影响不到高台之上凝望的两人,自成一个封闭的世界。
如果真的可以封闭,该有多好;隔离开世俗礼法的约束,只是两个人、只有两个人的世界……
余忍冬忽然不想急着告诉谢嘉自己的女儿身了。
她想看看,在真爱和世俗伦理之间,淫浸圣人经典教诲的谢嘉,最后的选择是什么。
她倒要看看,丰神俊朗、才华横溢又与他患难与共、相知相爱的余忍冬,是不是会败给一堆堆竹简绢帛和骨头毛发都快烂掉的古人。
不自觉捏紧了双拳,余忍冬强自仰着头平视谢嘉。谢嘉看似柔弱清瘦,其实比她还是高挺一点。
再斯文瘦弱,毕竟也是男子,应该是为她撑起一片天地的男儿。她不介意保护自己爱上的男人,但是,他至少要给她坚持下去的勇气和站在他身边的理由。
“忍冬呐,真的是压寨夫……君么?”谢嘉脸上烟霞更炽,声音轻细、淡的让余忍冬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当然,这怀疑是绝对有依据的,从这句话的表层意义和深层内涵来剖析的话。
余忍冬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笨蛋……
识人不明啊、交侣不慎啊、终身堪忧啊……她脑子里不受控制的交织着各种噪音,到最后全化为一股强烈的不甘悲愤——还真的只能是压寨夫君啊?!
折腾了半天,她这不可一世、气焰嚣张、威名显赫的堂堂绿林王,居然找了个“压”自己的人——还是个柔弱腼腆的书生?
胜利的喜悦、得志的昂扬,全在谢嘉这看似无辜羞涩、轻描淡写的一问之中化为虚无。
台下众人的欢呼雀跃、起哄吆喝听在余忍冬耳中都成了讽刺——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啊!
可见,我们温柔可亲的谢军师,或许才是底蕴丰厚、深藏不露、一鸣惊人的那个?号称文武双全的余大寨主那些攻守进退,到了奇谋诡术的谢大军师那里,根本不够看,一招绝杀逆转乾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