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猜疑(1 / 1)
三月初,英扬善两人总算赶到了扬州境内,英若风正在扬州城里等着他们。只是这儿也是淮扬盐帮的大本营,英扬善此前的张扬气势,不免收敛了不少。
但是在离扬州城五十里的封山亭,英扬善两人仍旧被截个正着。
天色已晚,四面人烟稀少,盐帮摆明了找这么个僻静地方收拾他们来了。先用三道绊马索拦下马匹,逼得他们下马步战;之后一群人举着各色兵器围攻过来。
见识过桃花峪的大战之后,英扬善和阿锦都觉得,盐帮这群帮丁的攻势,委实太无章法。
但是那帮人逼近之际,忽地当头抛来七八张渔网!
英扬善吃惊之余,即刻贴地一滚,赶在渔网落地之前,滚入了那群帮丁之中,右手的寸金刀一路横削过去,只听得一片声的惨叫,鲜血飞溅到脸颊与手背上。
眼角余光扫见,阿锦的反应竟与他出奇的相似,比他还早一步滚了开去,长鞭贴地横扫,如走龙蛇,专拣那些帮丁的足踝缠绞。
上了阵这么乖滑刁钻,怎么平时就那般傻呼呼的……英扬善后来想起这一幕时,总觉好笑。
一轮混战下来,盐帮帮丁已经躺倒一大片。
英扬善与阿锦大笑着策马而去。
一直奔出十里开外,四望无人之际,他们才停下来,在路边的小河沟里清洗脸上与手上的血迹,换下脏污的外衣,然后英扬善坐在岸边,得意洋洋地看着猜拳猜输的阿锦,敢怒而不敢言地蹲在水边,费劲地洗净那两件外衣。看看时间已晚,就算赶到扬州也进不了城,两人便寻了一个看园人遗弃的瓜棚休息。
虽然已是阳春三月,郊外的夜晚仍是寒意袭人;因为担心火光会引来盐帮的人,他们也没有生火。所以阿锦裹紧了狐裘,往英扬善身边又靠紧了一点。
英扬善说自己守前半夜,要阿锦守后半夜,阿锦本想抗议的,后半夜可是最好睡觉的时候;可是想起英扬善后心的伤口,虽然不深,换药时仍是让她胆战心惊,于是又将这话吞了下去。
英扬善望着星空出神,好半天,忽然问道:“阿锦,若是我和阿穆尔同时遇险,只能救一个的话,你会救谁?”
阿锦迷蒙间已将入睡,随口答道:“当然是阿……”话未说完,幸好及时惊醒,偷眼看英扬善的脸色,果然铁青得与阎王有得一拼,赶紧拐了个弯,“阿穆尔厉害得很,愔姑姑和姑父就更厉害了,肯定不需要我来救,所以当然是救你了!”
她这样说应该没错吧?怎么英扬善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
英扬善闷闷地道:“睡吧。”
他在想,自己究竟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沮丧?
阿锦看着他那闷闷不乐的样子,觉得自己心中也是闷闷的,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只能乖乖地蒙头睡倒。
时间慢慢流逝,英扬善仰望星空,子时早已过了,只是看看阿锦睡得那般沉,英扬善有些犹豫,觉得自己就这样守一个晚上也不错啊,心中有着一种异样的安宁与满足。
不过,若是让阿锦发现自己居然会守一整夜,让她安安稳稳地睡一整夜,不知会得意成什么样子?
他应该立刻叫醒这丫头才对,免得让自己成为笑柄。
英扬善不知道自己犹豫了多久,直到发现阿锦眼睛眨动,已经有醒来的迹象,这才蓦地惊醒,跳了过去,粗鲁地揉搓着阿锦的头:“起来,起来!”
阿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突然发现,东方晨曦初现,吓得跳了起来:“坏了,我睡过头了!”没说出来的一句话是:这一下英扬善那小子不敲破自己的头才怪。不过,一转眼看见英扬善,阿锦立刻有了推卸责任的理由,抱怨他为什么不叫醒自己。
英扬善嘿嘿冷笑:“叫醒你?那也要叫得醒才行!睡得跟笨猪一样,”他忽地移近,视线苛刻地在阿锦脸上扫来扫去,“这儿,口水,这儿,哎呀,还有眼屎!”
阿锦尖叫一声捂着脸冲了出去,英扬善看着她扑在水沟边狼狈地洗脸,不觉心情大好,哈哈大笑起来。
因为睡过了头,害得英扬善守了一整夜,阿锦未免心虚,所以跟着英扬善进扬州城时,很是小心翼翼。
扬州自古繁华,阿锦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英扬善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拜托,阿锦,给我留点面子,不要一付没见世面的乡巴佬模样!”
阿锦觉得很难堪,耳朵开始发烫发红,扭过头去看街道一旁的店铺招牌,努力控制住想要反唇相讥的冲动。
英扬善等着她的反驳,却一直没有等到,自是有些错愕,就仿佛一拳打到了空处,无从着力,无人回应。
他想再说些什么,也因为这无人回应而沉默下去。
英若风和他们约好的地点,是紧邻东城门的临风阁。那是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英扬善到那儿之后才知道,英若风为什么要选在这个地方与自己会面,是因为盐帮。盐帮与中秋盟本有矛盾,齐家庄的事情撕破了脸,特别是接下来他又在扬州境内闹了那么一场,英若风不能不带上他一起来与盐帮解决这些麻烦。
盐帮出面谈判的是副帮主萧半山,以便身份与英若风这位中秋盟的副盟主对等。双方各带了二十名手下,对面而坐;整个二楼都已清空,留给他们谈判。
阿锦现在的身份,是英若风一位世交的弟子,初出师门历练,与英扬善以师兄妹称呼。相对于英若风,阿锦并不是那么引人注目,萧半山只在最初时打量她一下,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英扬善身上,笑容和蔼可亲:“这就是世侄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萧某久仰了!”
当然,让他久仰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英扬善微微一笑,得体地躬身答道:“萧帮主错爱,晚辈愧不敢当。”
萧半山又道:“英贤侄身手了得,不知令师是哪一位前辈高人?”
英若风仍是微笑:“家师隐居已久,不问世事,也不欲人知,还请萧伯父见谅。”
阿锦对他们的唇枪舌剑不感兴趣,所以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小心啃着自己刚从桌上悄悄拿的一只鸡腿,她实在是饿得很了,干粮本来就已不多,所以昨天晚上他们只吃了一点点,余下的那一点,今天早上又全被心怀愧疚的她让给了英扬善。
英扬善站在父亲身后,听着父亲与萧半山客客气气地就双方今后的合作讨价还价,眼角余光一直没忘了关照阿锦,自是没漏过阿锦的小动作。若是只有他们两人,这样的小动作,会让他觉得好笑,甚至于有几分可爱……但是现在,阿锦这样做来,似乎有几分不合时宜?就算她再饿,也应该忍一下,等到正式开席再说是不是?
不过,若是自己今天早上没有故意抢了阿锦那一份干粮,然后又不给她停下来吃早饭的时间……
话又说回来,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整阿锦这丫头呢?是因为这丫头笨拙好整,又常常会被激得跳起来还击吗?
英扬善貌似恭敬地站在父亲身后,实则早已不知跑神到什么地方去了。
讨价还价的过程是繁杂冗长的,萧半山注意到,既便双方的手下都已有疲倦之色,英扬善仍是微笑着站在英若风身后,气定神闲;再联想到盐帮帮众对英若风身手的评价,年纪轻轻,便有这等修为,英若风有这样一个儿子,当真是让人羡煞啊!
萧半山心中,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临风阁的谈判,双方达成了初步协议,不过尚有待各自的帮主与盟主认可。接下来大约有两天的空闲,英扬善带着阿锦各处乱逛,一边引着她去看热闹,一边嘲笑她没见过世面,阿锦被他笑得多了,也不再当回事,只当没听见。
第二天下午,他们在湖边遇到了萧半山。萧半山笑呵呵地让他们一同上船来游湖,阿锦不识水性,上船时犹豫不决,英扬善低声笑道:“放心,你若掉到水里,我肯定会第一个下去捞你上来,保证死不了!”
阿锦一脚踩在他脚背上:“乌鸦嘴!”
什么话只要从英扬善嘴里说出来,都会变味。
一进船舱,阿锦便呆在那儿,英扬善也是一怔。
舱中有好几个妙龄女子。
扬州自古出美人。阿锦现在算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这几个姑娘,本就天生丽质,又兼软玉温香,珠围翠绕,果然是鲜花一般令人目眩神迷。
萧半山笑着一一介绍:“这是我们程帮主的千金,程帮主的侄女,史副帮主的外甥女,哦,还有萧某的小女儿。今日是萧某小女的生日,所以邀了几位闺友来聚一聚。”说着又对那几个姑娘说道:“你们英世兄和这位阿锦姑娘,都不是外人,不必回避。”
阿锦觉得心头一根刺轻轻地刺了一下。萧半山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惊异地发现,原来英若风在他自己的地盘里,居然会像阿穆尔一样招蜂引蝶;那些姑娘看英扬善的目光,怎么看怎么像诺敏那群天之骄女对着阿穆尔时的痴狂。这个发现让她震惊,不由得重新好好打量了英扬善一番,唔,好吧,阿锦勉强承认,英扬善其实也很英挺俊秀,虽然比起阿穆尔来,似乎还是要差那么一点点,但是让那些小姑娘们着迷已经是绰绰有余了,幸好自己先见识过阿穆尔了,要不然还真是没这本事视而不见地天天对着英扬善……
阿锦随之意识到,英扬善远远不像阿穆尔那样冷峻疏淡,所以,虽然这些姐妹妹们,比起诺敏那样的蒙古女子来,要端庄含蓄得多,仍旧很快与英扬善混熟了,有说有笑,好不熟悉亲切。
他们谈论的话题,风花雪月得很,阿锦插不上话;而且,那似曾相识的众星捧月的场面,竟然如此刺目,让她暗生嫌恶,不想看也不想听,只好无聊地趴在栏杆边看风景。
岸上桃红柳绿,游人如织,湖上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人间仙境,料来也不过如此。但是阿锦却开始觉得寂寞,开始想念那苍茫浩澣的八百里秦岭,小西天上简朴粗犷的房屋,甚至是武师兄的冷脸。在这儿她是如此孤单,特别是,英扬善身边有了其他人、不再专心关注她时,她竟然有些无所适从。
上岸之际,他们又遇上了帮主程万石,程万石邀请他们一同到盐帮总舵,吃过晚饭之后方才派人送他们回客栈。
阿锦忍不住向英扬善道:“盐帮很看得起你啊!”
英扬善得意地一笑:“你嫉妒了?”
阿锦撇撇嘴:“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英扬善凑过来,嘴巴几乎没贴到她脸上:“还说不嫉妒,我看你从上船那时到现在,一直就这种深仇大恨的嘴脸,本来就不好看,这下子就更丑了,弄得我都不好意思和人说你是我师妹。”
他这话也不算全错,他是觉得阿锦今天下午,还有晚上,一直都心情不好、脸色不好;按他的经验,这个时候,最好不要让无关人等去招惹阿锦,所以也一直没有叫阿锦和他一起去同那群小姑娘聊天,免得捅出娄子不好收场。
阿锦向后一仰倒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了脸,懒得答理他。
英扬善只好没趣地退了出来。
留下阿锦蒙在被里发怔。原来今天她是在嫉妒英扬善如此受欢迎,所以心里才很不舒服吗?
次日的再次谈判,萧半山主动做出了让步,中秋盟终于可以在扬州城里与盐帮和平共处;但是,萧半山提出的条件是一桩婚事。程帮主和他,都对英扬善很是欣赏;昨日游湖和晚宴,英扬善与几位姑娘也相处甚欢,尤其是与程帮主千金投缘合契,因此,程帮主希望双方的盟约喜上添喜。
英若风不觉一怔。
英扬善则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摇头反对,想了想又忍下来了。
他要先看看父亲的态度;看看父亲究竟会怎样回答这样的条件。
英若风看着他眼中忽地闪起的挑衅之色,不由得暗自苦笑,转念之间,微笑着说道:“承蒙程帮主厚爱,不过,小儿自幼送往东海学艺,一入东海,终身大事,便非英某能够做主了。”
英扬善一怔,转过头看着父亲。东海有这个规矩吗?他怎么不知道?
不过,不管是否有这个规矩,东海缥缈不可寻,便是盐帮,只怕也没有这个本事找上门去问个究竟;父亲这样说,其实是将决定权交到了自己手上。
英若风明白说出英扬善的师承,让萧万山心中震动不已。原来如此。他早该猜到,英扬善为什么会毫不顾忌地对盐帮帮丁大开杀戒,原来他依峙的并非顾虑重重的中秋盟,而是盐帮鞭长莫及又不无敬畏的东海!
这一念之下,延揽英扬善之心,更是热切,当下笑道:“原来英贤侄艺出东海,果然是名师出高徒!盐帮对东海仰慕已久,还望英贤侄日后代为引见啊!”说着又拍拍英扬善的肩膀:“英贤侄一时不能决定,也不要紧。江湖儿女,没有那么多俗套,就让他们年轻人多相处相处,自然感情就好了。到时英贤侄看中我们帮中哪一位姑娘,尽管同萧伯父说!”
英若风连声道“不敢不敢”,英扬善嘴角微挑,似笑非笑。萧半山将整个盐帮的闺秀都摆出来让他挑选,真够礼贤下士啊,难怪得盐帮能够延揽淮扬间诸多人才、称霸一时。
不过这种恭维还真是让人很难生出反感,即便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结这门亲事,此时未免也有些飘飘然了,这种感觉,就如同昨天在那些美丽女子倾佩仰慕的目光的包围中时一样,让人醺然欲醉。
英若风又解释道,东海自有门规,不许弟子张扬,还请萧帮主与程帮主务必对英扬善的师承保密,萧万山自是满口答应。送走萧万山后,英若风向英扬善一一讲解盐帮事务,提醒他要注意的问题,所谓“入门问讳”,英扬善明白这个道理,听得很是专心。
末了,英若风踌躇着说道:“扬善,我原本以为你将阿锦从洛阳带回来,是因为你想让我看看她。”
英扬善一怔。父亲以为自己喜欢阿锦?他想要撮合自己与阿锦,好弥补他与愔姑姑当年的缺憾?他这样做,又置母亲于何地?母亲当年舍身救他,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
此念一生,英扬善便觉得胸中一阵尖锐的疼痛,呼啸而来,逼得自己几乎不能喘气,他停了一停才微微冷笑着说道:“愔姑姑一直当阿锦是女儿,所以,我也一直当阿锦是妹妹。”
他绝不会喜欢愔姑姑的女儿。那是对母亲的背叛,也是对他自己的嘲弄。
英若风暗自叹息一声。也许的确是他看错了?对于这个自幼离家的儿子,他有着太多的歉疚,也常常觉得陌生,若是看错,也并非什么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