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沈少夫人(1 / 1)
“驾——”远远的一声娇叱,打断了文静的思绪。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顷刻而至面前。文静忙赶着马让开官道,抬头看去,只见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的少年一身绿色衣衫,身材瘦弱。迎风而来,绿衣飘飘,满头青丝只一个辫子束在脑后,随着马的颠簸一甩一甩,活脱脱第二根马尾。
文静心里觉得咯得慌,这打扮好生奇怪!一个辫子用丝带系着,像男子装扮,那身衣衫却不太像。忍不住便多看了两眼,但只这两眼的空隙,那少年便从他们身边疾驰而去,连眼都没斜一下,看样子是在着急赶路。
但文静却在擦肩的那一刹那,看清了那少年的容貌,顿时浑身一震,不敢相信地倏然扭头继续凝望着那少年远去的背影。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可是……
心里万般翻滚,比那夜遇到的海上风暴还要翻滚得厉害,眼神呆滞,嘴里喃喃语着“不可能”,四肢却情不自禁地赶着马往回走,要去追那少年。
“天香!”宁雪在身后叫住她,“你要去哪里?”
文静回过神来,眨眨眼,清清思维。
“前面我们刚过的那个山头有山贼,我看刚才那个小姑娘孤身一人,恐怕会有危险。”
“小姑娘?”宁雪皱起眉头,“刚刚过去的绿衣黑马?”
文静马蹄不停。“你们没看出来么?她是个女孩。”
不止是个女孩,还是她认识的女孩!
文静心里吼着一个名字,却不敢叫出来。她知道这太过诡异,但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过。就算是她异想天开,她也想亲自去确认,去确认,她是不是她认识的……
“你们哪只眼睛瞎了,竟然敢拦住本姑娘的去路?”
果不其然,当文静与宁雪赶上来时,那“绿衣少年”已经被山贼们劫下了。但见她头发上还沾着地上的草叶,衣服上也沾了些泥,显然已经吃了亏。但她瘦弱弱一名小女子站在一众山贼中竟半点不示弱,昂首挺胸斜睨着拿着绳索大刀准备捆绑她的贼人。
“真是女的?”宁雪低声嘀咕着,眼见着文静拔出长剑就要冲过去,忙按住她。“再等等看。”
文静见那绿衫少女气势比那山贼更大,微微怔了怔,随即油然一股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拔剑原只为防万一,并不急着出手相救。
这个女孩,她一定要好好看看。她还真是一如既往啊!就算是到了穷途末路,也决计看不出她半点慌张,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她吹吹两口气,也能散了。
在文静看戏的时候,那山贼已经贼眼兮兮地扯着绳子要去捆绑那少女。那少女只一抬眸,晶晶亮的眼里顿时射出万般光华,那山贼一时竟然停在了她面前。少女冷哼一声:“本姑娘没工夫跟你们瞎扯,让开!”
少女挥着手拍拍裙子上的泥灰,踏步朝一旁已经被山贼勒住的黑马走去。一名山贼伸手拦住她,垂涎着笑道:“小娘子,你是一跤摔糊涂了吧?还没弄清楚状况?来人,绑上!”
少女睁着眼看着山贼要拿起绳索捆她,脸上露出无奈之色,伸手入怀掏出一个东西来,“本姑娘忙着找人,真没空。”
她此时背对着文静,文静瞧不清楚她手上的东西,只能看到她举着右手,想必是拿出了什么厉害的东西,因为那一众山贼见了,脸色顿时变了。
“你……你……”
“我在找沈落潇。”简简单单六个字,平静的叙述语气,却是至高无上的通行口令。
文静听到沈落潇的名字,吃了一惊。宁雪也惊讶极了,低低地道:“沈落潇?那她是……”
沈落潇在新婚喜堂之上抛下新娘子,新娘子不甘被抛弃,天南海北寻之遍,此事早已天下皆知。快灵阁为保少夫人安全,通令江湖各路人马,不得伤害;南月国皇帝听说了新娘子一片痴情,也下旨各路关卡不得拦阻。
于是,这一句“我在找沈落潇”便在这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南月国黑白两道至高无上的通行口令。
这是文静自踏上南月国国土后渐渐知道的事情。细算了一下时间,这少女找沈落潇已经两年多了。
暗自叹了一口气,望着那少女转过来的脸,十八九岁的模样,两年前十六七岁,比小洁小了快五岁。可是那模样,那神气,活脱脱就是一个翻版小洁。只不过,小洁可不会骑马。
莫非是小洁的先祖?文静仔细地望着那少女的眉眼,一模一样啊!虽然看起来有些憔悴,想必是这两年东奔西跑的结果,但那风霜之下,分明还是一张稚气尚存的脸。十八九岁,比她现在的天香,依然是小两岁啊。
或许,就是天意?来到这个世界,还能遇到小她两岁的小洁?就算是小洁的先祖,她也想认识啊!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能遇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好姐妹,还有什么比这更开心呢?
他乡遇故知,异世逢旧友。
“唔,难怪沈落潇要逃婚了。如他那般绝代风华,连天香都看不上,这小姑娘哪入得了他的眼?”
文静正在心里努力地按捺着失望与激动交杂的情绪,突然听到宁雪这样的一个评价,虽然明白她的逻辑,但心里仍是颇不高兴,忍不住就替那少女说话。
“你不懂她的好,自然不知。”既然是小洁的先祖,也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小洁就是有种本事,让人不知不觉就会喜欢上她的本事,不在外表——虽然她从来就不觉得小洁长得比谁差。
“你又知道?”宁雪反问着。
文静一怔,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沈落潇既然与南月国皇室关系密切,那他的妻子与皇室定然也不会陌生,那……天香公主应该认识她!
糟了,她叫什么名字?
她记得谁有说过的,当时她所知的信息太少,无法对号入座,她有先记下来的,她叫什么名字来的?
在文静努力地回想着那少女的名字时,那边的山贼显然都已经认同了她的身份,毕恭毕敬地牵过黑马,点头哈腰就差屈膝下跪地请那少女上马了。落草为寇可以不惧官兵不惧朝廷,却不可以不惧江湖不惧快灵阁呀!
那少女这会倒没最初那么盛气凌人了,翻身上马,突然回头问道:“你们甘愿当一辈子的山贼么?”
山贼不敢点头,连连摇头。
“那你们愿意从军么?”
“愿意愿意!”
那少女微微一笑。“你们去那边摘一朵蘑菇来,然后拿着它到附近的城里去找任何一家‘醉君阁’,就说是我叫你们去的。找到一个叫赵敏的人,告诉他你们要参军,他自然就会安排。”
众山贼心里嘀咕,却不敢说出口,有一个小山贼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沈夫人,他们会认蘑菇吗?”蘑菇满山都是,若蘑菇能让快灵阁赵敏听令,那……这岂不是乱套了?
那少女娇俏一笑,“放心,你们只管去,他不敢不认的。只是,你们进入军营,当听从军令,保家卫国。若被我知道你们又在哪干这损人勾当,下次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当年赵敏用毒蘑菇害沈落潇内力尽失,逼他跳崖自尽,这个亏欠,她不过是小小地讨一点回来,还给他送去这么多小喽啰打仗去,算对得起他了。
“另外,”伸手撩了撩额边乱发,抓下头上一片树叶,继续笑道:“我不是沈夫人,是沈‘少’夫人。”
众山贼点头不迭,拜谢后离去。那少女在后面叫着:“喂,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山贼回过头来,面面相觑,不知她所指何事。
那少女格格一笑,抬起衣袖,示意那上面沾满的泥巴,道:“你们忘了跟我道歉!”
文静心里极度犹豫,一方面她迫切地想和这个极像小洁的少女结交认识,另一方面,却又因她与真的天香公主认识而苦恼不已。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趁那女子未发现之时离开,一声惊讶的叫唤传来。
“天香?!”
文静心头紧紧皱起,果然是认识啊。但是……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文静抬头去,只微笑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少女不以为意,仍是一脸惊讶地望着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宁雪,回过头来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天香公主和亲米那,两年多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南月国?
文静有些为难地看着她,“我……”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她被人遣送回国了。倒是宁雪在一旁帮她解了围:“我们护送天香公主回国。”
那少女漆黑的眼眸眨巴眨巴,看看宁雪,又看看文静,再伸长脖子遥望着坡下停留的大队人马,甚是不解。“为什么?”
文静一时无法理解这个“为什么”到底是问她为什么回国,还是他们为什么护送,她只一心搜索着大脑皮层深处的记忆,到底是什么名字?快想出来啊!
那少女却没有等他们回答,刚问完问题又急急地说道:“哎,也不用跟我说了!你回来天澈……会好好照顾你。”少女脸上忧伤一闪而过,文静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听那少女策马离去,“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文静直觉地叫出口,却只看到那绿衣黑马远去的背影,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文静垂下手臂,算了,沈落潇在烟罗岛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去哪了她也不知道。这条路是去往米那的,快灵阁既然消息灵通天下,她自己可能已经得到消息了。
可是,她到底叫什么名字来的?
一路上文静都有些闷闷不乐,就好像最初知道小洁有男朋友时那么闷闷不乐。从小就带着她玩的小洁有了喜欢的人,就很少记得她了,更何况现在的小洁都已经嫁人了。沈落潇冰雪冷情,对妻子却情深。她记得去西关时,曾遇到过一个老樵夫。沈落潇精心救治的老樵夫,不为好心,不居功劳,只言,替妻子祈福。那时候她与雪儿都在想,若那真是沈落潇,那他妻子又是怎样的风貌得他如此深情?只是,若是那么爱,又怎会把新婚妻子抛在喜堂之上?这一直是他们心里的疑惑,不敢确定那究竟是不是沈落潇。到如今见到这像小洁的女孩,尽管并未深交,文静却敢肯定,若那妻子是小洁,那就一定是沈落潇了。小洁是值得他倾心付出的,沈落潇,眼光不错。虽然,她也不清楚那喜堂弃婚是怎么回事。
可是,这个小洁认识天香公主,等她与沈落潇会面时,会不会也说起不认识沈落潇的天香公主?小洁那么聪明,以她的心思,就算沈落潇不怀疑,她也一定不会放过这反常的蛛丝马迹。那到时她该怎么办?
怎么办?文静很轻松地笑了,那就告诉小洁啊,她也不想隐瞒她呢,终于可以和人分担心底里那无处可诉的孤寂了。她终于有个朋友了,她自己的朋友,还是小洁!
心蓦地温暖了起来,亮堂了起来,就连心跳都跳得有力多了。
原来有小洁在这里,真好!
文静万万没想到,在她衡量这个像小洁的沈少夫人见到沈落潇之后是否会怀疑她的真实身份时,那骑着黑马的绿衫少女,一路驰出树林后,突然勒住了马头,回头望着已经空无人影的树林,蹙起了眉头,嘴里喃喃自语:“奇怪,天香好像……不是天香。”少女赶着马想回去问个明白,但随即甩甩头,“先不管了,以后再说!”重新调转马头,一骑红尘,向米那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