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城乱(1 / 1)
初来时,她躲在天香公主的身体里,当着她观众;到了兰都城,两个皇子的江山美人之争,依柔为主角,她仍是鸵鸟地当着看客;接下来,文渊救她,勉强当了个配戏的;嫁给文渊后,当了文渊的观众,看着他朝堂上下,看着他化解龙座无主,看着他说,“总要做点什么事。”
文渊的事情结束,她转眼又成了宁雪的观众,陪着她从兰都城一路到西关,看着她救人,看着她打抱不平,看着她……领兵攻城。
那她呢?她庄文静呢?是不是真的在警训的那天就结束了?这里是天香公主,现在是天香公主的人生,所以,她什么都不需要做了?只需要懒散地当个观众,当个看客,然后只等着最后一天的到来?
四周慢慢寂静了下来,心里有个声音在小声地说着不,她是庄文静吧,不是天香公主。是的,她是庄文静,那个声音一点一点逐渐变大。可是,她如今却又的的确确是天香公主。她不能过着天香公主的时间来浪费庄文静的人生,也不能虚耗着庄文静的人生来浪费天香公主的时间。
不应该是这样的!无论她是谁,这人生都是她的,可以是庄文静,也可以是天香公主,却绝对不能什么都不是。既然她既是庄文静,又是天香公主,那么,她应该活出双份才是,而不是一个都不活!要活出双份,她应该更加努力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走到哪里都是看客,都是观众,都是抱着爆米花轻轻松松看着别人生活的路人!
四周的声音重新恢复了起来,眼前的景色也逐渐退去那梦幻绮丽的金黄绚烂,漫天的黄沙,风吹动战旗飘飘,风沙入眼,发丝扰唇。
城楼上已经没有了宁雪的身影,反倒多了一个穿着枣红色戎装的男子,束发金冠在太阳照耀下直射入眼。那男子长身玉立于城楼,一只手虚抬,一只手负于身后,风吹动他衣袂轻舞,睥睨着城楼下的人们。
远远地,文静似乎都能感觉到他眼里的厉光,在太阳底下犹不减色。心,不自觉又瑟缩了一下。
翁副将站在他身后,将一把弓箭放在他虚抬的手上。那男子接过弓箭,挽弓拉开,利剑破空,刺得人耳朵发麻。未及回神反应间,只听得“啪”的一声,随即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风南礼!”
隔着人群,文静听到宁雪的怒斥声,然后看到她米黄色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人群上方,却是她站在马背上,扶着那摇摇欲倒的战旗。
原来,那男子就是风南礼,天香公主的六皇叔。他刚才一箭竟是直接射断了宁雪的“飞雪兵”那粗如臂膀的旗杆。
他一箭既出,将弓交给副官,抿着嘴唇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连眼角都不曾瞅一下城楼下的人。宁雪这边上来几个士兵迅速扶住旗杆,护它不倒。宁雪双手得了闲,踏着士兵的肩膀重新跃上城楼,要追赶风南礼。
翁副将横刀立于城楼,恰阻住宁雪的落脚点。宁雪无奈,半空中朝风南礼身后甩出长鞭,翁副将挥出大刀要解救,宁雪的长鞭迅速缠上刀身,再借着刀身之力,在半空里翻一个筋斗,落到风南礼身后。
“喂!”宁雪伸手要让他停下来。风南礼充耳不闻,脚步未停继续往前。宁雪气极,抖落长鞭再朝风南礼甩去,风南礼好似背后长眼睛似的,伸手夹住她的鞭子。宁雪挥舞不动,再用力,风南礼却顺势放开了手,宁雪蹬蹬后退两步,再要上前时,翁副将已拦在她前面,伸手做出送客的手势。
“公主请回吧!”
说话间,风南礼已是转身下了城楼,宁雪无奈,收了长鞭在手。
“六王爷,本公主不远千里送你亲侄女儿来探亲,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待遇么?”
风南礼脚步顿住,从楼梯上回望着宁雪。宁雪脸露得意之色,“既然六王爷不想见,本公主再送她回去便是了。唉,可怜的天香,连本公主都看不过眼了,好好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不远千里远嫁,又不辞劳苦探亲,不想却被亲叔叔拒之门外……”
“天香来了?”
宁雪只觉得面前风过,风南礼已经重又上了城楼,逼问着宁雪。
宁雪“哼”一声,抱着双臂用鼻子睨着高她大半个脑袋的风南礼,“来了又怎样,既然都被她的六皇叔拒之门外了,本公主只好先带她回去了。”
宁雪说完,甩着鞭子作势就要离开。风南礼拦住她,放眼往城下看去,一眼就看到黄沙中那一抹绯色衣衫,眼色转柔,吩咐翁副将,“开城门。”
文静一直盯着城楼上的动静,从风南礼消失在视野又重新出现,接收到他看过来的视线,那厉中带柔的目光,让她心头忽地一暖。这……是亲人的目光呵。
远远地看着风南礼转身下了城楼,宁雪跟在他身后下来。不顾着攻城的人虎视眈眈于城门之下,城门缓缓打开,风南礼与宁雪从城内走出。
文静策马正要上前,忽地前面动乱,方才因战旗被折而停止攻城的将士们看到城门大开,吼着“冲啊!”纷纷向前,要杀进城去。一时间,马蹄声,刀剑声,嘶鸣声响成一团。
迎面对着他们向城门走来的风南礼宁雪等人大惊失色,宁雪举着鞭子怒喊,“站住!”
但是她那一声娇斥淹没在了热烈激昂的冲锋声以及战鼓声里,起不了丝毫作用。战场鼓动为进,将士们策马扬刀杀入城里,宁雪慌乱之下以鞭挡刀,身影隐在人潮刀林里瞬息不见。
在文静眼看不见的地方,宁雪挥舞着长鞭要阻止攻城的手下,风南礼徒手挥掌打落最前面的两人后,一把拽过宁雪的胳膊往城里退去,同时下令所有将士后退,将城门大开,迎敌入内。
城里的守卫迅速上前,城外的将士蜂拥而入,鼓声震天,杀吼不断。文静立马在远处,只听得耳朵嗡嗡作响,半天不及回神。远远的城楼上飘落一人,手起刀落,鼓声止息,金锣脆响。但尽管金锣已响,攻城却并未停息,一千人马混着一百女兵乱无秩序地往城中涌去。
宁雪急得大叫,乱军之中帅亦可夺,鲁青荣极力要稳住军情,奈何□□骏马在混乱之中早受惊一般地随着往里冲去。一时间满城混乱,全是乱马嘶叫狂人呼吼声。
风南礼早派人守着入城之路,不让受惊的马匹进入内城扰民,守城的将士得风南礼之命,更是一个比一个英勇,大刀所到之处,下砍马腿上砍马头,将受惊的战马一匹一匹制服于大刀□□之下。
“风南礼!”宁雪咬牙切齿。风南礼不为所动,战马在战场受惊,留之无用。宁雪知他向来军纪严明铁面无私,下手绝不留情,气过也只能作罢。
及至混乱平息,城内几乎血流满地,伤者无数。风远远地送来血腥味,闻之欲呕。
文静静等着城门再次打开,风南礼与宁雪相携而出,等在外面的步兵将士们自动为他们让开一条通道,直至文静面前。
文静突然有种错觉,首映式结束了,主要演员出来与观众见面了。而她,不折不扣就是那个观众。默默然下马来,等着他们走近。
“天香!”
近观之,微黑的面容朗若星辰,眉目之间三分肃气,三分厉气,更有三分英气,最后留一分和气。经过方才一番恶斗,衣衫未乱,发丝未散,一条玉带束着满头青丝,在额角松下一绺,是沧桑是凌乱也是凌厉。枣红色的戎装紧身,束出修长魁梧的身材,英姿摄人。
果然如书上形容的一样,铁面将军,沙场芝兰。
“六……皇叔。”许是黄沙的原因,文静开口觉得嘴里有些晦涩。宁雪站在风南礼旁边,笑眉弯弯,早把刚才攻城的混乱丢之一旁了。
三人进城,城中的血流满地已被冲洗一净,虽然还有隐约的血腥味,混着沙尘的枯涩甚是难闻。文静以前训练时,恶劣的环境也没少遇见,忍耐力也极强,是以虽然有些难受,倒也不是不能承受,只是些微地皱了皱眉,伸手撩开唇角的乱发,放松心情渐渐习惯那一股腥臭的味道。
原本衣衫惹着灰尘,发丝也被风吹乱,但秉着天香公主绝世之姿,这一举手投足之间,在这风沙天里,竟生出一种难以言表的韵味。
城中因被制服而幸免于难的马匹停止了挣扎嘶鸣,混乱中被伤的士兵也忘了疼痛,周围的士兵也看呆了眼。无人知道,这些目瞪口呆之下,还掩藏了什么别的心思。也无人预料到,这一场莫名的城乱,将为文静带来怎样的灾难。
文静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她早习惯天香公主的美貌在周围对寻常人引起的效果,所以并没有在意。风南礼似乎也是早有心理准备,横眉冷对将那些士兵拉回魂了之后,带文静去他的“沭王府”,宁雪也理所当然地跟着同去。
风南礼并不是话多之人,收拾完攻城的遗留问题,宁雪自知理亏,也平心静气地与他商议。及至此事先告段落了,风南礼方才问及文静在米那国的近况,倒是真心关切,只是待文静说完,他的脸色随之严肃起来,“既已和亲,当以夫为重,以两国和平为重,为何私自到此边关,跟着捣乱?”风南礼问话之时,斜扫一眼宁雪,后者挑眉不以为意。
文静知他自小征战,驻守边关,与天香公主并不熟络,因此并不太担心会被他察觉她不是真的天香公主,当下坦然答道,“文渊身体不好,我和雪儿来此找……沈落潇,听说他在这西关一带出现过,不知道六皇叔可曾见过?”
文静并不知道天香公主对沈落潇的称呼,但也听闻南月国皇室与沈家关系紧张,料定他们也不会客气地去叫世叔。且天香公主在深宫之中长大,与那沈落潇自然不会有太多机会见面,称呼什么的,也不重要,就算称呼真有问题,最后丢个问题给风南礼,他也不会注意到了。
风南礼听言,面上稍微缓和一点,却仍带着严厉,还有几分萧索,“你从何处听说他在西关出现过?”
文静不自觉地看向宁雪,宁雪掩饰地打量着厅上的摆设,装作没看见。风南礼了然,回头看向文静,“用过晚膳后,早些回去吧。嫁人了别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且如今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南月风范,须更加注意才是。”
风南礼一副警训下属的语气,言语里竟是责怪文静不该跟着宁雪胡闹。文静不敢违逆,只点头称好。宁雪倒不乐意了,“有你这样的皇叔吗?天香老远来看你,就这么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