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幕后的宁煊(1 / 1)
年轻公子在她身旁摊开双臂,想安慰,又无从安慰起,满脸无奈,不懂眼前的女子为何会为了这么一支小小的玉步摇伤心成这样。不就是她相公送的一只簪子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坏了就坏了,回去再买一支不就是了。刚才被两个地痞流氓欺负都没见她怎么哭,如今就为这点小事哭成这样,这女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想到可能救了个脑子不清楚的人,年轻公子顿时开始后悔,他的仙子还在迷路中,等着他去引她回家做客,他却还要在这里陪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别家娘子”哭哭啼啼,他自认不是有耐性的人,可是若真要把她丢在这里撒手不管似乎又说不过去。
唉——
再次长叹一声,“夫人……”该说节哀顺变呢,还是事已至此?
正当他空悬着手犹豫不决时,文静已是伤心完毕,抬起头来,轻轻抹去眼底莫名的泪水,“对不起,让公子见笑了。”
年轻公子顿时松了块石头,终于放下手来,“只要人没事就好,一支簪子嘛,回头让你家相公再买一支好了。”
文静应着,将残破的碎玉小心地包进锦帕,“多谢公子,他日定好生答谢。”
“若想答谢,赶紧找到你家相公是真。时候不早了,本公子还要去寻找本公子那位迷路的仙子呢。”
文静听他那玩闹的口气,不觉笑了,心情稍稍好了一些,将刚才那股子不好的预感压下头去,“公子说的是。我家相公就在前面。”
再次转回街面,已失了先前的热闹,河道上的灯也不如那会明亮,但文静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仍旧等在那里的文渊。文渊平素淡定温雅的笑容里隐隐有着担忧,他四处张望着,却仍是站在原地并不离开。
文静不知不觉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走丢的人,若是互相寻找,总难免错过,若是记得,那就回原地等吧,我在灯火阑珊处,只要你回头,我就一直在这里。
“你家相公……不会……就是大柳树下那个穿白衫的人吧?”年轻公子问着,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味道。
文静双眼未离文渊,只是轻轻点头,年轻公子回头仔细审视她一番,“难怪……”
文静未去细思他语气下的深意,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向文渊走去,初始是缓慢,然后加快,越来越快,最后忍不住跑了起来,飞奔而去。
文渊站在明亮处,周围看的并不太顺畅,及至文静靠近方才发现,便要往前迎上。文静一阵风般地投进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头埋进他胸前,拼命吸取着他身上的气味,一颗心终于开始渐渐安定。
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文渊些微诧异后也露出欣慰的笑意,一晚上的担忧也终于放下了。发觉胸口处的濡湿,只当她是惊慌害怕,体贴地轻抚着她后背,无声地安慰。
好半晌文静才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偷偷抹掉眼泪。文渊帮她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温声道,“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文静一愣,随即绽开笑容,“嗯。”
文静一番惊吓折腾也是筋疲力尽,而文渊身子经不得折腾,“迷路河”已是他的极限,又在河边等待许久,更是疲惫不支。当下二人懒得再去寻找失散的宁煜他们,叫了轿夫先行回家去了。
待他们离开,黑暗处走出灰蓝色长衫的年轻公子,颀颀而立,折扇轻摇,目送着轿子离开,露出满意的笑容。一粒花生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入下方等待的口里,咯嘣的声音响起,年轻公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轿子里,文静仍抱着文渊的腰不肯放开,“文渊,我终于明白你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文渊不会伤害任何人,会让所有的人安心,所以大家都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不止是我,蜻蜓蝴蝶也一样,他们都知道文渊不会伤害它们。”
文渊听她着没头没脑的话,似是欣慰又似是感伤,最后依然噙着嘴角的微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簪子丢了?”
文静抬头,从怀里掏出手帕展开来,“那会人太多,挤掉了,我找了好久,所以……”一层层打开,看着那洁白绢帕上的点点碎红,文静鼻头又开始酸涩了。
文渊也盯着看了好久,眼里明暗不清,喃喃像是自语,“是吗。”最后帮她把手帕重新包好,“碎了就碎了吧,若是喜欢,以后再买。”
文静轻轻“嗯”一声,把手绢重新收进腰怀。
第二天,宁雪听说他们去挤“迷路河”,惊讶的眼珠都差点掉出来,不可置信地左右打量着文渊,“文渊哥,你真是不要命了么?竟然带天香去挤‘迷路河’?”
文渊伸手接过文静递过来的药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对宁雪的质问充耳不闻。
宁雪见他不理,哼了一声,“逞能的下场。”然后回头兴致满怀地问文静相关细节,文静有些为难,大致说了一下当时情况,当然省略掉了中间遇险那一段。
宁雪眯着眼摸着下巴,不知在打着什么注意,最后喃喃道,“嗯,还是皇兄厉害,牢牢地抱着依柔,就没让他们被挤散。”然后又回头瞅了一眼当初逞能、如今躺上床上的病人,又向文静挤挤眼,“后来文渊哥找到你了?”
文静道,“文渊在河边等我,我回头一眼就看到他了。”
宁雪若有所思,最后藏起所有心思,“文渊哥,明天皇兄登基大典,你要进宫么?”
文渊眼里的悠然被低沉取代,沉思一会。文静从他手里接过茶杯,起身出去,及至门口,听到文渊声音仍是温润如初,“雪儿,你先回去吧,陪陪依柔。”
文静一觉醒来月已西沉,房里少了文渊淡淡的呼吸声,安静得有些吓人。披件薄衫出门,夜雾蒙蒙,湿了绣鞋。循着熟悉的小路,看着依稀的灯火明灭,登上“揽浩楼”,果然见到文渊立于窗前。
文渊听声音就已知是她,也不回头,依然望着皇宫的方向。明日大典,今日皇宫彻夜未眠,灯火通明,在这漆黑的夜里,仍可见那个方向灯火照天。
“文渊,你到底在忧心什么?”
文渊不喜与人分享心事,总是放在自个儿心里独自酝酿。可照理说现在万事已定,纵然文渊觉得愧对宁煊,也不该愧疚至此。更何况,以她渐渐了解的文渊,若他觉得这样是最好的解决方式,那他就会这样去做,无损于他任何有后悔或是遗憾。
在文渊的生命中,不允许出现这两个词。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笃信这点,所以,她相信文渊在做决定时,会觉得对宁煊残忍,也对依柔不公——正如在那之前,他曾多次问她,离乡背井嫁给不爱的人,会否不愿意,能否幸福——但是,当决定已出,事实已定,他绝不会再因为这件事而烦恼了。
那他到底在忧心什么?
文渊回过头来,烛火在他脸上洒下明灭的灯影,衬着他的笑容缥缈而美好。
文静忍不住好奇,“为什么明明觉得文渊在忧心,却总能见着笑容。”
文渊仍是笑着,“为什么觉得我在忧心?”
文静撇嘴,“半夜不睡觉,到这里来想心事,不是忧心是什么?”
“那你说说看,我在忧心什么?”
“我若知道就好了。文渊的心事很难猜,你不说,我想我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文渊垂首俯视着夜色下的荷塘,轻语低喃,“即使我说了,你又怎会明白?”
“你都没说,怎会知道我不明白呢?”
文渊回眸笑道,“我忧心我死时会苦着一张脸,那多遗憾,所以才会时常带笑。”
文静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及至文渊在耳边轻问,“不明白?”
文静老实地摇头,“不太明白。”
文渊继续微笑着,看着那肃穆沉静的夜色,等着明天的太阳升起。
*
这个世界总是有无数的拐角,等着你从天堂到地狱。
对于宁煊来说,在宁煜登基大典这天,就是他的拐角。他只要一想到宁煜即将失去的迎娶依柔的机会,就兴奋不已,暗自得意自己是坚持到最后的那一个。他从未有半刻后悔放弃皇位,所以,当他听到礼仪官站在台上宣读着他那封挂在寝宫门口的诏书时,耳畔听到的仿佛是主婚人在宣读他与依柔的成亲誓言。那一刻,他只觉得天地间一切都那么美好,万物都那么可爱,而他即将与他深爱的依柔,在这个美好可爱的世界里携手共度一生。
他是多么迫不及待地要见依柔一面,昨天宁雪那丫头缠着依柔,他没有机会接近,等过了登基时刻,他大可大摇大摆地进宫去,大模大样地执起依柔的手向她求亲。母后那里,他赢了,他不当皇帝;皇兄那里,他赢了,他退位;天香公主那里,他也赢了,他逃婚。所有这些他都赢了呵,就差父皇那里了,现在也马上要赢了。不娶依柔为后又如何,他不是皇帝,他不需要皇后,他只要依柔,他的妻。
隐隐一丝不安骤然浮现在心头,但此刻得意不已的他也懒得多去细究,只当自己处心积虑这么久,形成了惯性,以至于在这最令人心喜兴奋的时刻也不能完全放开。
拨开那一抹掩着太阳的乌云,他又重新欢喜了起来,乐声飘飘,真恍如天上。宁煊仍是喜滋滋地想着,只等远处高台上一身明黄的男子,头戴皇冕,身穿龙袍,一件一件接过皇帝的信物,他甚至还有这个闲心再一一扫过他那些“手下败将”。
母后在后台审视着整个登基过程,好久没看望她老人家了,典礼结束,他一定要去看望她老人家,陪她喝喝茶,说说话。
天香公主坐在母后旁边,她怎么会坐在那个位置?典礼结束之后,也可以去一趟齐御王府,不知道她若见到我这个前任未婚夫会不会大吃一惊呢?
文渊呢?怎么不见文渊?是了,他身体不好,前天竟然带夫人去挤“迷路河”,接下来该在床上躺个三五天吧,这种场合是参加不来的。
咦?雪儿旁边是依柔么?她也在,太好了,一会我直接去找她。
宁煊打算得多好!飘飘然地像在云端漫步一样,悠闲地俯视着地上所有的人,然后得意地笑了,只等着典礼结束。
只是他不知道,登基大典之后是封后大典,或许,他知道有封后大典,却不知道,宁煜的封后大典,只封妃,不封后。他一派悠然地看着宁煜手执玉牌,交予礼仪官。
“奉天承运,皇帝诏示,忠勇侯护国大将军简定冥之女……”
什么?!
日月瞬间变色,天旋地转,宁煊飘然乘驾的云彩顿时消散,从云端,到地下,摔得眼花耳鸣,摔得心碎神裂。
依柔不得为后,不得为后!父皇如此遗诏,谁敢抗旨?!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随即又被打入地狱,万劫不复。
“封为柳妃,以伴君侧。”
柳妃?柳妃!不是皇后?封后大典不封后,只封妃?依柔为柳妃?皇帝的柳妃?不是后,不是后!怎么会这样,他竟然这么委屈依柔?!依柔,这样你也愿意?
不,不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