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怪物（1 / 1）
最开始，他是我崇拜的偶像。
在父母的眼里，他是听话的好孩子；在老师眼里，他是好学的好学生；在同龄人眼里，他是值得交往的好朋友；在我眼里，他是我引以为自豪的好哥哥。我曾经天真地以为我们兄弟俩会永远这么生活下去。
但是我错了。
就像核能可以发电造福人类，也可以制造原子弹毁灭世界，能量没有好坏之分。天使与恶魔不过一线之隔，或者说根本就是一个物体的两面。忠诚是愚昧的同义，爱情是欲望的粉饰，理智是冷酷的相对，正义是暴力的借口，仁义是虚伪的反面，保护是破坏的起因，希望是绝望的双生，真诚是谎言的曲解，憧憬是憎恶的前奏……
“你是为什么活着的？”那天，面对那个怪物我感到一阵恶寒。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我们家的人生，我们整个家族的人生，全部扭曲了。
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么？我的名字叫朱碇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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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否认，我老哥是个优秀的人。每次考试都是名列前茅，年级中从没出过前五；体育万能，参加过学校田径队；尊敬长辈，对比自己小的孩子也很照顾，几乎每个大人都会指着他对自己的孩子说：“你要向朱宏兴好好学习。”
当然，在那时的我的眼里他也是我崇拜的偶像，我那时的目标就是长大要成为像哥哥一样的人。当时的我并不明白，他偶尔会表现出的发愣代表什么，更不明白他为什么有时会对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
“你要向你哥哥学习哦。”
“嗯。”我点头。
“你长大要像你哥哥一样啊。”
我知道，就是这么打算的。
“你是朱宏兴的弟弟？好厉害！”
呃……我的名字叫朱碇紫。
“朱宏兴的弟弟，我问你，你哥有女朋友吗？可不可以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
“……”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受人喜爱是因为他的优秀，受人讨厌也是因为过于优秀，优秀到始终没人能够超越他，甚至连并驾齐驱也办不到。天山雪莲是孤高的，也正因为它的孤高而不得不忍受寒风冰雪的折磨。如果不能正面取胜，就在背地里想办法，有人开始找他的缺点，希望能够通过贬低对方来抬高自己。
“你喜欢你哥哥吗？”
“还行吧，只是觉得他有点怪。”
“咦！？为什么？”
“你没发现吗？他有时会一个人自言自语。”
渐渐的，他的这个毛病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因为怀疑他有精神问题，大家纷纷避而远之。还是之前的那些人，那些曾经对他赞口不绝的人，现在反而指着他对自己的孩子说：“别靠近他，那是个神经病。”
我承认，出现这种情况跟我有点关系，但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有问题吧，所以当他还像往常一样指导我的功课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愧疚。反而是另一种感情越来越强烈。
我听说神经病杀人是不犯法的，于是我开始害怕。有天晚上我做梦，梦中他拿着把大菜刀把全家人都杀了，满身是血还朝我笑。我惊出一身冷汗。第二天早上我强烈要求跟他分开房间睡。
他的那个毛病越来越明显，妈妈带他去医院检查过几次，并没有查出什么异状，便放心了。当时我心里就说，这是老妈人生中最大的失误。果然，在一次爸妈都到外地谈生意的晚上，他发作了。莫明其妙的，毫无理由的，他突然大哭大闹要找妈妈，佣人拨通了电话他却不接，只是一个人颤抖着蜷缩在墙角抱着头喊“妈妈！妈妈!”，明明是眼看就要念大学的人，却像个两三岁的孩子一样。现在想来，那恐怕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求救，我不知道如果当时妈妈在会怎么样，抑或他就是挑这种时候才发作的。
第二天他发了40度的高烧，躺在床上打点滴。我家的私人医生对他的发病原因更是大惑不解。妈妈当晚便坐飞机赶了回来，据说是接到那个电话后心一直跳个不停，看到哥哥这个样子后哭得像个泪人。什么嘛，明明还有我不是？
要是他就这么病死就好了。
比起无端端就生了场大病更离谱的是，仅仅隔了一天，在没有任何特效药帮助的情况下，他无端端就没事了。第一个发现的人是我。早上妈妈亲自下厨熬好粥，让我给他送过去。我本想让佣人代劳的，可妈妈却坚持让我送，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去了。我推开门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床上。听见门开了，他把脸转过来，用那仿佛要将我吸进去的眼神看着我，面无表情的，用好像来自空洞远方的声音问我：“你是为什么活着的？”在他背后，我分明看到一个巨大的，与他的身材极不相称的影子。那是个怪物，名副其实的怪物。我知道，不管是吞食，还是侵蚀，还是别的什么，我的哥哥已经不存在了。
粥扣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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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边工作实在太忙，两天后妈妈又坐飞机走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是哥哥故意送走她的。什么嘛，明明那时那么想让她回来。奇怪，我怎么觉得他在看到妈妈登上飞机时好像松了口气？要是我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话，无论如何也要把妈妈留下来，或者跟着她一起飞走也行。
就在第二天，身体一向硬朗的爷爷突然病倒了。医生来检查后，说是肾功能衰竭，然后爷爷直接就被送进了重症看护室。当时我一直想不明白，爷爷平时很注意保养，有专门的营养师和保健医生，怎么会突然间就肾功能衰竭呢？家里的人轮流看护，因为爸妈不在，所以我哥便作为代替，另外三个人是大爷、二叔和姑姑。
“哥，我要不要也去看护？”偶然的，非常偶然的，也想尽一份家人义务的我一时忘记了怪物的可怕向他提了一句。
“哈啊？你不用啦。你现在专心学习就好，很快就要高考了不是？”到此为止，还是一个哥哥应该会说的话，接下来，“你可不要吃爷爷没吃完的东西哦。”
“我怎么会吃？开玩笑。”
“嗯，那就好。千万不要想着浪费了就太可惜之类事情就吃掉哦。”
“不会啦。”
“就算别人已经在吃，叫你吃，你也别吃。更不要给别人吃。”
“哥，你说这干什么？什么意思？”
“没什么啦。只是以防万一提醒你一下而已。你知道肾是做什么用的么？”
“做什么……排尿吧。”
“正确地说是排除毒素。两种情况可能导致肾功能衰竭：一、肾被破坏；二、需排除的毒素太多。”
“哥，你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我的话，而是用手摸了我的头：“放心，很快就结束了。”
过了几天，二叔出车祸了。刹车失灵，在去看爷爷的高速公路上撞上了护栏。人在强大的离心力作用下撞碎车窗飞出老远，当场气绝。
谁也没敢把这件事告诉爷爷，只是告诉他二叔因为公司上的工作来不了。然而一个流言不知从谁那里传出来：“有人想争遗产。”不好的气氛开始弥漫在亲戚之间，家族聚餐不再和睦，反而更像是战场。人人怀疑，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转过脸去会是什么样子。
在二叔的葬礼上，一只手模在我的头上：“放心，很快就结束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说的，我不但没有得到安慰，反而开始冒冷汗，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他所说的“结束”可能有别的意思。
这回轮到我急着找爸妈回来了。如果他们不回来，我就走，我连一天也不想跟这个怪物住在一起了。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确信这一连串的变故跟他有关，一切都是在他大病初愈之后开始的。
晚上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她表示实在抽不开身，但会叫个可以信赖的朋友来处理，让我不要担心。别开玩笑了，不担心才怪。爷爷二叔都出事了，谁能保证下一个轮到的不是我？就算不是我，在我身边发生也受不了。于是我按照原计划决定搬到别处去。当我走进车库的时候。
“不好意思啊，老弟，咱家的车子都在维修，毕竟发生了那种事，不全面检查一下不行。对了，明天起你乘公共汽车上学吧。”那个怪物靠在车门上这么对我说道。车库里每辆车都被打开前盖，里面的零件整整齐齐的码放在地上。
我的行动完全被掌握了。我，逃不了了。
就在当天晚上，大爷那边又传来噩耗：他被自己养的宠物蜘蛛咬伤了。
我见过那种蜘蛛，拳头大小，五颜六色的很好看，大爷总拿小白鼠喂它，就算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也十分清楚那东西的毒性，只要一口就能让小白鼠停止挣扎。只是我很奇怪，按理说蜘蛛是不可能从那个玻璃缸跑出来的，那个就是为了避免发生那种事情而特别设计的。结果，大爷于当夜死在送往医院的途中。
姑姑精神崩溃了，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谁都不见，滴水不喝，粒米不进。这是理所当然的，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会想到下一个目标可能是自己吧，担心自己会出车祸，担心饭菜里会被下毒，担心有人把危险的动物放进来。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样下去姑姑的死只是时间问题。
是的，如果那个人没出现的话，姑姑真的会死去。不请自来的她不顾佣人的阻拦，径直来到姑姑卧室的门前，一脚踹开了被三重锁锁住的房门，然后命人把奄奄一息的姑姑送进了医院，这救了她一命。
她叫龙飞翔，自称有史以来最强的灵长类，是妈妈提到的那位朋友。
接下来故事的发展有如快刀斩乱麻般利索，顺利得简直就像是在作弊。
只一天的工夫，龙大姐就在二叔被撞毁的车的内部发现了大爷的指纹，又在姑姑的家里找出了爷爷饭菜里所下的毒药。一切的起因非常简单，也再滥俗不过：大爷、二叔、姑姑为了争夺家产，串通起来把排行最小的父亲支使出去，想趁这个机会要挟爷爷分给他们更多财产，但他们之间又各怀鬼胎互相算计，结果变成两败俱伤。大爷和二叔已经去世了没有办法，姑姑被判蓄意谋杀罪，终身监禁。倒此，一切结束，虽然发生了很大的悲剧，但已经结束了。所有的事件都与那个怪物无关，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是我恐怖小说看多了自己胡乱想出来的。我的哥哥还是那个好哥哥，他继续受人喜爱，继续尊敬长辈，继续关心疼爱我。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为什么在姑姑被宣判的第二天哥哥就被送进医院？
龙大姐双手叉腰：“没错，是被我打的。小子，有什么意见么？”
没有，完全没有，我举双手赞成，感激得简直要痛哭流涕，要说一定有什么意见的话，就是住院时间太短了。只是我搞不懂为什么要打他？不是说跟他没关系么？妈妈知道这件事后也没什么表示，反而对她一个劲儿道谢。哥哥出院后爸爸替他办了休学，然后送他出国疗养。我问为什么，谁都不告诉我。说实在的，我讨厌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这到底谁怎么回事？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再过几天就是武汉尚家的老爷子过寿的日子，哥哥和妈妈作为朱家的代表要去庆贺。我推说考大学功课紧张，不去了。因为我实在不想再跟那个怪物见面。
对了，还有件事。爷爷最后还是因为肾衰竭去世了，爸爸作为唯一继承人继承了朱家的全部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