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章适颐、昭云番外——惠而好我,携手同行(1 / 1)
章适颐步履匆匆地走在大街上。此时虽是白天,街上却没有太多的人。章适颐不觉得奇怪。京城之中爆发了疫症,百姓人人自危,很多人都开始闭门不出了。
章适颐要去的地方在一个巷子里,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故人。因为疫症爆发,他身为太医院副院使,被皇上委以重任,令他负责控制疫症。连日来他忙得焦头烂额,但是今日,他无论如何要抽出时间去见这个人。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这位故人了,自从她回到京城以来,他几乎天天都去拜访。一别经年,他曾经以为,她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当他得知她回京的消息时,几乎欣喜若狂。有很多的话,有很多的思绪,他在五年前错失了机会,只能等到现在,向她表达。
但是她似乎不那么愿意听,甚至不愿意总是见到他。他明白这其中的原因,所以他踌躇着,到底还是没有把那些话那些思绪表达出来。他告诉自己,不要太贪心,能再见到她,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疫症爆发之后,他已经有十日没去看她了。现在他心里有着莫名的焦急,他放心不下。急急地转过街角,他来到了那扇熟悉的小门前,发现门竟然是打开的。
章适颐大惊,匆忙奔入门内,口中大喊:“昭云!”
没有人回答他,只是小屋里聚满了人,听到他的喊声都回过头来。
章适颐冲进屋内,发现那一屋子的人他大都认识。十来个内侍和药童,都是负责帮他处理疫症的手下,中间一身官服的人,正是负责集中患病之人的校尉史衍。
章适颐顿时反应过来,目光投向床边,只见昭云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知觉全无。章适颐心中狂跳,抢到昭云身边,按住她的脉门细听,不由得脸色大变。昭云竟也感染了疫症,而且病症不轻。不想十日未见,竟有如此之变。
“章大人也来了。”史衍的声音拉回了章适颐的思绪,“这个女子是我们刚刚发现的,正要带走。你来得正好,顺便和我们一起去一趟他们的医所,那里刚刚报过来,说是又死了两个病人,你去看看该如何处理为宜?我只是个武人,只怕处理不当。”
“史大人,这个女子你们是如何发现的?”章适颐听了史衍的话不禁心惊肉跳,进了医所的患病者,很难有活着出来的。将他们集中固然有利于防止疫症扩散,但绝对无利于他们的康复。患者互相传染,只会加重病情。然而,历来处理疫症,必须如此,虽然对患者不公平,却的确是唯一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章适颐从未想过要违反这历来的规矩,但此时,他却绝对不能赞同。昭云如果进了医所,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一个药童发现的。章大人,事不宜迟,我们要赶紧把她送去医所。来人啊,把她抬走!”史衍一挥手,一旁的内侍和药童们连忙向床边围过去,卷起袖子准备动手抬人。
“谁都不许动她!”章适颐忽然大吼一声,原本要上前的内侍和药童都被他震慑在原地,在场的人全都齐刷刷地看着他,谁都没有料到向来温文的章适颐会有这样的反应。
史衍第一个回过神来,走到章适颐面前,严肃地说道:“章大人,本官奉皇上的旨意,集中患病之人,以免疫症扩散。大人是太医,应当比本官更明白此举的重要,还请大人让开,不要阻扰本官办事。”
“史大人,”章适颐从刚才目眦尽裂的状态中渐渐平复,“下官并非阻挠您办事。只是,皇上命我主管此次疫症,下官虽不才,却也好歹做得了一些主意。这个女子我不许任何人带走她,不过您放心,我不会让她把疫症传染给别人。”
“章大人,话虽如此,皇上的意思却也不能无视。大人若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便作罢;否则,只怕我不能向皇上交代。”史衍并不买这个面子,一旁的内侍听了,纷纷又向床边走去。
章适颐神色一变,拦在昭云身前,“史大人,我这般处事自有我的道理。我不会把这个女子留在这里,自然也是妥善安排,隔离众人。一样是隔离,您何必勉强我呢?”
“本官只依皇命办事,别的东西,管不了那么多。章大人,得罪了。”史衍一使眼色,五六个内侍应了一声,上前欲抬走昭云。
“我看谁敢!”章适颐盯着史衍一字一句说道,“史大人,这个女子是我没过门的妻子,因此我要亲自照顾她。您若是担心皇上知道了降罪,等皇上问起,您就只管照直回禀,一切由我承担。”
史衍听了,默不作声,章适颐方才的话虽然不是剑拔弩张,却也软中带硬。他与章适颐并没有太多的接触,但是这几日听手底下那些太医院的药童们说起,章适颐应该是一个低调随和之人;今日如此,似乎是一反常态了,莫非真是因为那个女子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史衍想到这里,脸色渐渐缓和,既然章适颐这么紧张那个女子,他又何必在这里撕破了脸,毕竟疫症一日不除,他们二人便还要共事一日。
“既然如此,那本官便把她交给章大人了,还请大人看好她,不要让她将这疫病传给别人。”
“多谢史大人体谅。”章适颐松了一口气,微微笑道,目送着那大队人马离去。他并不恼怒史衍,那人只不过生性死板,为人却是好的。
章适颐回转身,伸手按上昭云脉门,神色渐渐严峻。“章豪,快去备车,我要带昭云姑娘回家。”昭云已经几乎没有了意识,章适颐将她抱起,匆匆向外走去。
章府
章适颐抱着昭云进门,一瞬间吸引了阖府上下的目光。章适颐只当没有看到,带着章豪将昭云安置在客房之中。安置妥当,他刚一走出房门,便被章鸿业拦住了去路。
“爹。”章适颐垂首行礼,心中无奈顿生。他知道父亲接下来要问什么,今天自己忽然抱着个陌生女子进府,早已在府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章鸿业默默地打量着儿子,过了一会儿方才问道:“你带回来的这个姑娘是谁?”
章适颐瞥见父亲的目光,很奇怪,耐人寻味。他隐隐地感到几丝不对,有点犹豫。
“现在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刚才在史大人面前不是说得很好吗?”章鸿业脸色一变,出言训斥道。
“爹,您……都知道了?”章适颐惊讶地抬起头。
“刚才我问了章豪。你对史大人说,这个姑娘是你没过门的妻子。”
“事急从权,这件事没有和爹娘禀告,刚才情况紧急,我便自作主张了,还请爹见谅!”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不错,我喜欢她很多年了,只是一直没有告诉爹娘。”章适颐言罢深深一礼,“求爹成全!”
“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位姑娘的身份。”
“她叫昭云,是明皎的近身侍女。”
“侍女?颐儿,我章家好歹也是世代书香,你的眼光也未免太低了。”
“爹,我在乎的只是她这个人,至于她是什么身份,我并不关心。我和她从小就认识了,我很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我为什么喜欢她。爹,您不知道,我曾经没有好好珍惜她,直到她离开了我的视线,我才知道我有多离不开她。现在,她身染疫症,生命垂危,我一定要救她,我不能再失去她一次了。”章适颐的眼中渐渐激动起来,“就算爹到头来不同意,此时此刻我也一定要将她留在这里,有什么事,等她病好了再说。爹,您也是大夫,这个要求,您……”
“我同意,不光是留她在此治病,还包括你们俩的事。”章鸿业忽然笑着接口,“刚才我只是想弄清楚,你到底是不是认真的。如果你是真心要娶这位姑娘,不管她是什么人,我都会支持你。你也不年轻了,今年都二十八了,这些年替你说了多少回亲,都被你拒绝,我也很好奇,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如今我知道答案了。既然你如此诚意,现在便好好救治她,等她病好,我就替你们做主。”
“爹,谢谢您!”章适颐喜出望外。
章府的客房已经被隔绝起来,除了章适颐、章豪和几个负责照顾昭云的侍女,其他人都不得出入。章适颐事必躬亲,一切都亲手打点,只是他还要时不时进宫去,忙不过来的时候,就只能让侍女们代劳。章夫人心疼儿子,几次想到客房外劝儿子回去休息,都被章鸿业拉了回来。章鸿业完全明白章适颐此时的心情,无论是作为一个医者,还是一个男人。
自古疫症就不是容易医治的,每一次的大范围发病,都可能有着截然不同的病因,然而病症又看起来大同小异。章适颐已经给昭云换了六种药,可是没有一种奏效的。昭云始终高烧不退,偶尔清醒片刻,很快就又昏睡过去。章适颐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他每天晚上都守在昭云房中,不时观察她的面色和脉象,研究新的对症之药。此时此刻,他要面对的,已经不是昭云一个人的生死,而是京城几万百姓的性命。
新的药方在一个清晨写成了。章适颐迫不及待地叫醒章豪,让他立刻按照方子去煎药。章豪拿了方子飞奔而去。
章适颐走到昭云的床前,照例观察她的面色和脉象。多日的高烧,昭云的脸上呈现着病态的红晕,而嘴唇苍白干裂。章适颐取过浸在水中的手巾,轻轻地放在昭云的额头上;又走到桌边斟了一杯水,小心地扶起她的头,一点点把水灌进她嘴里。这种活章适颐以前做得很少,并不熟练,足有半杯水洒在了外面;好在昭云的嘴唇不再像之前那么干裂了,章适颐松了口气。
一时章豪端了药进来,章适颐端过来,喝了一口确定已到火候。章豪叫醒了一个侍女,侍女端过药碗,将药一口一口喂给昭云。章适颐在一旁看着昭云一点点咽下那碗药汁,心中默默念着,这已经是第七种药了,无论如何,一定要有点起色啊。如若他救不了昭云,他便折断金针,从此再不行医。
半个时辰过去,章适颐又走到昭云面前,再一次听她的脉象。这次他听了很久,久到章豪按捺不住,轻声问道:“公子,如何了?”
章适颐没有回头,可是章豪仿佛看到他的身躯有着微微的颤抖,他淡然的声音下有着无法掩饰的激动,他说,“有救了。”
章府上下顿时松了一口气。章适颐嘱咐侍女,每隔四个时辰,就给昭云喂一次药。他很想守在昭云身边,看着她醒过来,可是他不能,他奉旨负责处理此次疫症,如今有了破解之法,他必须立刻进宫面圣。
昭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浑身酸痛。她似乎早就醒了,可是睁不开眼睛。当她终于挣扎着睁开双眼时,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她本能地想爬起来,却被一个陌生的女子按住了,女子的脸上是惊喜和欣慰的神情,只听她叫着:“醒了,她醒了!”
一时间又聚过来三个女子。昭云眉头一皱,心中满是疑惑,开口问道:“你们是谁?”
四个女子听了这话,在床前一字排开,纷纷向她行礼:“见过少夫人。”
“少夫人?”昭云听得莫名其妙,“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
为首的侍女答道:“回少夫人的话,这里是章府。”
“章府……难道这里是章适颐的家?”
“是的。”
“真是荒谬,谁是他的少夫人!”昭云不禁又羞又气,眉尖一挑,坐起身来,“章适颐他人呢?”
为首的侍女神情忽然一黯,微微低下头去;另外三人也都一个个表情凝重起来。昭云心中一惊,“怎么了?”
“公子他……”为首的侍女一语未了便哽咽起来,“昨天他刚从宫里回来就病倒了,老爷诊断的结果是,公子感染了疫症,再加上这几天日夜照料少夫人,研究药方,因此操劳过度,病情很是凶险。就这一天一夜的工夫,他已经晕过去好几次了。少夫人,其实公子有令在先,不让我们告诉你;他还说,如果你醒过来了,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他。”
昭云一时呆住了,她的心忽然像被击中了一个角落,又酸又疼。她霍然站起,分开侍女,便向外跑去。
客房外,章豪正站在那里,看到昭云跑出来,又惊又喜,拦住了她,“少夫人,你好了?”
昭云认得章豪,一把抓住他,“你家公子怎么样了?”
章豪眼眸一垂,“他病得很重。”
“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去照顾他?”昭云急切地斥道。
“这是公子的意思,让我在此等候你的消息,你一醒过来,立刻告诉他。”章豪低下了头,声音黯淡。
“他……”昭云顿时说不出话来,心中的酸痛此时更甚,“你现在立刻带我去见他!”
“少夫人万万不可,公子吩咐过,你现在身体虚弱,他让我们看着你,不能让你到处乱跑。”四个侍女从里屋追出,纷纷劝道。
“她们说的是,少夫人的这份心,我替你转达给公子就是了。”章豪也劝道。
昭云心中大急,目光扫过眼前的五个人,忽然出手拧住了章豪的胳膊。在场之人大惊,却听昭云说道:“你不要怪我无礼,我一定要见到章适颐,请你带路。”
章豪无奈地低头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好,我带你去。”
章适颐的房前围满了人,看到章豪带着昭云过来,一时间都安静下来,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昭云,带着各种复杂的神情。昭云无暇去看人们的眼色,径直跨入了章适颐的房间。
房中的人并不多,听到脚步声纷纷回头来看,一时也都呆立无言。昭云不认得他们,也并不与他们打招呼,视线直往床上投去。
昭云一步一步向床走去。床上的章适颐昏昏沉沉地睡着,脸上有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起,似是十分痛苦。昭云走上前去,旁边的人们彼此看了看,竟都默默地退去了。章豪走在最后面,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昭云有些迟疑地伸出手,给章适颐掖了掖被角,又取来巾帕,小心地拭去了他额头上的汗。章适颐忽然轻轻地“嗯”了一声,昭云的手一抖,巾帕掉落一边,手指触到了章适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大惊失色。“章适颐,你……你醒醒啊!”昭云急切地叫唤着,轻轻摇晃着他的身体。
章适颐缓缓睁开眼睛,昭云的脸模糊地映入眼帘,终于渐渐清晰,像一束阳光忽然照亮了他的视野。“昭云,你好了?”章适颐微微地笑了。他的声音艰涩而虚弱,就连那个笑容都是如此吃力。昭云低下了头,轻轻地别过脸去,她有些不敢面对章适颐的脸,“你醒了。”她本能地想站起来,指尖却被章适颐牵住。昭云回过头,心中的酸痛正在不断地扩张,弥漫了整个胸腔,直向喉间涌去。
“你怎么会弄成这样……”昭云压抑着那股酸痛,淡淡地问。
“没什么,不过是风寒,不碍事的。”章适颐温和地笑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昭云忽然盯住了章适颐。
“什么意思?”
“你当我是傻子吗,你不是偶感风寒,你病得很重,你感染了疫症,是我传染给你的!”昭云激动起来,声音开始颤抖,“你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我得了疫症,原本是要被带走的。你何苦这样冒险,就因为当年对二小姐的承诺吗?为了那个承诺,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我说过,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不会感激你的,你没听到吗!”昭云没有说完,一个箭步冲到桌边,撑着桌面喘气不止。她怕自己再说下去就会哽咽起来。
章适颐注视着昭云的背影,眼神复杂,却又始终深深地望着她。“我虽然信守承诺,却也是个惜命之人,豁出命去的事情,我是不会轻易做的,除非,是为了我的亲人和爱人。”章适颐缓缓地说着,昭云慢慢地转过身来,看到章适颐的眼神,确定而坚决。“昭云,事到如今,我不想再隐瞒我的心意。你说我对你太好,可是,你知道吗,我不是在履行我对明皎的承诺。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
昭云愣住了,最后那三个字,震得她无法动弹。曾经多么渴望的三个字,却想不到时隔多年之后,真的从章适颐的嘴中听到。悲欣交集,便是如此。人都说时过境迁,世间万物概莫能外;她对章适颐,还是当年的痴痴恋恋吗?她不知道。自从她游历归来,章适颐便时常造访,嘘寒问暖;她也曾恍惚地觉得,现在的章适颐,对待她比当年更好。原来,原来他的改变,是因为他的心意变换;当初干脆利落的拒绝,终于变成了藕断丝连的回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昭云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此情此景难安排,情何以堪。
昭云的泪水让章适颐忽然明白,很多年前的那段往事,在昭云的心中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他看着默默流泪的昭云,有种冲动,想抱住她,拭去她的泪水。可是,他知道,他没有权力这么做。
“对不起,我其实不该对你说这些。你一定很鄙视我,很恨我。当年我恋慕公主,拒绝了你,伤了你的心;如今我又来对你表明心迹。我有什么理由,要你原谅我,接受我呢!刚才的话,就当我病中的胡言乱语,你不要放在心上。”
章适颐伸手探向枕下,取出一封信来,交给昭云。“这封信你收好。刚才你醒来之后,一定听到他们叫你少夫人了。你别生气,那天为了把你带回来,我情急之下便说你是我尚未过门的夫人。如果,我病重不治,你便拿这封信,给我爹娘看,我已经把要说的话写在里面,他们看了,一定不会为难你,也不会再有人把你当作章家的少夫人了。”
昭云接过信,看着信封上章适颐的笔迹,一瞬间心痛如绞。章适颐说了那么多,她如何不明白他的心。那句少夫人,不是权宜,而是真心。如果,如果他没有感染疫症,此时此刻,他一定是满心期盼着那句少夫人成真的。而现在,他竟然能抛开这一切,亲手写下这样的书信,只是为了她的名节和前途,只是怕他不测之后旁人用章少夫人的头衔禁锢了她!他这般用心,又是何苦!昭云在泪眼朦胧中,听到章适颐的声音继续说着,“你不必害怕爹娘责怪于你,带你回来治病是我自己的主意,我也早已向他们说明,不要迁怒于你。你放心便是。”
昭云手中的信悄然落地,她慢慢转过身,对上了章适颐的目光。他的目光中,是不加掩饰的柔情和关怀;一切的一切,他都替她安排好了,为了让她全身而退。是多久了,自从上官明皎去世之后,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会这样待她;原来,还是会有这样一个人,像亲人一样,珍视她爱护她。
“昭云,如果我走了,你日后要多多保重。抱歉,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不,你不要走。昭云的心中悲戚地呼喊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曾经多么期盼,有朝一日,章适颐真的对她倾尽一切,义无反顾。可是,为何要到现在,才等来这样的他。为什么,你我之间注定如此坎坷……
章适颐忽然蹙紧了眉头,额头上冒出一层层冷汗,他吃力地侧起身子,似乎想要坐起。昭云心中一紧,连忙俯身扶住他,“你怎么了?”章适颐摇摇头,一只手却捂住了胸口,脸色迅速地苍白起来。昭云急得六神无主,“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啊……”章适颐甫一开口,身子便往一边倒去,连咳带喘,竟将之前吃进去的药尽数吐了出来。
昭云急忙扶着章适颐平躺下来。章适颐虽然吐了药,脸色却渐渐恢复过来。昭云悬着的心终于略微放了放,却再也没有力气维持着什么。泪水决堤一般,从眼眸中奔涌而去;泪水冲过她的心,荡涤了雾霭,露出最本初的真心;到这一刻,她终于知道,她终于承认,她始终还爱着章适颐,和多年前一样,痴心未改。
“怎么了?”昭云的样子让章适颐不安起来,他不放心地想去看昭云的脉象,身子却被昭云突然俯身抱住了。“我不许你走,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昭云失声痛哭,“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不恨你,不怪你了。这封信我不要,这个少夫人,我当定了!现在,我只要你好好的,你是我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个亲人了,你知道吗?”
章适颐神色一愣,慢慢地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深深的欣喜与释然。他伸出手臂,拥住了昭云。这一刻,他才知道,把心爱的人拥在怀中,是一种怎样的安心。昭云与他的距离,从未如此贴近。他真想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让时光就在这一刻凝结。
“昭云,我想听你好好地叫一叫我。”章适颐轻轻地说道。
“适颐……”昭云深深地注视着章适颐深邃的眼睛,在泪流满面中绽开一朵微笑,她的手轻轻抚上章适颐瘦削的脸庞。这是她从未出口、却在心中默默地呼唤过无数次的两个字;这么多年来,她不敢出口、不能出口、不愿出口;可就在此时,当她面对着这张深爱的脸,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心中有多欢喜,仿佛无尽的鲜花,次第开放。
章适颐在昭云的怀中渐渐睡去。昭云安置好他,转身出门,看到章豪站在不远处。
“章豪,我正要找你,你家公子为何病情没有好转?既然他能治得好我,为何不给他用相同的药呢?”
“哎,”章豪叹了口气,“少夫人有所不知,公子之前为了控制疫症日夜钻研药方,又一心照料少夫人,饮食起居全都打乱了,这般操劳,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如今感染了疫症,便病得比一般人更重,他的高烧一直都没退下来,药都吃不进,勉强灌了几勺下去,不一会儿又会吐出来,哪里能起什么药效呢。再这样下去,我真怕他的脑子都要烧坏了。”
昭云的心狠狠地疼起来,适颐,是我连累了你,我一定要想办法救你。“言下之意,他研制出的药还是有用的,只要能让他服下去,就有转机?”
“不错,可现在他喝不下去,我们都束手无策了。”
昭云低头沉思起来,忽然眼睛一亮,“你去找一找,最好能有细的竹管,若是寻不到,麦秆也行。”
章豪领命而去,不一会儿,真的找回了几根细细的竹管。昭云接过一看,大小正合用,又吩咐道:“再去煎一碗药来。”
昭云扶起章适颐,让他半坐半躺地靠在床头。昭云拿起竹管,吸了一管药汁,放到章适颐嘴边。“适颐,你醒一醒,把嘴张开。”昭云轻柔地在章适颐耳边说着。章适颐的意识有些混沌,他觉得很累,力气全无,睁不开眼睛,却还是顺从地、用力地张了张嘴。
药汁顺着竹管流入了章适颐的口中。他的眉头一蹙,身体本能地抗拒,想要吐出来,牙关却已被昭云阖上。昭云抚着章适颐的后背,在他的耳畔轻声说着:“不要吐出来,为了我,喝下去。”仿佛有着神奇的力量,章适颐的喉间动了动,那一竹管的药汁,他竟真的咽下去了。
昭云用竹管,将整整一碗的药都喂了下去。她坐在床边,让章适颐靠在她身上,握住了章适颐的右手,将真气缓缓送入他的体内。章适颐恍惚觉得有种特殊的力量在他身体里四处游走,抚平了不断产生的反胃般的不适感。半个时辰过去,章适颐没有把药吐出来。昭云和章豪都松了一口气。
昭云寸步不离地守在章适颐身边,每到喂药的时辰,就用竹管一点点把药汁喂进他的嘴里。一个日夜下来,章适颐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了,昭云的手覆上他的额头,也不像之前那样烫了。
章豪见昭云衣不解带地照顾章适颐,有些担心她大病初愈身体吃不消,便力劝她回去休息。昭云置若罔闻。章豪见拗不过她,只得让人在章适颐房中放了一张睡塌。
“少夫人,你一定要去休息一会儿。”章豪走到昭云面前,认真地看着她,“你若是再有个闪失,我们谁都禁不起了。你放心,我会在这里替你照顾公子。他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也许等你休息好了,他也能起身了。”
昭云垂下眼帘,微微侧过头望着依旧昏睡着的章适颐,点了点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昭云恍惚感到有清凉的触感,一点一滴,落在肌肤上。她骤然惊醒,发现自己竟是枕在章适颐的怀中,章适颐坐在塌边,双臂拥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她动了动,看到了章适颐的一脸泪光;两个人默默地注视着对方,融化在彼此深情的目光和温暖的微笑中。
这世间,能有几人,可以经历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爱情?更多的人,更多的时候,他们遇见了,却只能叹一句,但愿君心似我心。曾几何时,章适颐和昭云,便是这样的两个人,演绎着“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然而,他们是幸运的,更是幸福的,经历了几多的执著与等待,终于能换来如今的这句:惠而好我,携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