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珏慧番外——十年踪迹十年心(1 / 1)
我站在棠澜宫的门前,望着门外的落雪片片覆盖了海棠的树枝。我知道,在我身后,宫人们正在紧张地忙碌着。明天,就是我出嫁的日子了。这一天,早就该来了;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我已经三十二岁了。这个岁数,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在民间,都已是人到中年。其实,十年前,我就已经与我未来的驸马订下了婚约;只是,在订婚的前一天,我去见了他,告诉他,希望他能答应,等我十年。没有想到,这个不可能的请求,他竟然答应了。如今,十年之期已到。他还在等我。既然如此,我不会再让他空等下去。这世间,竟也存在着一个人,愿意这样纵容我,默默等我,我不能辜负他。
说来好笑,我未来的驸马,便是当年我不愿嫁的傅尚书的公子,如今,他已是新帝的太傅了。十年前,我顺从母命,答应与他订婚,并不是因为我接受了他;否则我也不会提出那十年为期。我的顺从,只是因为一个人,明皎。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当我看到明皎的时候,她已是芳魂远去,仿佛睡着了一般,静静地躺在那里。那一刻我的震惊和伤痛,直到现在我还会想起。她竟然选择了死亡,为了她所爱的韩仲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与我相伴八年的知己,就这样香消玉殒,只留给我无尽的追念,像一个永远都无法解开的谜。
很长的时间里,我总是怀疑她不曾死,但终究只是我的幻觉。我习惯了她在我身旁的存在,习惯了她那清澈的声音唤我,习惯了她在我迷惘之时的轻轻提点。然而,她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仿佛就是那一日起,我突然明白,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任性的余地。明皎的死,不仅是为了她的爱情,也是为了棠澜宫。从前有她,默默守护着棠澜宫,襄助着母妃;而以后,母妃身边,就只有我了。
我渐渐地变了。那些我以前不愿接触的人和事,我开始一一着手去做,学着和明皎当年那样。其实那对我而言,并不太难,我下了决心之后,也不觉得自己陷入泥沼了。所以,当母妃又一次对我提起婚事时,我爽快地答应了。人人都已承担了那么多,现在,该我承担了。
十年来,我成为了母妃身边的助手,和明皎当年一样,面对着风雨,也不会畏惧退缩。其实,我也不算是一个人。每次,当我看到章适颐的时候,我会恍惚觉得,总算还有个故人在侧,虽然我和他,早已没有任何风月的纠葛。
章适颐看我的目光,一年比一年坦然。十三年前,当他对我表明心迹的时候,我是抗拒的;虽然我对母妃说,他的心意已断,但是我知道,他那时候并没有完全放下。明皎死后,昭云离宫,我远远看到他送着昭云走,两人之间有种微妙的气氛,我突然明白,原来那中间也有一段辗转心事。那一刻我心生叹息,为我们三个人。
那天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章适颐。再见到他的时候,他看到我,眼神中有种不一样的东西,很平静,很坦荡。那时,我的订婚之事已经昭告天下。他看到我,很淡然地对我说,能否单独一叙。
论理我该拒绝的,可是他眸中的平静让我突然就答应了。那天,我们走在御池畔。他对我说,他明白了,我在像明皎那样,承担棠澜宫的风雨;他请我放心,他依然是那个最初的章适颐,无关私情,他会像帮助明皎那样,帮助我,只要我需要。此外,他还对我坦诚,他在后悔一桩事,后悔没有珍惜一个人。
那天,我很开心地笑了,为他的每一句坦然的话。我知道他说的那个人,一定是昭云。我很真诚地祝福了他们。我和他,原本是太过相像的两个人,注定一个会被另一个吸引,也注定只能彼此感到寒冷,不会真正在一起。而他和昭云,却是能够互补的,他的温润和沉着,能够包容昭云的跳脱与活力,也能够被她感染,变得更温暖。
这是我这十年中难得的一个云淡风轻的午后,一个与我无关风月却也是朋友的人,一场真诚的交谈。
半个月前,风云突变,即便是母妃都不曾料到,沉寂多年的韩仲泽突然出手,一举平定了庄王和淑妃之乱。多年的隐患被除,大皇子承琦也被废为庶人,圈禁起来。随后,父皇驾崩,承珣即位。母妃成为了太后,我也成为了出身最尊贵的长公主。这一切固然是母妃多年所求,却来得太突然。然而母妃在喜悦之余,更有一种特殊的欣慰之色,并不像是为了承珣的继承大统。这其中缘故,我就不知道了。
新帝即位,仍要着手清理乱党余孽。我在无意之间,猝不及防地听到了这个久违的名字——崔臻。
那是多久之前的面孔呢?那时候,我还是二八芳华的少女,他也还是新科探花郎。转眼之间,又是十六年。他虽在外任,这些年来也未必受到淑妃照拂,可如今却被淑妃牵连,锒铛入狱,被押解入京问罪。
我暗中命人打听,知道他一向安分守己,并无错失。只是落在酷吏手中,莫须有的罪名难以估量。我心中叹息,时至今日,我不知道自己心底是否还留存着几许当初的情分,但既然他无辜,我便不能坐视不理。
我有心保他一命。今时今日,我的身份地位如日中天,不再是当初棠澜宫中那个避世的七公主。很快,我得到回复,事情已经办妥了,崔臻确系无辜,只是终究要被贬到更偏远一些的地方。我心中一宽,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能为他做的,也仅有如此了。
他被放出天牢的那天,我站在城楼上,遥遥地看着他从楼下缓缓走出。他的面容俨然已经是一个中年人,只有眉眼之间还依稀有着当初翩翩年少的气韵。我默默地注视着他沧桑的背影越来越远。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这次的样貌,将和最初的印象一起,留存在我的记忆深处。无论怎样,他是我此生爱恋过的男人,虽然只是刹那芳华。
自古美人如名将,人间不许见白头。更何况,他不是什么名将,我亦不曾自诩美人。平凡的人,从来都经不住时间的磨砺。他早已不是那年杏花春雨中才情无双的探花郎,我也已不是那时棠澜晚风下懵懂的小公主。半生匆匆而过,我们,都不再年轻。
背灯和月就花阴,十年踪迹十年心。我伸出手,扶了扶发髻上精致璀璨却冰凉的步摇,慢慢转身,走向永远深如大海的重重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