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空山招得海棠魂(1 / 1)
第二天清早,韩仲泽站在了太医院的后堂。
章适颐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阿义,惊讶不已。更让他惊讶的是阿义的那句话,“我家公子求见章大人。”章适颐是前一天的值守太医,正要换班回家,此时听到阿义的话几乎怀疑自己一夜没睡引起了幻觉。太医院里除了他自己,此时并无旁人。章适颐沉吟了一下,还是跟着阿义往后堂走去。
韩仲泽远远看见了章适颐,他的心跳顿时急促起来;眼前,这是唯一一个能够告诉他事实真相的人。
章适颐渐渐走近,在韩仲泽的面前站住了。四目相对,四野寂静。章适颐带着几分迟疑几分戒备,打量着面前的韩仲泽,这是十年未见的一张脸,却是他从来不曾遗忘的人。他有些意外地从韩仲泽眼中看到了一种殷切的期盼,超乎了他的想象。
韩仲泽看到章适颐的神情,与前一夜在上官府中看到的很多人一样,并不友好。此时他已不再觉得意外,他只希望章适颐能够告诉他所有他想知道的东西。正想着,他看见章适颐开口了,说出这样一句:“章适颐给郡马爷请安。郡马爷驾临太医院,又特意召见在下,不知有何贵干?”
韩仲泽听着这样疏离又带刺的话,不由得心里皱起了眉。然而他不动声色,挥手让阿义退下。阿义默默退到后堂外去把风。韩仲泽向章适颐微微一笑:“适颐兄客气了,仲泽今日来访,实在是有事相求。”
这句话让章适颐始料未及,十年中毫无交集,他甚至不确定韩仲泽是否记得自己,如今却这样客气地说话。他疑惑地看着韩仲泽,说道:“章适颐不过一介小小的太医,不知郡马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
韩仲泽下意识地注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知道隔墙无耳,便又看向章适颐,一字一句说道:“我记起了上官明皎。”
这一句不啻惊雷,在章适颐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韩仲泽,半晌无言,而脸上的疑惑和戒备渐渐地消弭,终于换成了了然。良久,他缓缓开口:“你来找我,是想知道些什么吗?”
“昨天晚上我奉皇命前往上官府祝寿,机缘巧合恢复了记忆。后来上官伯父告诉我,素光她,已经死了。”韩仲泽说到最末几个字,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他垂下了眼睛,不愿对面的章适颐看到自己眼中闪烁的泪光。
章适颐默默地注视着韩仲泽,等待他稍稍平静,又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她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失忆,而且忘记的偏偏是关于她的记忆。十年了,我的生活里没有一点一滴素光的痕迹。适颐兄,请你告诉我答案,好吗?”
章适颐并不移开自己的目光,也没有立刻说话,片刻之后,他才说道:“你刚才说已经见过上官伯父,为何他没有告诉你答案呢?”
“他说,他也不清楚,”韩仲泽无奈地摇摇头,“如果我想知道真相,可以来问你,你会告诉我想知道的一切。因此,你是我了解真相的最后的机会,适颐兄,请明以教我!”韩仲泽真挚地看着章适颐。
章适颐仰起头望着天空,今天会是个好天,只是现在还太早,太阳还没有冲破云层,看起来阴沉沉的。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寒风刮过脸上,有着凛冽的刺感,却在风过后带来一阵似有还无的暖意。看来,十年来深埋心中的秘密,真的到了说出来的时候了。
他睁开眼睛,对上韩仲泽眼中跳动着的光芒,“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如果有耐心,就请慢慢听我讲来。你可还记得,十年之前,你护送明皎出塞和亲,帮助她除掉了尤安单于,却被人追杀,身受重伤,明皎请来她师兄风长漠为你治伤。”看到韩仲泽点头,章适颐继续说道,“你重伤未愈,霁雪郡主突然来到大漠,还为你带来了补药。你喝了补药之后,再次醒来时,明皎便已决定要嫁给你,你们在驻营地举行了婚礼。然而第二天,明皎就不辞而别,你也突然失忆,一忘十年。”
“没错,这些我如今都记得。”
“那么我来告诉你,明皎的不告而别,你的选择性失忆,都不是意外,而是人祸。”
“怎么说?”
“你也许无法相信,当初你喝下的那碗补药,其实是□□,你喝下之后,身中奇毒,只有欢情薄可解。欢情薄,饮而忘情,忘记的就是最爱的人。霁雪郡主逼迫明皎,要她亲手喂你喝下欢情薄;你们两家的亲人都已在庄王的控制下,明皎若不就范,他们的性命就不保。明皎别无选择,只能答应了霁雪郡主的要求。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和霁雪郡主达成了协议,与你成婚,不过只是一夜的夫妻,花烛夜后便要离开你。她在合卺酒里放入了欢情薄,就这样,她给你解了毒,你喝下了欢情薄,从此你便忘记了明皎。”
韩仲泽只觉得自己置身于暴风骤雨之中,章适颐的话让他遍体生寒,他万万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血是冷的,灵魂亦仿佛不是自己的了,韩仲泽不明白自己怎么竟然还有站下去的力气。他浑浑噩噩地在自己纷乱的思绪中挣扎着,无法喊叫,无法动弹。
“明皎离开你之后,回到了京城。”章适颐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韩仲泽周围的愁云惨雾,一下下撞击着他的意识,“她在宫里住了一个月,然后,尤安新主即位,送来国书,仍要迎娶明皎。明皎不愿和亲,不想负你,于是喝下了毒酒,自裁于棠澜宫中。”
“她是自杀的……”韩仲泽颤抖着声音,“她……何苦!是我负了她,是我害了她!天哪,怎么会这样,该死的是我,不是她啊!”韩仲泽再也忍不住,眼泪奔涌而出,伴着他声嘶力竭的仰天长啸:“素光——”他突然恨极了自己,猛地挥拳砸向身旁的粉墙,任手上鲜血如注,“素光,我对不起你……”
章适颐在一旁看着韩仲泽的癫狂,并未上前劝阻。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道:“你也不必这样自责,这件事的元凶并非你。”
韩仲泽渐渐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章适颐,章适颐也不逃避,迎着韩仲泽的目光。
“你所知道的这一切,都是素光告诉你的?”
“不错,她在自尽的前一天,亲口对我说的。”
“你是说,霁雪她,她故意害我,害素光……”
“你也许不相信我,但是你应该相信明皎。”
“我既然来找你,便准备全盘相信你的话。只是,我很难接受。我从来没想过,霁雪会这样做。”
“事实如此。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韩仲泽闭上眼睛沉默许久,良久,他缓缓言道:“此时此刻,我宁愿我十年前便重伤不治,也就没有后面的种种纠葛。”
章适颐摇头道:“那也未必,你若死了,明皎也一定活不下去,你的霁雪郡主只怕也不会轻易放过,还会和她纠缠下去。”
韩仲泽凄然一笑,“你说的对。如今,我无法面对任何人。我辜负了素光,连累她为我受尽委屈,为我自杀身死。我这辈子最心爱的人,就这样被我一次又一次地伤害。素光曾说过霁雪心机深厚让我小心,我没听她的话,一直相信霁雪,造成现在这个局面。”
“你恨霁雪郡主吗?”章适颐冷不丁地插了这样一句话。
“恨。”韩仲泽略一迟疑,还是确定地回答道。
“可是她是你的妻子,你们在一起十年了,你又能怎样?”
“我不能怎样。”韩仲泽微微地摇着头,“要我和她决裂吗,我会看不起我自己。这十年她爱我胜过爱她自己,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亦非草木。”
“那便这样过下去?”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做不到。”
“那你想怎样?”
“我只能惩罚我自己。这一世我总为各种情义牵绊,就是这些牵绊逼得我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地步;现在到了我割断牵绊的时候了。我不再为任何人活着,也不再为我自己活着。”
“你要自尽?”章适颐神色大变,“万万不可!”
“不,我不会自杀的,自杀是逃避,是解脱。我会好好折磨自己,活成一个行尸走肉。”韩仲泽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真是个懦夫!”章适颐突然怒道,“驰骋沙场横扫千军的大将军,竟然说出这么没出息的话来,真是枉费了明皎当年为你舍命的苦心!我故意言语试探,你当断不断十几年,如今果然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你只道霁雪郡主对你情深意重,便要念她的好处,不肯向她追究,可你怎么不想想她害明皎害得多惨!斯时斯地,明皎一人孤立无援,忍痛做出种种牺牲,这其中的艰辛你可曾想过?早知当日她的牺牲只换来这样一个你,我真宁可她不曾救你。”
韩仲泽被章适颐的斥责说得哑口无言,在感情面前,他从来没有战场上的杀伐果断;当断不断,他的确是这样的。
“我想提醒你,霁雪郡主能在十年前想出这样的办法害你和明皎,她的心机之深一定不是你可以随便猜测的,她也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你有没有想过,她当年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地那样害你们,这个原因,恐怕不是单纯为了得到你。”章适颐一脸严肃地说着。
韩仲泽的心渐渐抽紧,他一直缺乏这样一个角度,来思考和霁雪有关的问题。霁雪,当真只是为了得到他吗,还是,另有别情。
“我该说的,已经说了,韩将军,你该走了。”章适颐淡淡地下了逐客令,却并不是冷言冷语,韩仲泽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好自为之”四个字。
“好,多谢适颐兄今日直言相告,仲泽拜谢了。只是我还有一言,请适颐兄告诉我,素光的陵寝在何处,我想去看她。”韩仲泽对章适颐深深拱手。
章适颐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波动,他迟疑了一下,“端宣公主陵,出城东十里便是。”
“多谢。”韩仲泽转身向外走去,“阿义,去准备一车鲜花来。”
“鲜花?”章适颐奇道。
韩仲泽的眼中出现了追忆的神情,“素光喜欢的东西,如今大都难以重现给她看,我只能再为她造一个漫天花雨。那是我对她表明心迹的时候我们用剑和暗器打出来的,她很喜欢。现在我能为她做的事太少了,如果这漫天花雨能带给她一点点快乐,我心里也许能好过一些。”
没有呼天抢地,也没有痛苦哀嚎,韩仲泽的脸上只是淡淡的忧伤的笑容,带着清欢与惆怅,带着无尽的回忆和追念。章适颐忽然就觉得,他不忍看眼前的韩仲泽;这样的笑容,竟让他的心里隐隐感到丝丝绝望,哀莫大于心死,以后的韩仲泽,便是每时每刻靠着当年的回忆过日子了吗?章适颐觉得内心深处有把锁正在悄然打开,有种呼之欲出的冲动不断盘旋在他脑中。他的情感和理智开始了痛苦的拉锯,而情感正渐渐掌握主动权——
“明皎她还活着!”
章适颐忽然喊出这一句,两个人都惊呆了。章适颐愣愣地想,自己到底还是说了。韩仲泽定定地看着章适颐,一步一步走向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肩膀,“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素光她真的没有死?”
“她没死。”章适颐看到韩仲泽的眼中猛然绽放出光芒来,如火焰一般燃亮了他的脸庞。对面的这个喜怒不轻易形于色的男子此时正被突如其来的喜讯兴奋得手足无措,不知该欢笑还是泪流。
韩仲泽觉得自己这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不断地被各种意外冲击着,让他仿佛置身大海,一浪又一浪的真相打得他心力交瘁,几乎要崩溃了。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现在的这个波浪,迎面而来,置之死地而后生,竟将他带离了海面。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上官明皎还活着更美好的事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渐渐平静下来的韩仲泽望着章适颐忍不住发问。
“我前面说的所有话都是真实的。明皎的确喝了毒酒,但她没有死,而是昏迷了十日,之后她便苏醒过来,和正常人一样了。”
“是你安排的?”
“没错。当时我想不出别的方法帮她,找了敬妃娘娘商量,定下了这个计策。明皎当时并不知情。大殓之后,我便把她从陵寝中送了出去,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生活下来,隐姓埋名。她的下落,除了我之外,敬妃娘娘是知道的,原本我不想告诉第三个人,但是我看到了上官伯父伯母失去明皎之后痛苦欲绝的样子,便在每一季将明皎平安的消息告知他们,不过他们依然不知道明皎现在何处,他们也不追问我,只说明皎平安就好。”
“素光,她过得好吗?”
“如今的生活当然不能和宫中的锦衣玉食相比,不过我知道,她很快乐。上官明皎原本就不该和宫廷扯上关系,她真正热爱和向往的东西,你应该比我清楚。”
“不错,她终于过上了向往多年的生活,隐逸山林,悠然自得,真好……她,还是一个人吗?”韩仲泽说着说着,眼神渐渐黯淡下来。
章适颐摇摇头,“不是。”
韩仲泽的脸色瞬时一变,“她,嫁人了?”
“没有。她给你生了一个孩子,是个儿子,已经十岁了。”
“孩子……”韩仲泽喃喃地念着,素光和他,竟然有了一个孩子。这是老天的恩赐,他忽然觉得自己幸运无比,上天对他,竟然如此眷顾。
“孩子生在十年前的十一月初六。这个孩子怀得不是时候,当年那般波折,我以为这孩子要保不住的,想不到他和你们缘分未尽。明皎怀他的时候吃了不少苦,生的时候更是难产,差点连命都丢了。”章适颐回忆起当年的惊心动魄,面色严峻。认识上官明皎那么多年,他不是没见过她半死不活的样子,却从来没有一次像当时那样,险象环生。很久以后他依然记得上官明皎奄奄一息面色苍白如纸的样子,还有她在痛苦挣扎中始终坚持的话,“保住孩子”;当产婆最终将孩子抱到上官明皎面前时,她欣慰地笑了,那个笑容轻得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吹灭一般,她虚弱的声音只说出这样一句,“这是我能为韩仲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每每想到这一切,章适颐还是心有余悸,忍不住长吁短叹。
韩仲泽的眉头越蹙越深,章适颐的话让他心里酸痛,他恨自己,为什么带给了上官明皎那样的痛苦,而又不能替她分担。十年前的十一月初六,那个晚上,他不会忘记,那正是他娶霁雪郡主的时候。他在那边,花烛高照;她在这里,生命垂危。他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他竟在那个时刻娶了霁雪郡主,那个造成眼前局面的始作俑者,他对不起上官明皎,对不起他们的孩子。
两个人一时间都沉默不语,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沉重里。很久之后,韩仲泽突然看向章适颐,说道:“多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苦心安排和悉心照料,只怕今时今日她们母子都已成冢中枯骨。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免得他人见了起疑。”
“你就这样走了,不想知道明皎母子现在何处吗?”章适颐目光炯炯地看着韩仲泽,有几分疑惑。
“我想知道,但是现在还是不知道为好。”韩仲泽淡淡一笑,“要是知道了,我怕我会忍不住立刻去见他们。只是现在,我还有许多未尽之事,不把这些事处理完,我没有资格去见素光。”
章适颐隐约猜到了韩仲泽的意思,他了然地点头,“如此甚好,愿你早日处理完未尽之事,我在此随时恭候。”
“在此之前,还要劳烦适颐兄多多照拂素光母子。”韩仲泽深深一礼。
章适颐扶住了韩仲泽,“此时我已放心,让你知道素光尚在人间,是正确的。我相信,你们定有美好前程。”
韩仲泽笑了,他不再魂不守舍,也不再自怨自艾。很多之前模糊和混乱的思绪,都已经被自己理清,他忽然清楚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这句诗中的无奈与讽刺,韩仲泽此时此刻终于彻底读懂了。还好,他的素光,尚在人世;而他,也还有机会,弥补之前的错误。他不是李隆基,上官明皎也没有成为杨玉环。也许,卢家莫愁,才是她最合适的归宿。如今,一切具备,只欠东风;多年之前说过的那十六字向往,已经到了实现的时候,惟一等待的,就是他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