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也信美人终作土(1 / 1)
上官靖恒的书房内,灯火通明。上官靖恒、上官明轩各自带着复杂的神情,注视着韩仲泽。
韩仲泽一直沉默着,他的心里突然间多了很多失散已久的记忆,需要时间慢慢整理;然而越是整理,一个念头越是强烈。上官明皎,他的素光,现在在哪里?他清楚地知道,这十年来他从没见过素光,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他还记得自己走进上官府时每个人看他的怪异神情,还有上官明轩一开始的反常态度,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三个人彼此相对,不发一言。终于,上官靖恒开口:“轩儿说,你都记起来了。”
“是的,上官伯父。”韩仲泽望着上官靖恒。
猛然又听到这个称呼,上官靖恒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不再说什么,韩仲泽的确是记起来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过了很久,上官靖恒忽然说道。
“我想知道,素光她在哪里。”韩仲泽原先不敢贸然动问,听得上官靖恒这样说,便不再犹豫。
这是上官父子意料之中的问题,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是重重顾虑。
“素光不在这里。”上官靖恒缓缓地答道。
“那在何处?”
“老夫先问你一句,你如今的身份不同于当年,家有妻室,就算找到素光,又待怎样?”上官靖恒深深看着韩仲泽,只等着他的反应。
韩仲泽微微一愣,方才只是下意识的本能,并未细想。然而他有太多的东西没有弄明白,包括自己为何会莫名其妙地忘记上官明皎十年,他必须要见到上官明皎,似乎只有这样,他心中所有的疑惑才会找到答案。
上官靖恒见韩仲泽沉吟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他站起身来,走到韩仲泽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老夫知道,你无法轻易地做出选择,因此,素光的下落,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这对你,对我们上官家,都有好处。”
“不,晚辈不是这个意思,”韩仲泽忽然站起,“我不能不知道素光的下落,这对我的重要胜过一切,请伯父明以教我!”言罢拱手,深深一礼。
“爹,你为何要隐瞒呢?”上官明轩剑眉一挑,上前言道,“素光已经不在了,你这样瞒着又能拖到几时?”
“轩儿!”“什么?”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如同惊雷打破了暂时的平静。上官靖恒急急地喝止了上官明轩,目光却连忙转向韩仲泽。韩仲泽一脸震惊地望着他们,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他看见上官明轩带着几分懊悔的眼神,一颗心迅速地下沉,又看向上官靖恒,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沉重。
“不……怎么会这样,素光她怎么会死……”韩仲泽喃喃自语,所有的分寸所有的风度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只是不住地摇头。他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狂乱,他的眼中是无尽的绝望。纵然他口中不愿承认,内心深处却不得不正视这个现实,上官父子的表情,之前众人的侧目,无一不在验证着这一点。怎么会这样,他的素光,他还记得最后的那一刻,他娶了她,他们在摇曳的红烛中喝下的合卺酒;他还记得她的目光,深情如海。为什么,关于她的记忆就在那一刻戛然而止,直到十年之后的现在,他才再次记起她,而迎接他的,竟然是她的死讯!韩仲泽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被掏空了,碎片在他的血脉中四处游蹿,痛得他无法呼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泪水正在不断地涌出眼角,顺着他的面庞,一滴一滴落在他脚下的毡子上。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那也是遥远得仿佛前世记忆,是和上官明皎有关的记忆。
上官明轩看着韩仲泽失态的样子,一时心绪纷乱。他有几分后悔自己口无遮拦将实情相告,却又忍不住感到了欣慰;韩仲泽听得上官明皎之死如此伤心,上官明轩终于相信了父亲的话,韩仲泽没有辜负上官明皎,即使忘了十年,依然爱得铭心刻骨。
“素光已经走了十年,你……还是节哀顺变。”上官明轩走到韩仲泽面前,叹了一口气,轻轻说道。
韩仲泽从混乱中抬起头来,看向上官靖恒,缓缓站起,“事已至此,您还是要瞒着我吗?这十年,素光为何会死,我为何会失忆,这中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伯父,哦不,岳父大人,我和素光在十年之前便已成亲,当时的和亲护军都是我们的见证人,我求您把真相告诉我!”韩仲泽说着,右腿一屈,低着头单膝跪倒在上官靖恒面前。
“你和素光已经……”上官明轩惊道,“原来那时你对霁雪郡主的悔婚之说是真的!”
“不错,那时我已对霁雪言明,她亦答应成全我和素光。”
“那为何素光一死她便和你另结丝罗?”
“我不知道。”韩仲泽痛苦地闭眼,“我对素光的记忆,如今止步于十年前的新婚之夜,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失忆。我不知道霁雪她知不知道这一切,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为何十年来从不对我说这件事。”
“好了!”沉默了许久的上官靖恒突然出声,停止了两人的对话。他看向韩仲泽,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如果你还记得章适颐这个人的话,可以去找他,他也许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章适颐……”韩仲泽轻轻念道。
“今天在我上官府发生的一切,你若还念及素光与你往日的恩情,就不要对外人言讲,包括你的父母妻子。”上官靖恒严肃地说道。
“岳父大人放心。”韩仲泽郑重地点头,却见上官靖恒伸手制止了他的话:“郡马爷慎言,你如今是庄王的乘龙快婿,霁雪郡主的如意郎君。你的岳父大人是庄王爷,不是老夫!”
“我……”韩仲泽默默地住了口,此时此刻他无言以对,唯有手中握拳渐紧。
韩仲泽不知道这天晚上自己是怎么离开上官府的。他更不知道,在他离开的时候,上官靖恒一个人站在书房门前,望着天上的月亮,无声地叹息着。素光,爹这么做,究竟对不对?
韩仲泽一个人走在京城的夜幕中,阿义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跟在他十步之外。主仆二人不发一言,走了很久。忽然,韩仲泽停住了脚步。阿义见状,一时不知该上前还是止步原地。韩仲泽停顿了一瞬,微微侧过头,喊了一声,“阿义!”
阿义闻言,连忙跑到他身边,“二公子?”
韩仲泽目光灼灼地盯着阿义,直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二公子,你怎么了?”阿义不安地问道。
“那些事,你都是知道的,对不对?”韩仲泽紧紧盯着阿义,低低地开口。
阿义神情一滞,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韩仲泽的目光,肩膀却被韩仲泽一把抓住,“你不许躲,回答我实话!”
阿义的眼中蒙上了一重黯然,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十年了,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我连上官明皎这个名字都没有机会听到,为什么?”韩仲泽的眼中是愤怒和绝望。
阿义突然激动起来,甩开韩仲泽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大声说道:“你要我如何告诉你?你那个时候莫名其妙地就失忆了,前一个晚上还和明皎小姐洞房花烛,第二天醒来,她不见了,你也完全不记得她了!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时候你的伤还没好透,我除了跟在你身边守着你,没有别的路可走。后来郡主把你带到了庄王的私宅,让你在那里养伤,过了两个月才回到京城。再后来,她便和你成了亲。其实,就在我们回京前半个月,明皎小姐就已经死了,以公主的身份大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可是你没有机会知道这些。在你成亲之前,郡主召见了所有你身边的人,包括当时参与和亲护卫的所有人,严令我们不许提起关于明皎小姐的任何事。至于两姓旁人,更不会有这个必要和你说起那些陈年旧事。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东西,十年来我一直跟在你身边,了解的事情并不比你多多少。”
韩仲泽默默地听着,眼中起伏的情感逐渐平静下来。他猛然转身,街上热闹的灯火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觉得自己很孤独,眼前喧嚣的夜市让他想起年少时读过的文章,“今有满堂饮酒者,独一人向隅而泣”,那个人便是他自己。他丢失了自己,十年,如今想要找回,却没有人能完整地告诉他,错过了什么。
“二公子,回府吧。”阿义轻轻走到韩仲泽身边,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夜色中,韩仲泽的身影是如此寂寥,让阿义也忍不住心中凄然。
“不。”韩仲泽摇摇头,“我不想回去。回去也不知道怎么面对霁雪。”
“你不回去,郡主一定会等到天亮的。”
韩仲泽嘴角掠过一丝苦笑,“我怕我一回去,就会忍不住,向她追问当年的事。我虽然还不明白发生过什么,却知道她是个知情人,也许,还是个脱不了干系的人,不然,当初为何要封住你们的嘴?”
阿义闻言眉头一蹙,“你今晚赴的是上官府的宴会,如果真像你所想象的那样,此时郡主一定是紧张敏感到极点。所以你一定要回去,而且还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不能让郡主感到任何异样。”
韩仲泽沉默了,片刻之后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还记得章适颐这个人吗?”
“记得,他是太医院的太医,也是明皎小姐的发小。”
“好,今晚我先回府去,明天一早,你带我去见章适颐。”
韩仲泽回到府中,霁雪郡主果然点亮了一院的灯火等着他。看到他回来,霁雪郡主笑着迎上来,一如往日地侍奉他洗漱。韩仲泽的心里颤动了一下,霁雪的笑容让他有种说不出的不安,甚至是抗拒。然而他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一夜平安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