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第 52 章(1 / 1)
夜风很大。都到了春天,却忽然刮起了这么大的风,穿着短裙的姑娘们有些狼狈,裹紧男朋友的外套躲到街边小店里。
胥未梅看了看身旁,哈根达斯的冰淇林蛋糕,已经化掉了一半,软塌塌地倒在盒子里。每次从店里经过,它们散发出诱人的暖香。她曾经吃过一次,什么时候,和谁吃的已经忘记,只有当时那种嘴馋的感觉念念不忘。
今天将它拿到手里的时候她的心情突然难以言表,好像手里怀抱的不是一个一百多块的蛋糕,而是多年来的一个梦想。
可是吃第一口的时候她愣住了。那分明不是自己想念的味道,它原来那么普通,只因为被时光渐渐模糊,被渴望层层加工,所以变成了记忆中的珍馐。
世界上有多少事情都是这样,求而不得的时候,才是最好的。
她想了想,又从包里掏出一串包好的糖葫芦。刚才看到一个老大爷推车叫卖,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没有人停下来,于是她花了四块钱买了一串糯米馅儿的。
其实她一点都不想吃。可是仍旧咬下一颗,抿了几抿。她不喜欢吃山楂,牙酸得快要掉下来,可是这会是最后一串了,再也没有机会走在路上看着阳光下这些红彤彤亮晶晶的山楂说“给我来一串吧”。
她把所有东西都放到身旁,坐在一米的高台上,垂下眼。底下是璀璨的灯光,好像这个城市永远不会黑暗,人如蝼蚁前进,车辆如甲壳虫在街道穿梭。楼那么高,一眼看下去都觉得眼晕,她试着晃了晃脚,像是在荡秋千。
小柯当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她当时在这里呆了多久,想了些什么?是一切都结束了,还是终于解脱?
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累啊。
胥未梅低下头,认真看着自己的掌心,里面有了数不清的纹路。命书上说有这样的手相的人没有福气,一生劳碌。她闭上眼,过去的一幕幕就像电影逐次在脑海里回放。那些因为要打零工而不眠不休的夜晚,看着水果在箱子里坏掉却卖不出而着急的日子,还有医院那些熟悉的回廊……那时候多小啊,会捂着被子掉眼泪,坐在街心花园对那些走过的女孩们充满羡慕。其实有点不甘心吧,总是会小声嘀咕为什么会是我啊,怎么那么倒霉呢?一边洗碗一遍还会幻想下一刻爸爸会不会敲响门,大声说好姑娘们我回来了,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呢!实在不行天上突然掉下一捆钱也行……所有这些都没有发生,渐渐改变的不是生活,而是自己。现在的她是个硬心肠的人,听到坏消息都不哭了。
也不想再活下去。那些坚持她前行的动力都没有了,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明明才过了25岁,已经觉得这辈子太漫长。那些想要长命百岁的人到底是怎样坚持下来的呢?是因为有知心的爱人还有亲爱的朋友吧……
她什么都没有了。
想想这个世界上,留恋的东西所剩无几。去年的秋天她曾想过,等到今年春天来了,要去公园看桃花,花开起来云蒸霞蔚,是一种不用花钱就可以欣赏的美景。夏天……等到了那时候再说吧。
那些桃花现在已经开了吧?她怎么连看花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也等不到夏天了,它太遥远。
她轻轻地哼起了歌,小时候曾经练过的舞蹈曲子,那时候她成天呆在练功房里,有时候两姐妹会较劲,专挑高难度动作,好像能多转几圈就能打败对方了。真傻。
原来坐在楼尖上是这种感觉啊。黑夜变成致命的吸引,里面是个无尽的漩涡,浪潮滚滚,声浪滔滔,深处有人在招手。
妈妈,是你么?你会等着我么?时间太久,差点都要记不住你的样子了啊……我已经长那么大了,你还能认出我吗?
请千万要等着我啊。就像小时候,你会在家里等着我放学一样。
跳下去。跳下去……就自由了。
哼歌的声音突然停止,胥未梅慢慢站起来,高台的平面很窄,所以她的身子摇摇晃晃。她闭上眼睛,停止了打量这个世界,不想再看了,就连最后一眼,都不想看了。
“夜景很漂亮,对吧?”
突然有人说话。年轻的声音,干净,低沉。
胥未梅转头看着他。她很久没有说话,只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看他慢慢走近,用双手扶着高台,眯着眼睛看夜景。
他也抬头看他,看夜风吹起她柔软的头发,发丝在空中轻舞飞扬。他的眼神认真:“要看日出么?这里的日出很漂亮。”
他双手一撑,灵活地翻上高台,他伸手轻轻将她也拉下来,两个人比肩坐着。
就这么坐着。没有人出声,好像他们就以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距离度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他没有试图牵起她的手、搂住她的肩,他只是选择在这样的时候,安静呆在她的身边,不说一句话。
朦朦光线渐渐照亮他们的脸,他们的头发、衣衫全被染成暗金的颜色,远方的灰色云层如浪花流动翻卷,整个沉睡的城市被悄悄镀上金边。太阳红彤彤的,圆圆的像小孩子的脑袋,捉迷藏似的突然冒出来。
胥未梅认真看着,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看电影,老师说“不能漏掉一个细节哦,回去要写观后感哦!”,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清晨的风变小了,她伸手将头发别到耳后。
“看完了,该走啦!”许钊咧嘴笑起来,露出白白的一排牙。他矫健地跳回地上,理了理衣摆:“回家吧。”
胥未梅又盯着他看,好像没有听见。从昨晚到今晨,她好像只有这样一种表情,安静,单纯,下面埋藏着绝望与心碎。
半晌,她轻轻点了点头。
许钊心里绷紧的弦终于“啪”一声松下来。幸好,幸好坚持到了这一刻。
在黑夜轻生的人,如果对这个世界存着最后一丝眷恋,或是多一些耐心肯等到天明,也许就不会再选择死亡。
天亮了,整个世界都是亮的,所有黑暗被光明收藏起来,会让人突然失去轻生的勇气。
他伸出手,将她牵下来。晨曦之光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又黑又亮,眉毛整齐,侧脸好像一幅画,突然就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有了惊人的相似。
已经没有再想他了。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再想他,已经有很久都没有再睡前温习他的表情、他的习惯,生怕有一天自己会忘掉。
可是这一刻他的脸就这样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就像全身奔腾的血液都流淌着他的名字他的样子。
当我站在死亡边缘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你。
林衍。我亲爱的。
这才是心底最深的渴望。不可抹杀的思念。
她无言看着许钊,眼仁儿漆黑,像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突然她伸手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不留一丝缝隙。她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在颤抖,可是眼里再也没有眼泪流下。
许钊一愣,旋即又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她细瘦的脊背。
“没事了。”他说。
天晓得为了找到她,他已经跑了多少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