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1 / 1)
一下飞机,林衍就觉得肺里的氧含量多起来,湿漉漉的空气像是一台巨大的加湿器,呼呼吐着白雾,缓解了体内缺水的症状。北方的秋天比南方干得多,呆在北京的几天里,秋燥简直像一头猛烈的小老虎扑过来,一场会议结束,嗓子已经干得发紧。
翻译中心里还是忙忙碌碌,纸质的稿纸满天飞,他一拐,正要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却听见一群女同事围在隔壁大呼小叫,那是国际交流处主任朱真芳的办公室,偶然飘进耳朵里的谈话内容让他慢下脚步。
“昨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总是觉得有人在背后跟着,当时小巷子里也没人,我吓得根本不敢回头,只能一个劲儿往前走,就差百米冲刺了……现在想起来那种隐隐约约的脚步声还觉得腿软……我得买一瓶防狼喷雾剂去!”
“我就被跟踪过,一个醉鬼,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跟着我走了好几百米,还向我摊开手要钱,我当时简直魂飞魄散,足足尖叫了五秒……”
“现在的变态太多了吧……”
“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太掉以轻心了,”年逾五十的朱真芳语重心长地叹一口气,“一个人走夜路当然要小心……”
话说到这里她停住了,因为看见了林衍停在门口的身影。看样子他应该是直接从机场过来,手里还拎着皮质的小旅行箱,灰色正装,皮肤很白头发很黑,随便杵哪儿都是又高又帅。
她最喜欢聪明礼貌的小伙子,林衍来了不过三年,积累的经验已经快要赶超一些老资格的翻译。他谦虚又勤奋,带着一股少有的认真劲儿,每个口译员都习惯随身携带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方便随时随地记下心得或是容易犯错的地方,林衍也不例外。他有一个黑皮的本子,里面写得密密麻麻,硬质的边角已经磨损翻边,不知已被主人翻阅了多少回,小姑娘们只会感叹:“天啊,他是男生哎!字怎么能写得这么好!”
朱真芳没空理会小年轻们发花痴,她更欣赏的是他难得可贵的品质。因为她曾了解过他的家庭,那不是普通的优越,既富且贵,用时髦的话讲,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钻石王老五。
真钻石,里外都是剔透无比,不是一敲就碎的玻璃子。
她冲帅气的小伙子招招手:“回来啦?有什么事情进来说吧。”
林衍在门边微微探身:“朱老师,我只是想问一下你们说的那个……防狼喷雾剂。”
所有的女同胞集体转身,好奇的目光如同小李飞刀嗖嗖投射过去。
林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稍稍偏了一下头:“能在哪里买到?”
“淘宝……”翻译官小薇有点结巴,“淘宝上一搜就一大堆,各种各样的都有。”
他本来颔了颔首,听见后面这句话又抬头,一脸认真:“买哪种比较好呢?”
“……”
敦厚的小薇同志显然无法驾驭和他工作范畴以外的交谈,于是她沉默了一下下,接着朱真芳作为老大姐压场来了:“要不你就和我们买一样的吧,一起邮递过来,你要多少?”
林衍思索了一下,脑子里浮现的是胥未梅一个人走夜路时弱不禁风的背影,万一有个歹徒,至少要一手一瓶才能应付吧……她太不上心了,似乎从来没有担心过安全问题,若是两瓶用完以后也一定不会继续买……
“二十瓶。”
林衍平静地说出这个数字,却发现所有人再次齐齐望向他,眼神中或惊讶,或惊悚,或惊奇……于是他再次默了几秒,做出了新的决定:“那就一箱吧。”
“……”
一干女同事看着他带着如往常一样淡定又礼貌的表情离去,不像半分开玩笑的样子,纷纷觉得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位大帅哥。他买东西一向是这么豪放么?
半分钟后,诸女翻译官的表情由震惊*变为痛心疾首。
“他这是为谁买啊!?”
林衍全然不知道自己踩碎的一地芳心,他此时已经回到寓所,舒舒服服冲了一个澡,然后仔细看着墙上的日历。
11月5日,明天,胥未梅的生日。他不会记错。
他的生日是5月11日,和她刚好相反。
应该为她庆祝生日。这样的念头冒出来,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他的内心完全忘了质问自己产生这种想法的缘由与动机。他仿佛预见到那个女孩会像度过任何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样度过自己的生日,早早出门,坐公交上班,下班,然后回家或是去医院……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又不太舒服了,怎么看都觉得她过得不如意。
她更适合安安静静坐着,看书或是托着腮发呆,要么就做做题,解不出来喜欢用笔头支着眉心,胥未梅真是一个没有太多数学天分的人,可是她偏偏要选理科,他那会儿有点疑惑,指了指她手里的分科意向表:“你文科比理科好吧?”
她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回想至此,林衍突然觉得内心那扇小门又忽闪着隙开一个小缝,好像有束光“哗”地想要窜进来。
那应该是很深很深的一眼吧?她把所有话都写进眼神里,可惜他那时候忘了解读。
既然是生日,那就应该要有礼物。
一向临危不惧坐怀不乱从容不迫的林衍好同志生平第一次觉得有点茫然,他收到过不少女生送的礼物,可是他好像从来没有回馈过……
他以前送过胥未梅什么呢?
貌似有一次他刚好收到一大盒巧克力,礼盒上的绸缎蝴蝶结精美。
那是一个清晨,天色阴阴的好像会下雨,教室里只有他和胥未梅,轮到他俩早值日。
他皱了皱眉,盒子太大了,占了他整整一个课桌面,翻开上头的卡片,写了什么他没太注意,不过没有落款,又是匿名炮弹。他并不太喜欢吃甜,而且前一天刚补完牙,看到这么大一盒巧克力顿时有种牙酸的感觉。
面对莫名礼物,他一向很有立场,不理会不接受不拆开,简称“三不原则”,但也不会扔掉,那样太不礼貌。他只是把这些礼物都放到楼梯拐角,那里有个小阳台,不太显眼,送礼物的人可以等到没人的时候自行认领……
胥未梅比他更早,他进门看见这盒巧克力的时候她正在喝中药,不知道是治什么,她那么瘦治疗营养不良也说不定,已经喝了好一段时间,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药味十足,每次飘散开来能够直接影响前后三排。
林衍看到她举起杯子,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以壮士断腕般悲壮地神情闭上了眼睛,咕嘟咕嘟往下猛灌。
那一刻他笑了笑,很少见到她表情这么丰富的时候,白净的脸像个微微发皱的小蜜桃,等喝到最后,她摸出另外一个杯子准备接着灌白开水,林衍突然停下了拎起礼盒的手,那一瞬间他改变了想法,将蝴蝶结拆开,忍着牙酸把一整盒形状各异的巧克力递过去:“吃这个吧。”
她诧异地抬头,蓦地脸上有些微微发红,他拿了半天也没见她伸手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好再次提醒道:“不苦么?”
她这才反应过来,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后来他才想起,那天是她生日,那么那盒巧克力……也算是生日礼物了。
还有一次,也是她生日,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又赶上他俩早值日,分工擦完黑板扫完地应该去食堂吃饭,可是她仍旧端坐着没有动,拿出了一本练习册,林衍敢肯定她没有吃饭也没有带面包,于是停下脚步:“你不吃饭?”
她把脸稍微埋了埋,偏到另一个方向:“没带饭卡……”
“我有。”他掏出自己的饭卡,平静说道,“用我的就行了。”
那天早上他们俩一起吃饭,认识这么久以来唯一一次。时间还早,偌大的食堂显得很空旷,偶有捧着饭盒的学生睡眼惺忪来买粥,她要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一个鸡蛋,他要了一碗牛肉面,食堂的小桌有点油腻,他们都穿着洗得很干净的校服,袖子是白色的,胥未梅掏出一包纸巾,轻轻擦了擦桌面,然后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林衍吃饭一向专心,不爱说话也不爱左顾右盼,等他吃完,却发现胥未梅吃了不到一半,剥下的鸡蛋壳被工工整整摆在餐盘里,她冲他微微一笑:“我吃完了。”
他只知道母亲在家为了减肥通常严格控制饮食,胥未梅的这次行为在他脑海中刻下不可磨灭的认识:女人就是食量像猫一样的生物。哪怕后来念书时期,常在派对上看见女孩子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这种印象也很难改变了。
从食堂往回走的时候,胥未梅又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那顿早饭……也算生日礼物。
想到这里,林衍突然有点惭愧,他虽然没有作奸犯科,一直是诚信守法彬彬有礼的好公民,可是这一刻,想到那些不成气候的“礼物”,顿时觉得气短。
他果断穿上大衣,准备好好出去逛一逛,认真地选一份礼物。
真正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