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只得一次（1 / 1）
江离冷汗涔涔地从睡梦中醒过来。
一瞬间还恍恍惚惚睁着眼，茫然而呆滞的瞳孔映着屋里雪白得近乎苍白的墙面，熟悉的装饰在这个静得只能听到秒针“滴答，滴答。”轻响的房间里，一股由心里涌出的巨大无力感攫住了她感官，她动作很慢很慢地坐了起来，怀里还抱着松软的棉被。
呆着看着，忽然豆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止也止不住。
她做了个梦，很绵长，也很真实的梦，仿佛就发生在身边一样，可突然醒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梦里到底有什么……
只是觉得很难过，莫名其妙的悲伤的感觉像破碎的雪花一般淹没了她的情绪……江离低头咬住被子，身体哭得一颤一颤，竭力咽回喉咙口声嘶力竭的哀恸……
有多久了呢？这般无助绝望的感觉……好久好久都没有再出现过了……
时间漫长得，她几乎以为她真的已经忘了……可原来，并没有……她没有忘记……也没有办法忘记……
“小离？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门突然被打开，在外面听到动静的丁朔赶了进来，一眼就看到江离在哭，哭得他心慌意乱，让他心里七上八下……她是，后悔了吗？
“怎么突然哭得这么厉害？有没有哪里难受？还是……”丁朔有些无措。
江离咬着下唇，哽咽着摇摇头，及腰的长发从她背后倾泄而下，她看起来就像是受了很重伤害的精致娃娃。丁朔站在床头，看着她，唇微抿着，身侧的五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胆怯了，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也不敢深想，她会是对自己无言的抗争吗？
江离的身体却突然向前倾了过来，一半的身体贴着他的，伸手搂住了他精瘦的腰，把头埋在他衣服里，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丝质的衬衫很软很滑，呼吸间带着令人安心的体温，她的声音很低，闷闷地说：“我只是……梦到东东了。”
他闻言稍稍愣住，来不及理清自己心里的纷繁与激动，身体早已下意识地拥紧了她，坚毅的下巴微抵着她的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沙哑地开口道：“都过去了小离，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
无论是东东，还是其他。
丁朔承认自己有些卑劣的想法，听到她是因为东东而在哭泣的时候，他真的是松了一口气的……即使，东东曾也是他的朋友，而他死了。
得到江离的感觉于他而言，就像一个梦般地不真实，他怕极了会失去，所以即便是紧紧攥在了怀里，他仍是怕有一天她会突然离去……所以，他必须很小心，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守护住他所拥有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收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丁朔的声音已经变得很正常了。他微微地逸出一声轻叹：
“小离乖，东东如果知道，他一定不会希望你这么伤心的……”
“可是，可是……我总是忍不住要想到东东……我总是……没办法……”江离声音还带着隐隐的哭腔。
丁朔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臂，温柔且坚定地连同半覆在她身上的棉被一起抱起来，靠在床边把她安置到腿上坐着，像抱孩子的姿势安抚着她：“我知道，我都知道……忘不了就不要强迫自己，我会一直陪你，觉得难过的时候我陪你一起想……好不好？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丁朔带着发誓般地口吻轻轻地说：“不会再有那一天，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嗯。”江离低低地应了一声，头枕着他的肩膀，听着他的声音，大提琴般深沉，有一种催眠的味道，意外地让她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眼睛突然瞥到无名指上那一抹剔透的明亮，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很柔和，精致地在指间霸道地宣布着它的所有权，那是代表着一种承诺安定与幸福的神圣的光芒，由丁朔，亲手戴在了她的手上。
就这样吧……江离轻轻地对自己说，好好过，幸福地生活……连同东东和萧玲来不及的那一份……
“丁朔……”
“嗯？”
“……嗯，我又想睡了……”
“好。”轻轻地在江离发丝烙下一个吻，丁朔倾身刚想将她抱起，放回床上好好休息，江离突然出声道：“别动。”
丁朔乖乖地不动作，只是犹疑地低头看着她精致的侧脸，似在询问。
“我喜欢这个样子……会很安心……”她的声音好小，似在喃喃低语，可丁朔却听清了，嘴角无法抑制地勾起一个好看的幅度，一瞬间的笑容魅惑众生，可惜江离没有看到。
“好……”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心满意足的意味，丁朔拢紧了被子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头柔软的青丝在空气中，带着她的温度的清香。
房间一度在静谧中，时间仿佛静止……
江离闭着眼，没有睡着……
五年前。
接近凌晨，江离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接了个电话，是个彬彬有礼的男音：“小姐您好，您的朋友萧先生在我们酒吧喝醉了，您能来接他吗？”
“唔……萧先生？……谁啊，你是不是打错了，我不认识什么萧……”余音骤消，江离醒了过来，握紧了话筒连忙道：“他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去接他……”
心里早把东东从头到尾骂个半死，大半夜的，跑出去喝什么酒嘛……还跑得那么远，竟然喝醉了……要是碰上坏人怎么办？……可恶的东东……
凌晨时分的C城外籁俱静，电话里说的酒吧地点有点偏远，江离好不容易才打到的士赶了过去，等付了钱再把醉得一团糟的东东连哄带拖地拉出酒吧时，江离累得快虚脱。什么啊，酒鬼果然是最难伺候的……
东东平时看着像个瘦弱的美男，其实重量一点也不轻，江离搂着他的腰在他的臂弯里艰难地支撑着他，活像驼了个大包袱，摇摇晃晃地走到大马路上，刚刚收了钱的的士司机哪里还有影？
饶是江离，也忍不住要粗话连连了。“要怎么办啊……死东东，谁叫你跑那么远来这里，现在哪有车可以回去？”
“嘿嘿……阿离，你呃……生气的样子好可爱噢……”东东微睁着醉醺的眼，咯咯地笑了起来，酒精烧红的精致面容，此刻看起来傻乎乎的。
这样还不够，东东明显地不够闹腾般地伸出手，捏捏江离的脸，这边捏捏，那边捏捏，像上了瘾一般，一边说：“阿离的脸好软……跟蛋糕一样……”
“你给我放手！疼死了……”江离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实在没力气了，直接把他丢到路边的花圃里坐着，东东摇晃着身体贴着水泥砖跌坐下去，也干脆不在乎地放开了手脚呈大字型，仰着头，发丝在夜风中凌乱，贴在脸上，目光迷离：
“阿离你知道吗……嗝，我今晚吃了好大好大的一块蛋糕哦……我有留给你的……谁叫你不来……”
“蛋糕？”
“唔……她不记得，连阿离也不记得了呢……你们都忘了我……都不要我了……哈。”东东手背贴着眼睛，身体一颤一颤，很大声地笑着。
江离恍然，今天东东是有打电话给她的……可她最近工作真的太忙太忙，累到没时间去想……今天，是东东的生日啊……
以前每一年，他们几个总会聚在一起胡闹一番，很高调地庆祝他的生日……而她，居然忘了……
“东东……”江离眼眶湿润了，可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什么呢，时间令很多东西化为沧海桑田，连带地，消逝了太多太多的以前……
东东的脸半隐在朦胧的路灯中，很寂寞很孤独的感觉，他像是在哭，可江离没有看到他的眼泪。
“阿离……她不记得我了……她要把我抛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
“……你们都要忘了我……呃，忘了我……”
“阿离……她为什么不回来……我就这么可怕吗？我是洪水猛兽吗？就算是姐弟也可以啊……她为什么还要逃得远远的……不让我找到……”
谁也不知道，在冬季的某一天夜里，有一个喝醉了的大男孩，他在路灯下，对着一个女孩，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另一个女孩，神色凄楚，语音悲颤。
江离看着他，无言地流泪，胸口酸涩得，如被重击。
站着不知道多久，天的那一边出现了熹微的鱼肚白，一阵冷风吹了过来，江离觉得很冷。
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江离用力把东东从地上拉了起来，“我去找车，我们回去吧……回去后，我一定帮你把她揪出来，让她再也不跑了，好不好？”
“呵……”东东勾起嘴角，顺从地站了起来，他仿佛清醒了很多，背靠着一棵树勉强站稳，闭上眼，感觉很疲惫很无力地朝江离示意地挥了挥手，“你去找车吧……我在这等你……”
江离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下决心回去后一定要把萧玲找出来，再也不能这样了……
“那你不要乱跑，在这等着我，我现在就去拦车……”
前方似乎有灯光在闪烁，江离赶紧小跑了过去，不短的路程，江离有些气喘吁吁地拦下一辆小货车，刚跟司机商量好价钱送他们回去，一声声急促的车鸣从她来的那个方向响起……
江离几乎心神俱颠，回头看见一个远远的渺小的人影，不知何时蹿到了大马路中间，迎面一辆汽车奔驰而来……
“东东！！！”江离声嘶力竭地吼。
可是，时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可是，那个人，并没有因此而闪躲……这一切就像是在看电影，全程只是一个撞车镜头的微电影，细致，残忍，带着覆灭的背景……
江离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等到她发出凄厉的尖叫，等到她怀里抱着东东，等到很多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带走东东……不，她不要他被带走……好多声音在劝着她什么，终于，她听进去了，她捉着东东的手不放，一起上了车，白影在眼前摇晃晃地动作着，她一刻也不敢闭眼。
而她居然，看到东东在笑，虚弱而轻盈的笑容里参杂了太多太多的鲜血，源源不绝的红色，干了又流流了又干，怎么止都止不住，可他的嘴角却一直地扩大，扩大……
“你不要笑。”江离叫了出来，连同眼泪一起模糊，她的声音哽咽，更像野兽的哀鸣：“会流血的……”
可他固执地没有停止，很温柔的笑容，他仿佛从束缚中挣脱，那是一种伤痕累累后的释然，满足，他好轻松的样子，一瞬间又充满了向往的眼瞳像是会发光，诚挚而耀眼的光芒在江离的眼里却格外地触目惊心。
进入手术室前，东东轻轻地拉着江离，很小很小的力道，如同刚刚出生的猫咪般软弱无力，他身体里的活力仿佛随着逐渐细微的呼吸一点一点的流失……
“阿离……”
江离看着他的嘴形，青白的唇瓣费力地一张一合，她看着他说：我等不到了……
他等不到她回来了。
他毕竟很累很累了，以一种苍白而毫无作用的姿态等了太久，他已经逐渐地僵硬住，就算有一天她终于回来，他也无力去拥抱她。
所以，他只能换一种方式。
她的顾忌，她的强硬，她的傲气，还有她的心，他只能用从容去包裹，小心翼翼地，找一种不会让彼此受伤的方式，去爱她……
他的选择，很傻，也很天真。可江离不知道，也没办法，去否定他……
这只是一个深爱的人，对幸福的渴望与向往。
手术室外的红灯高高亮起，刺痛了江离的眼膜。江离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脑海一片空白。
她想着东东的话：阿离，人应该有来生吧……
姐姐……下辈子……我一定会找到她的……你求求她……等等我……等等我好不好？……
不会太久……我要很赶快才行……
这样……就再也没有理由拒绝了吧……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江离连忙抹干净眼泪拿出来，却发现，她的手一直在战栗……很深很深的恐慌，在电话接通了后彻底爆发开来……丁朔……
…………………………
“丁朔……你睡着了吗？”寂静的房间，响起一个弱弱的女声。
“怎么了？还是睡不着吗？”
听出丁朔话里浓浓的担忧，江离浅浅一笑：“丁朔，我们结婚吧。”
刹那芳华。
丁朔犹不敢相信，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是在说，我们结婚？是吧？是吗？”
“嗯。”江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怀里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轻轻地说：“我们结婚。”
虽然订婚还没有一个月就结婚，似乎有点奇怪，可谁管那么多呢。现在拥着自己的人，用他的全部在爱着自己，如果，还让他等下去，她未免也太残忍了。
这些年，丁朔为她做的，他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然后，一点一滴地记在心里。
真的没办法不动容。
家里人的生活，小表家的工厂，所有的亲戚朋友们，或多或少谁没接过丁朔的帮助？连妈妈都被收买了，每天每天都在她耳边叨念着丁朔有多好多好……他真的很好，至少是最适合过一生的人。
东东死后，萧玲曾对她这么说：小离，现在你身边的人，是丁朔。也只是丁朔。
江离明白她的意思。
而她，终于认输了，真的认输了。输给了现实，也输给了丁朔。……
每个人的人生，真正爱的就那么一次，得到的爱也就那么一次，这样，就够了。
只是，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我身边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你。
李啸一，从来，都不是你呢。
这个理由，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