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兵临城下(下)(1 / 1)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一入阵便是另一番境况。阵中一片刺眼的金黄,向晚一时有些摸不清方向,待站起却一看见眼前黑衣人骑在马上,一手握剑,已朝他疾驰过来。
迷雾金沙卷起漫天金黄,向晚一手遮住眼前的光,身体本能地向一旁躲开去。黑衣人骑着马呼啸而过,围绕在他身边转了两圈,像是要故意挑衅地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目光如同冰锥刺向他的全身,他站起身来,与黑衣人对峙在阵中。
城墙上一众人眼看着向晚闯入阵中已是无能为力,此时更是胆战心惊。那个身着银白色铠甲的人置身于上万的士兵之中,渺小地如同一张就要被撕碎的白纸。整个城墙上一片死寂,本来将帅身先士卒进入阵中是十分鼓舞士气的事情,只是如向晚这般毫无准备地迎战,金梁更觉得他是在送死。
“公子。”明光的紧紧攥着拳头,脸色苍白地看着阵中的情况。向晚已和黑衣人在阵中缠斗起来。
金色的迷雾飘在周围,黑衣人的剑上凝起寒霜,几次直逼过来,都直指向晚死穴。向晚双目也闪出金芒,手中凝着黑色的雾气,犹如一支尖利的枪与黑衣人见招拆招。
“你是谁?”流光四溢的剑逼过来时,向晚用枪抵过去。黑衣人的面纱下会是怎样一张面孔令他越发地好奇,会是怎样一个人,这般地先要置他于死地。
“哼哼……”几声冷笑从面纱下传出来,黑衣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却变得越发冰凉,仿佛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一瞬间就会飘起寒冷的雪。向晚有些心颤,那样能让世界瞬间便冷却的目光,这世上,谁才会有?不可能,那个人已经死了……
只是这一刹那,黑衣人的剑已挑向向晚的肩。灼热的血液迅速随着被破开的伤口流淌到全身,向晚默默的用另一只手抚上被挑开的伤,鲜红的血随着银色铠甲缓缓流到指尖,一滴滴砸到脚下金色的沙子上,被吸噬干净。黑色雾气凝聚在伤口周围,伤口迅速愈合,可是向晚握紧那支枪的手却有些颤抖。
“我是谁并不重要。”黑衣人站在向晚面前,一双眼睛如同暗夜里锁定猎物的魔鬼,声音嘶哑,像是咽下过一块生锈的铁,残忍得只剩下冷酷,“重要的是,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不是么?”
“我想要的……”向晚一个激灵,跃身而起。这次他的目标不是那个人,而是蒙在他脸上那块黑纱,他今日一定要看清那个人的样子,一定。对方反应更快,他还未靠近,便已后退了数步,退开身前,一剑向他横扫过去,逼得他退开。
两人在阵中相隔数丈之远,向晚在金色迷雾的笼罩下完全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仍能感觉到对方那双慑人的眼睛。城墙上明光已担心得就要跃身跳下城墙,却被赶来的千秋拼命拉住,不得已在他耳边晃起银铃,明光的瞬间乖得如同一个孩子。
“回营帐去吧。”千秋低声命令道,明光便双目无神地向城墙下走去。忆年与千秋听闻向晚只身闯入敌方军中,一同来到城墙上。忆年再三向千秋发誓,就算向晚有生命危险也不会冲动之下做出不利于腹中孩子的事,千秋这才同意与她一起上来。方才见识了千秋对付明光的手段,忆年也只能站在城墙上担心向晚。
阵中局势仍然没有变化,向晚和黑衣人仍在不相上下地对峙着。
“与其做这些无用之事,你还是想想如何破阵出去吧。”黑衣人轻松接下向晚刺过来的一枪,嘶哑的声音传出面纱。向晚却在这个空隙一个筋斗翻身而起,妄图扯下他的面纱。黑衣人侧身躲去,还未站稳,却见向晚手中密密麻麻的蛇已朝他的面门飞过来。
“我不止要破阵,还要知道你是谁。”向晚随着小蛇猛地扑向黑衣人,打算做最后一击。入阵时第一眼见到黑衣人他已经知道要如何破阵了。黑衣人骑的马不同于一般的战马,脖子上挂着一圈以金鼎为铃的环。上官妙手虽未与他细说过金鼎阵,却教过他最简单的破阵方法——找到阵眼,再毁了阵眼。此阵名为金鼎,要找阵眼并不困难,也许当初上官妙手没有细说的原因便是这个阵太过简单了,向晚暗想。如今,他最想做的事便是揭下那个人的面纱,知道他到底是谁。
黑衣人并没有躲闪,迎上密密麻麻扑过来的蛇,挥剑间,阵中漫天的雪花飘飞而来,一道白色的屏障凝结在他面前,将蛇挡在屏障之外。向晚扑过来时,他身上凝起寒霜,剑上的流光却化为火焰向向晚横扫过去。
“向晚!”城墙上千秋紧紧攥住忆年的衣袖,忆年已忍不住脱口喊出。她们在城墙上只见二人缠斗正酣之际,向晚被逼开后再向黑衣人杀去时,对方的剑上却闪出龙一般的火焰。
阵中黑衣人的剑在听到那声叫喊时一滞,目光不由得转向城墙。那抹影子,猛然间像是刺伤了他的眼,他的剑停顿在空中,烈焰熄灭,目光也变得柔和。也是这一瞬,向晚顺势斜过,一把扯下他的面纱。
那是一张冷漠的脸,仿佛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却在听到那一声叫喊时,整个面孔都柔和起来。呆了半晌,向晚握枪直刺过去。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方才他便在想,若是真的看见那张他猜想中的脸,他会做什么?是惊异,抑或无奈,无论如何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想要那个人立刻死去。那一枪生生刺到对方的肩胛骨上,骨头碎裂之声响起,他也一口血吐出,而目光却仍望向城墙。
我日夜思念的人啊,你原是在这里么?
城墙上响起欢呼声,唯有两人站在那里格格不入。千秋事惊愕,而忆年是迷茫。两人都没有动,定定看着阵中的两个身影。忆年只觉得心中那样痛,痛得她挪不开脚步离开,痛得她已经流不出眼泪说不出一个字。而千秋,是真的看清那个人揭下面纱后的容颜。
是楚无尘,他没有死。
“原来,你没有死。”向晚突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黑雾凝起的枪散开。楚无尘匆匆围起黑纱,摇晃着站起来。
“原来,她也还活着。”说不出的悲戚与荒凉。
城墙上,千秋见忆年面色不对,扶起她就要下城墙。
“忆年,你怎么了?”千秋扶着她,以为她也看到了那个人的样子。忆年却只是捂着胸口,面色苍白,一点声音也不能发出。“这里疼?”千秋扶着忆年皱着眉问道,如此说来她并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样貌,只是感觉到那个他受伤了。忆年面如白纸,痛苦地点一下头。
楚无尘眼睁睁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城墙上,棕黑色的马走甩着尾巴走来,向晚没有再动手,楚无尘翻身上马,高叫一声:“撤!”忍痛捂着上策马而去。
城墙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城墙下却撤得只剩下向晚一人。漫漫黄沙中,他抬起头向城墙上看去,忆年早已不在。
忆年昏睡在床上,仿佛又回到九岁那年,无休止的梦魇缠绕着,这个世界唯余下痛。门后,她偷偷看他离开的背影,头也未回。
他真的走了,这一次走得那么彻底。
月光如水洒如房中,向晚终于能从众将的庆功宴上脱身出来,走到忆年的房前却又止住了脚步,低头站在那里不动。
她心中定还是有他的,还不知那人就是楚无尘时她便病倒了,若知道那个人是楚无尘,他定是拦也拦不住,她定会走。那么,此生还见得到她么?再也见不到了吧。
向晚转身离去,今晚的夜色真好,照的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透明的白。营地那边还有将士们的欢呼声,若能沉醉其中,那么他离那个目标真的已经不远了啊。
“向晚?”身后“吱呀”一声窗户打开了,忆年探出头来疑惑地叫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向晚顿住脚步,既然已被她看见,倒不如留下来问问也安心。“刚到,想你病了便让你休息吧。”
“还没有睡呢。”忆年推开门邀他进屋,向晚走进屋里。屋中还没有掌灯,一片漆黑。
“好些了么?”向晚为她点上灯,只见她的面容在橘黄色的光晕中仍是苍白,不免有些担心。
“没事,现在已经好了。”忆年勉强笑笑,发丝有些凌乱。她倒下一杯茶水递到向晚面前,方才从梦中惊醒,却已是睡意全无。
“日后无论出什么事,一定不要再站上城墙去,那里太危险。”
“我知道,向晚。今日,只是有些担心你,毕竟那边的人,我听说是李暮延。”那些血雨腥风永远是她心中抹不去的痕迹。
“无论如何,我也会活着回来,看着孩子出生。你答应过我的,一定会让我看着孩子出生。”向晚忽然变得有些急,他只是想说,无论如何,请你留下来,再也不要走。
“我会的,倒是你,不准食言。”忆年笑说,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孩子出生,应是过不了多久了。
“我不会。”向晚急切说道,“忆年,”他又变得小心翼翼,“若楚无尘,我是说假如,楚无尘现在就来,让你与他一起走,你会走么?”
“向晚即使问过那么蠢的问题?”
“我是说假如。”
“好吧,向晚。”忆年颇有些无奈,“我若要走,这一次,我一定会当面与你说。”
“只是这样么?”
“呵呵,向晚,楚郎不会来,我也不回走。”忆年浅笑着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不在,我能走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