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黯然离去(1 / 1)
泉涸,魚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忆年,忆年!快停下来,不要,不要这样!”楚无尘甚至不认识眼前这个挥舞着剑,全身都是血的女子,在她眼中,人命已然如草芥,只要挥剑刺下,便可了却前尘。
尸体横在街边,有的仍瞪着眼留恋地看着这个世间;有的则是死死瞪着那个眼睛眨也不眨地为他们挥剑了断的人。楚无尘不敢看那样的眼神,他心内满是不安,他觉得她会离开他,他仿佛看见那个昔日里梨涡浅笑的女孩正在离他远去,她越走越远,脚步快得他都追赶不上。
“忆年!”楚无尘出手握住忆年的手,可她全然不顾地甩开,剑尖向那个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划去,温热的鲜血溅在她脸上,那个人瞪着双眼停止了呼吸。她转身,冷冰冰地看着一地的尸体,蓝色光芒掩住她的全身,剑尖顺着地面滑过,她走到楚无尘面前,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
“忆年,你怎么了?”楚无尘惊骇地看着忆年,眼前这个人残忍得让他有些害怕,他怕有朝一日,她会如斩杀眼前这些人一般,将他们之间那些他竭力维护的感情全部斩断。那他,该怎么办?
“他们,都死了?”忆年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的人,嘴角轻轻勾起一抹邪邪的笑。楚无尘从未见她这般笑过,站在满是腐烂气息的尸体中定定地看着她。“他们都死了!”她像个傻子一般笑起来。
“忆年,乖,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楚无尘心中的恐惧更深了,他抱住满身是血的忆年,颤抖着,抚摸他柔软的头发。她手中的剑“啪”地落在地上,抖落了上面的鲜血,她像是虚脱了一般,伏在他的肩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楚郎,你不可以死。不可以,连受伤也不可以。”看见那样一群人出现,她没有想其他,只是,不想让眼前这个人受伤而已。在明夏城中杀了那么多人,那些人,就会出现。如果那些人全部都死去,那么她就能安心地与他在一起了,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再阻拦他们。
“我知道,你也是。”靠着楚无尘的忆年心情稍微平静了,楚无尘安慰她,她却猛地抬起头来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
“楚郎,他们,怎么办?”忆年是指那周围的尸体,苍蝇已经循着血腥味飞来,“嗡嗡”地停在尸体上。第一次杀那么多人,她甚至不觉得害怕。
苍天不怜,今日之事便是引子,若有朝一日天帝再做刁难。便是杀光人间所有子民,青鸾亦不会再回那个牢笼之中受罪。
楚无尘看看四周,一挥衣袖,无数大片大片的雪花从他袖中卷出。不一会儿,苍雪覆盖一切,覆了死人的头,覆了他们的眼,覆了满地的血迹。再挥衣袖,雪花带着一切,消失不见。
“他们去了哪里?”
“或许是地狱吧。”
“听着,忆年。”楚无尘的眼色变得严厉起来,握住忆年的手,“忆年的手日后只能让我握着,只能让我紧紧握着。我要忆年的手干干净净的,不可以因为任何事沾上鲜血。”他怕,他怕再看到她脸上出现那样冰冷残忍得颜色,她不论是在他眼里,还是在他心中,都应是多年前那个干净的女孩,眼神清澈,梨涡浅笑。
“嗯。”忆年懵懂的点点头。我亦是希望能够双手永远让楚郎握着,再不松开,可是,上天他允许么?
是夜。一堆火燃起在林中,两匹马拴在树干上,篝火“噼噼啪啪”烧得很旺。
忆年靠在楚无尘肩上缩成一团,盯着眼前的火光。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掩去那一身蓝色光芒,她仍是最初的模样。那场厮杀已过去几日,她却是有些后怕,不明白当时心中在想什么,自己几时如此痴狂过。好似一只都是楚无尘站在她面前,为她挡风遮雨,敛去人间丑陋。可那日,却是她亲手将着人间最丑陋的一面展现在了自己面前,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在那样的厮杀里,她算是强者。可若面对的是天帝派来追杀她的人呢?谁也不知结果会如何。想到这里,忆年不由得缩了缩身子。楚无尘以为她冷,起身从马上取下披风披在她身上。
“楚郎,我,我是说如果,”忆年把头埋在双臂间不看楚无尘,声音闷闷的,“如果,我让你受伤了,我们在一起会变得很辛苦。你会后悔么?”
“忆年,我问你,你恨过我么?”楚无尘抱着她往身上靠得更紧一些,“或者,青鸾恨过苍雪么?怨过么?悔过么?”
那些远古的记忆奔涌而来,一时间,似乎化为了泪堵在忆年的喉咙。青鸾没有恨过,没有怨过,更不后悔。因为只有那个人,只有那个人能给她她想要的那种自由,那种快乐。他在她心中占据着任何人都取代不了位置,是那些,给她与痛苦抗衡的力量,两千年,竟然能如此轻易就过去了。她可以模糊孤星山上囚笼中的两千年,却生生世世也不可能忘掉他的笑声,他的眼睛,和他说过的永远。
“楚郎。”她靠着他,暖暖地窝在他的胸膛上,在火光中恍惚了时空。
“忆年,不要再想那么傻的问题。即使天下人皆说我楚无尘配不上你,你也是我的妻子,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恍惚回到两千年前,冰天雪地中,她循着他的脚印,在雪上踏下最美的痕迹。飘渺的箫声,明明暗暗的笑声,遇你,此生之幸。
“鸾儿,鸾儿,快走!”火红的地域里,忆年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她记得方才应是睡着了。难道这时梦,为什么会那么热。“鸾儿,再不走,便没时间了。你若不想再被抓回孤星山,就快走!”
被抓回孤星山?这声音,忆年尽力让头脑清醒,这声音带着如此久远的熟悉。迷蒙中看向周围,不知身在何处。四壁上挥着焰火图腾,面前的莲花池中,红莲妖娆。难道是在,凤域之中?域是神兽修炼时封闭于外界的空间,除了创造域的神兽,或者有其允许,否则任何东西都难以进入。焰火和红莲,是朱雀的域。
“朱雀!”忆年站起来,池中有人踏莲而来。手持折扇,俊逸飘摇。
“鸾儿。”他来到她面前,眉头紧皱,“天帝什么都知道了。”
“我知道,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但是,我不能再被关到孤星山去。我,我不能丢下楚郎一人……”
“鸾儿,你听我说,你现在必须一个人先走。”朱雀押着忆年的双肩,“天帝自知道你和苍雪之神重回人间后,每日都难安心。前几日查到你的踪迹,已经派了天兵,要擒你回去,重新囚于孤星山。你这次若被抓到,便是谁也没有机会救你了。”
“可是……”
“鸾儿,你还不明白么?天帝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苍雪之神,一直是你啊!他太害怕听到你那样的歌声了,他怕人间崩溃……”
“我不懂。”
“鸾儿,这些事,你不需要懂,其实我也不懂。”朱雀无奈地对她眨眨眼,“只有天帝懂他为什么要如此做。现在,你只有走,只能走,离开这里。寻一处清静之地修炼,直到忘了那个人,忘了一切,天帝或许就不会计较了。”
“我……”
“鸾儿,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或许苍雪之神又会做出违禁天条之事,又与你受罚。这里有我,你放心。”
朱雀的域在渐渐隐去,忆年又可以看到那片树林,楚无尘静静搂着她的躯体靠在那棵树上,双眼闭着,脸上一片安然。我怎么舍得,就这样走。魂魄回体,忆年在楚无尘怀中醒来,身上还披着他的披风,她使劲睁大眼睛看他,眼泪才不至于掉下来。
林间荒凉,唯有面前这一点火光可以取得温暖,可如今,连这一点火光也要舍弃么?若舍弃了,会被冻死在这寒冷的天地间么?忆年轻轻拉开披风,伸出手抚过楚无尘的脸。若这一去,再难相见,我会忘了你的模样么?若忘了,是什么时候忘记,一千年,一万年……亦或是,永远也忘不了。
幽蓝的光芒从她手心溢出来,楚无尘睡得越发沉了。她怕他醒来,将他催眠到最美的梦中,他会在这个梦里寻到那个曾经的小女孩,那年,她才九岁,在月落城的月光中仰头看他,眼眸中水波漾漾;她开口叫他“楚郎”,成为了他一辈子的妻子,亦是他生生世世的牵绊。
“楚郎!”
忆年站起来,把披风盖到楚无尘的身上,他一手握着宵炼剑,一手空落落的,仍是那个抱着她的姿势。她握了握他的手,盖进披风中。转身不敢回头地解下拴马的缰绳,翻身跨上马,一阵疾驰。“嗒嗒”的马蹄声远去,树林好像被惊醒了,她的身影也隐没在了黑暗里。
“忆年。”梦中正是桃花开,煮酒舞剑,畅游人间。红尘纷乱,独为你而笑,为你而愁,为你而忧,为你而伤。眼里,亦只容得下你一人。
风月平生,人间有伊相伴,此生不悔,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