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会是个好人（1 / 1）
一
鹅毛大雪还在下着，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透过玻璃窗，蒋小雅看到了地上厚厚的积雪，她拉紧了围巾。虽然候车室的暖气很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小雅老是觉得身上一阵接着一阵得冷。
广播再次响起：因大雪的缘故，全省大部分高速公路已经关闭，所有的长途车都要晚点，具体晚到什么时候，另行通知。
最初的烦躁已经过去了，小雅看了一眼吵吵闹闹的人群微微皱了下眉头。从包里掏出耳机，塞到了耳朵上，把MP3的声音开到最大。因为重感冒，又加上有心事，前一天晚上没有睡好。小雅轻咳了一声，擤了下鼻涕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可又怕错过了广播，只好又扯下了耳机，竖着耳朵闭上了眼睛。
一个小时过去了，雪还在下，候车室里依旧嘈杂，车，没有踪影。
两个小时过去了，雪依然在下，候车室里依旧嘈杂，车，没有踪影。
三个小时过去了，雪仍然还在下，候车室里依旧嘈杂，车，还是没有踪影。
四个小时过去了… …
小雅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坐了这么长时间，浑身酸痛，这会儿一睁眼虚汗都出来了。觉得有些闷，她松了下围巾。环顾候车厅一周，人，似乎少了些。一回过头来，一个5、6岁的小女孩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意识到她没有座位，小雅赶忙站了，轻声说：“你坐吧。”
女孩的妈妈赶忙道谢，似乎很累了，也没有推辞就坐下了。
起得有些猛，小雅突然有些头晕，又怕别人看出来，只好定了定神，往另一边走去。刚走了没几步，她的手突然被人抓住了。小雅吓了一跳，完全清醒了，顺势一看，却是一个非常斯文二三十岁的陌生男人。
“你坐吧。”男人冲小雅笑笑，站了起来说，“是不是生病了，感觉你脸色不太好。”
小雅有些尴尬地抽出了手，淡淡地说：“谢谢，不用了。”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服务台走去。
“小姐，请问去青岛的车还不能发车么？”小雅问。
服务员接着电话很不耐烦地抛出了一句：“听广播吧！”
就在那时，广播里一个温柔的声音就像福音一样让一部分人顿时兴奋了起来：“前往青岛方向的旅客请注意，请您携带好行李物品到10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
小雅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5:40分，在等待了四个半小时以后，终于可以坐上车了。她拿起简单的行李，抑制住强烈的头晕，往10号检票口走去。
吴悠听到广播迅速舒了一口气，拿着行李跟着人群检票、上车。当根据车票上的座号找到位置的时候，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坐在后排靠窗位置闭目养神的女孩身上，心里竟然莫名地涌上一阵惊喜。
她素面朝天，皮肤细腻，眼睛让密密的睫毛划出了一个非常柔和而又好看的弧线，鼻子不是很挺，但是小巧可爱，嘴唇有些苍白，长长黝黑的头发束成一个简单的马尾被拨在了胸前。她脸色呈现出一种潮红，呼吸似乎因为鼻子不通有些不太均匀，吴悠以他的职业敏感，判断出眼前的女孩子应该是得了重感冒而且在发高烧。他不敢直视她，怕惊扰了她，但是目光却怎么也抑制不住想要观察她。其实早在候车厅，吴悠就注意到她了，因为她的沉默和安静在吴悠的眼里似乎有一种魔力，把喧闹而又嘈杂的候车室一下变得平静了下来，从第一眼，他就无法从她的身上把视线移开了。
又一阵寒冷袭来，小雅双手抱住胳膊打了个寒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她伸出手试探了一下车上的空调，才发现空调没有开。她站了起来观察一周，看到司机刚想问，坐在旁边的男人开口了。
“师傅，没有开空调么，太冷了，车上还有病人呢！”吴悠说。
小雅看了吴悠一眼，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想着也许他并不是为自己问的就又坐下了，扭头看向了窗外。
司机一边数着车里的空位一边淡淡地说：“等开车的时候再开空调，还有五个人没上车，广播正找这，马上就好了，再坚持一下。”
吴悠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脱下了自己的大衣，轻轻地盖在了小雅身上。
“我，不用，谢谢你，真的不用。”小雅吓了一跳，脸也红了，忙把衣服还给吴悠。
吴悠微笑着又盖在了小雅身上，用温柔而又不容置疑的声音说：“你生病了，我是医生，病人要听医生的话。”
也许是因为寒冷，也许是因为这个陌生男人温柔的眼神和好听的声音，她没有再拒绝，而是看着他轻声说了声：“谢谢！”
吴悠这才发现女孩的眼睛并不是很大，但是水汪汪的似乎随时会有眼泪滴下来。他的心再一次被触动了，愣愣地看了她一会，直到女孩有些害羞地移开目光。吴悠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听到女孩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伸出手摸着她的额头，见女孩有些躲闪，他抓住了她的胳膊，说：“别动！”
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和她有如此亲昵的举动，小雅的心猛地跳了起来，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一动不动。
吴悠说：“你烧得不轻，吃药了么？”
小雅说：“刚刚吃过了。”然后从包里拿出药递给了他。
吴悠看过以后，点点头说：“看来还没有发挥作用，等等看吧。”
车子发动了，空调吹出了阵阵暖风。吴悠把小雅头顶上方的空调出风口往一边拨了一下，说：“不要直吹，对身体不好。”
两个人渐渐攀谈了起来，小雅话不多，她告诉吴悠她是去青岛陪弟弟一起过年。同时她也知道了，吴悠是一个外科医生，家就在青岛，这次是因为参加大学同学的婚礼才到这个城市。其实吴悠并不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而且，他也从来都没有想过，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竟然在不经意间改变了他。
大雪停了一阵又开始下了，因为高速公路全线封闭，所以，大巴只好选择走小路。但因为天黑又加上下雪路滑，车速非常慢，而且时常还会看到路边的陷入困境的车辆和交警们忙碌的身影。小雅睡了一会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了，睁开眼才发现大部分人都下车方便去了，吴悠也没有在座位上。掏出手机，小雅犹豫半天还是拨通了弟弟童润的电话。
“姐？你终于肯跟我联系了！”电话那头传来了童润急切而又惊喜的声音。
小雅抑制住狂跳的心，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定了定神，开口了：“弟，伤口还疼么？”
童润说：“好多了，姐，你还在生我气对么？”
小雅叹口气说：“别做傻事了，又是大过年的，会让你爸妈担心的，你们好不容易才团聚。”
童润沉默一会，说：“你自己一个人过年可以么，我真的很不放心。但是我又实在不忍心抛开他们去找你，我不想再让他们伤心了。我想，最起码，我回国后的这第一个春节，还是要陪他们过。”
小雅的心里涌上了一丝淡淡的失望，但是她还是强颜欢笑地说：“你说得对，我没事。等年后没事了，找机会我去青岛看你。”
挂断电话，小雅把吴悠的大衣往肩膀上拉了一下，不经意间，她发现，吴悠正靠在前排的椅子上看着她。她紧张了一下，坐直了身体。
吴悠把小雅打电话的内容完完全全听到了耳朵里，但是，有一点他不明白地是，今天是年29，她明明就坐在开往青岛的班车上，为什么她要跟电话那头的人撒谎说年后到青岛呢？还有，她明明叫电话那头的人“弟”，为什么会称“你爸妈”？“伤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看着心事重重的小雅，他心里升起了一个很大的疑团，但是却碍于刚认识，又问不出口。他把手里的一杯热腾腾的牛奶和一个袋子递给了小雅，说：“幸亏走城里了，没想到竟然碰到了一个24小时营业的肯德基，总算可以填饱肚子了。”
“我不饿，你吃吧，谢谢你！”小雅觉得已接受吴悠的照顾够多了，实在不好意思再让他破费。
吴悠笑笑说：“不要总想着拒绝别人，有的时候，接受了才是对别人关心的一种肯定。”
听到这句话小雅也不好说什么，其实她确实饿了，中午为了赶车就没有好好吃饭，晚上更是没吃，现在已经是夜里10点多了，不饿才怪。
汽车又开始发动了，吴悠等小雅吃完东西，把垃圾一起收拾好放到了车上的垃圾桶里，看了一眼外面说：“我看天亮之前估计是到不了青岛了。”
小雅双手握着热牛奶杯，疑惑地看着吴悠问：“不是5个小时就能到了么？”
吴悠说：“你光顾睡觉了，咱们这四个小时走了还没有80公里。都赶回家过年，高速路不通，小路到处堵车，本来是不用走城里的，司机也是没办法了，才绕远路。到处都是事故，堵车的地方倒是了，可是太滑了，这一车的人，司机也不敢跑快了。还有300多公里呢，天亮之前能到了就不错了。”
“无所谓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小雅说完，又把头转向了窗外。心里潜台词却是：那个城市已经没有等我的人了，什么时候到都一样。一阵孤独袭来，小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
吴悠说得没错，汽车到达青岛的时候已经是早上6点了。虽然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但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总算平安无事，乘客们都舒了一口气。
小雅一直迷迷糊糊地睡着，等清醒了，才发现自己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吴悠的肩膀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冲吴悠抱歉地笑笑，把大衣还给了他。
“你去哪儿，我送你。”吴悠穿上大衣说。
小雅赶忙摆手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吴悠看着小雅，伸出了手，微笑着说：“新年快乐，很高兴认识你。”
小雅握住了吴悠的大手，他的手很温暖，忽然让她安心了许多。
走出出站口，也许是因为年三十的缘故，也许是时间还早，外面的人非常少。这个城市仿佛还在睡梦中，安静得让人不忍吵醒。其实小雅也不知道自己去哪，对她来说，这里太陌生了。小雅呆呆地站在原地，雪已经停了，风很大，夹杂着雪粒吹得她睁不开眼睛。
一辆香槟色的轿车停在了小雅身边，副驾驶座被打开了，吴悠冲小雅喊：“上车，我送你。”
小雅刚想拒绝，忽然看到吴悠那不容质疑的眼神，犹豫了下坐了上去。
吴悠帮小雅把行李放到了后座上，看了她冻红的小脸和紧张的神情好笑地说：“我不是坏人，别紧张。”
小雅尴尬地笑笑，掩饰着说：“我是觉得太麻烦你了。”
吴悠问：“你要去哪？”
小雅愣了一下，心想，是啊，我要去哪呢？童润那是不能去的，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这里又没有其他认识的人。想了半天，小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能帮我找个宾馆么，最好别太贵的。”
吴悠狐疑地看着小雅，问：“你不是来青岛找弟弟么，怎么？”
小雅又沉默了。吴悠看问不出什么，想了想，发动了汽车。
“这是什么地方？”小雅看着吴悠熟练地摁着门上的密码，怎么看也不觉得这是个“宾馆”。
吴悠一边请小雅进屋，一边说：“我家。你一个女孩子住宾馆太危险了，更何况还生着病。”
小雅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屋，说：“您家人看到会不太方便吧，我还是住宾馆吧。”
吴悠一把抓住了转身要走的小雅，说：“你就这么喜欢拒绝别人么？”
“不是… …”
“好了，进来吧，这里是我自己的家。我和爸妈不住在一起，再说，他们旅游去了，所以你可以放心了。今天是年三十，我正愁着一个人过冷清呢，正好有你陪了。”吴悠说着把一双拖鞋递给了小雅，笑眯眯地望着她，等待着她接受自己的好意。
小雅迅速看了一眼吴悠温柔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拖鞋。
吴悠心里说不出得开心，他很绅士地帮小雅挂起了外套，见她还戴着围巾，就说：“屋里暖气很足的，一会该热了，把围巾摘下来吧。”
没想到这句话却让小雅脸色大变，她低着头紧紧地抓着围巾好半天没有说话。屋里确实很热，小雅就站了这么一小会儿就有点出汗了，也许是意识到早晚要面对，在吴悠疑惑的注视下，她缓缓地解下了围巾。
两条有7、8厘米长的伤疤，在小雅白皙的脖颈里是那样地刺眼。吴悠短暂地惊讶过后，见小雅有些不自在，只好又装出没事的样子，说：“里面坐吧，我去弄点吃的。”
小雅知道吴悠看到她的伤疤了，她很感谢他没有询问她，更没有像有些人那样对她指指点点，而是装作没有看到，这让她感到了安心。也更加确定，这个名叫吴悠的男人，会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