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chapter6.沉沦（1 / 1）
明暮在做饭，因为明汐说，她要回来了。修长的手将豆沙馅一点一点填进紫薯面中，动作熟练且认真，明汐总是喜欢吃这些甜甜的，糯糯的东西，想到这里，淡漠的双眸流露出一片柔和。
紫薯丸全部捏好，一共八个。这丸子是他自己发明出来的，他想她应该会喜欢吃，却没想到她会这么喜欢吃，第一次做时她一人吃下了十四个，当晚就被送去医院。那时，妈妈还在……
“医生问我怎么回事，我都不好意思说。”他盯着她因为胃痛苍白的一张小脸，又气又怜。
她却没心没肺地嘻嘻一笑，“谁叫你做的这么好吃……哎呦~”细眉一皱，又捂住了胃。
她哪里是比他大两岁的姐姐，大大咧咧，胆大心粗，每天不知道惹多少麻烦，可偏偏还不知道害怕和收敛，受了伤也不会低头，倔强到执拗的程度，没有一刻让他放心。
他想，幸好有自己在，不然，她要吃多少亏，受多少伤害。
可那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就像一只蛹期未到就破壳而出的蝶，因为时间未到，本该鲜丽的蝶翼在展开的同时挣出凄艳的血，而她依然固执地，不知疼痛地展开那双鲜血淋漓的残翼护住他。
明暮将丸子放进蒸锅里，瞥了眼墙上的日历，上面有一个日期被画了一个小红圈。明暮又拿出干姜，枣，红糖，干姜去皮切片，枣去核，放入红糖，水，开始煎。
她有严重的痛经，每次疼起来，都冷汗淋漓，手足冰冷，几乎直不起腰。而她每当这个时刻，脸上却总会挂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痛的越厉害，笑的就越灿烂，茶色的眸里甚至能看到一种凄绝的狂热。
他皱起眉抱住她，心疼得无以复加，“别笑了，别笑了……”你的心都在流血了。
“为什么不笑？”她的脸苍白如纸，“我还活着，为什么不笑？”
“小暮你也还活着，我更该笑。”
“不笑，难道要我哭么？！”
＊．．．＊．．．*
那本画册太厚太厚了，也太旧太旧了。
所以那根细细的带子仿佛承受不住，然后，就断了……
在明汐离开西宅的那一刻，在她刚准备上车的那一刻，磨损的太厉害的带子断了，纵然她有些慌乱的不顾胸口的伤立刻抱紧那本她自制的画册，那画册里的一张纸还是掉了出来。
这本画册她画了很长时间，好像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画了。即使受伤了，伤势略好后，她仍然在画，没有人知道她画的是什么，但所有人都能看出，她很珍爱它，非常非常珍爱它。
那张纸还未掉到地上就被他接住，迷灰的眸不经意地一瞥，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凝固。
那是一张没有色彩的画，一张素描，并且画法不精可以说相当普通，可他还是惊疑地愣住了。
画上是一个男孩，微长的头发，澄净的双眼，却有一股难以言表的孤寂，那如天使般完美的五官与他何其相似，只是画上的男孩消瘦病弱，而他英挺健康。
仿佛多年的秘密被人戳穿，她一向温柔微笑的脸此刻有些苍白。
不由分说夺过她手里的画册，连杀人都优雅从容的他此刻动作却有些粗暴。
将画册的外壳随手一扔，翻开……
四周一片安静，显得那刷刷刷的翻页声有些刺耳。修长的手翻得越来越快，眼里先是惊疑，然后是震惊，最后化为幽深的一片迷灰，所有的感情都隐匿其中，让人看不透，却能感到其中的激荡。
随着他的翻页，就会发现画的主人公只有那个男孩，只是他在慢慢地长大，男孩，少年，男人……有的在微笑，有的在沉思，有的在睡觉……
一本画册，陈旧厚重，竟仿佛记录了那个男孩的一生。
最后一张，画上的人大约二十出头，微长的头发扎在脑后，完美的五官如天使一般，好笑的是，嘴角却粘了什么东西。
“这么大了，怎么还会吃到嘴巴上？”记忆里，她轻笑出声，仿佛与他熟悉多年。
他情不自禁地看向她，却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她，任何表情都不能表达他此刻的感情，只觉得心脏在剧烈的震颤，震颤到让他的声音都带着一丝微颤。
“你，以前认识我。”可是他不知道……
她沉默，惊慌渐渐平复，反倒有某种深沉情愫在眸中悄然沉淀。
片刻，几无血色的唇张了几下，却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是。”
…………
“你为什么总是在笑啊？”
“啊……”她闻言先是一愣，然后不说话，只静静凝视他，笑容依旧却又带上丝不知名的意味。
…………
他走近一步，灰眸逼视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
明汐微敛下眸子，像在沉思，片刻后抬起，眼眸如琉璃般通透，静静道，“因为你不喜欢你的过去。”
他霍然睁大双眼，再一次惊疑地看向她，胸口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难以言表的震撼迅速遍及全身的每根血管，每条神经。
他本性温淡静和再加上与生俱来的敏感直觉，大多时候都能很快洞悉人情世故，冷静排布，理智处理。
但面前的女人，却让他一次又一次困惑，震惊。
让他一次又一次几近失控。
对于他的身份来说，这很危险，对于他的心来说，这甚至还有些可怕。
他却无法控制。
他一字字问，“你，到底是谁？！”
她温静地眨了眨眼，淡淡一笑。
“…明汐呀。”
西辰不禁微微眯起眼，明汐……
那明汐又是谁……
在他恍惚的时候，突然唇上一温，他恍然惊觉，是她踮起脚尖正微微仰头吻上了他。
四周一片静寂。身后不远处的佐镜脸色刷的一下苍白。
她的唇血色近无，却是温暖的，相反，他的唇却是寒凉得像冰封已久的冬雪。
如今，好像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阳光。
他低眸看他，她闭上了眼，睫毛轻轻颤抖如蝶翼般，在莹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可能不知道，此刻只要西辰一个轻轻的手势或眼神，她就会立刻被西宅附近埋伏的“夜影”射成血筛。
即使，她前不久刚救下他们主人的性命。
但直到这个吻结束，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松开他，双眼定定凝视他，看着他眼底的深深疑惑与隐隐警惕，明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哀伤。
“为什么你不信我呢？”
“你要我信你什么？”
她静声道，语调有种破碎的低哀，“信我喜欢你。”
“……！”
她似乎如愿看到他澄静的灰眸再一次颤抖起来，她的嘴角缓缓上扬，凝成一个暖伤的微笑，眼眸深处却划过一丝狡黠的光。
明汐凑近他，轻声道，“其实，你不相信的不是我喜欢你，而是，你自己也喜欢上了我。”
他垂下目光，与她对视，“你知道你在对谁说这个话吗？”
静寂中，好像传来□□上膛的声音。
她却闻若未闻，笑容依旧。
又传来干脆一响，如果刚才那声是隐约的，那么这声就是确确实实，她不用怀疑，因为她眼睛余光已经瞥到西辰身后的佐镜正朝她举枪。
黑洞洞的枪口，冰冷阴森。明汐依旧深深凝望西辰，笑容灿烂。
他沉默，迷灰的眸里幽深一片。
她看着他，笑靥如花。
毫不畏惧。
…………
“为什么要帮我挡枪？”他凝视她，安静地等待答案。
她却将目光缓缓投向窗外，像在思索着什么，良久，转回头，略显苍白的唇划起完美的弧度，阳光下，她的笑散发出柔柔的光芒。
“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喜欢你吧。”
…………
枪声划破静寂。
那一刻，她笑容灿烂得几令人不可注视。
那一刻，他迅捷地抱住她猛然向一边侧去。
佐镜惊愕，面色再一次惨白如纸。
枪声过后，又是一片宁静，却又不只宁静，就像黑夜中仍见光亮，天空的云在流动，四周的叶在悄然落下，清风扬起她乌黑的发，各种动静物的声音交迭在一起，包括两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看着怀里的她，浅浅的茶眸里溢满笑意。他无语。
他终于知道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被她吸引的原因了。
不是她琉璃般的茶眸，不是她温暖明媚的笑容，甚至不是那莫名的熟悉感……
——是她眼中的深情。
是那即便世界毁灭，也要用自己纤弱的身躯守护他的深情，是那即便下一秒即将死去，也要在死之前再看他一眼的深情，是那即便肉体已经陨灭，在灵魂飞逝那一刻也要再呼唤他一声的深情。
这深情真挚浓烈到连神都会动容，更何况是他……
画册不知何时已经落在地上，纸张被风吹得刷刷作响。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她的面庞，温柔异常，白皙的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仿佛要将这张面孔刻于骨，铭于心，永生永世不能忘怀。
他低头缓缓吻上她的唇，这个吻轻柔，温暖，还带着丝丝的颤抖。舌尖温柔地掠过她的唇，她的齿，轻轻挑开，她嘤咛一声，灵动的舌钻入，他闭上眼，尽情享受她口中的芬芳。
此刻，他的心宁静而又虔诚。
明汐好像闻到了一丝天使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