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尾声(上卷完)(1 / 1)
五月的天鹅堡,又一次下起太阳雨。
阴霾的乌云罩在圣心大教堂的顶端,水珠纷纷落下,润湿了玫瑰花窗和飞扶壁。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过来,雨滴仿佛昂贵的钻石,闪烁着耀眼的光,又落在地上粉碎开来。
距离诺曼战役已经过去了快半年,庆祝胜利的舞会和狂欢,已经不知有过多少场,而等一切都沉淀下来,便到了悼念烈士的时刻。诺曼战役纪念碑设在中央公园的一角,距离圣心大教堂的墓地,只有几百米的距离。干干净净的白色大理石,切割成简洁的长方形,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战死者和失踪者的姓名,旁侧是略微下凹的碧绿草坡。石碑只有一人高,却很长,足有几十米,那些名字之后,还有大片大片的空白,毫无疑问是预示着战争尚未终结。这个设计曾引起很大争议,但最终,却得到了帝国元帅的认同。
身着黑衣的人们站在草地上,静静等待着纪念仪式的开始。他们大多是烈士的家属,也有一些是军人,带着伤病到此怀念同僚,每人的手中都拿着白色的百合花。丧钟敲响,惊起教堂周围的白鸽,让人们想起不久前卡迈拉家族两位侯爵的葬礼时,也是这样一个阴雨的天气。老侯爵死于下属的背叛,而仅仅接任父亲位置两天的希雅侯爵,虽然成功击毙背叛者为父报仇并挽回了卡迈拉军的声誉,却在战斗中失去踪迹。在清扫战场的过程中,人们发现了她的婚戒和DNA残留物,根据帝国军队的规则,原本应划为“战死”之列,却被她的丈夫马修斯元帅坚持改为“战斗失踪人员”。
主持仪式的德兰克大主教到达之后,卡迈拉家族的继承人、年仅十五岁的代任侯爵安迪也走下纯黑的礼车。少年比几年前身材高大许多,面孔已经有了青年的模样,线条硬朗,冰蓝色的眼睛带着冷酷的寒气,全不见先前的孩子气。他从仆从手中接过花,穿过人群,静静站立在距离纪念碑最近的地方。
仪式即将开始,人群中开始有了极轻的讨论声,问题的核心毫无疑问是——元帅在哪?
作为诺曼战役的最高指挥官,马修斯无疑是最应该出现在此地的人,但是自从他拒绝参加卡迈拉侯爵的葬礼之后,人们开始对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嘉德勋章佩戴者产生了些微的疑惑,他的行为一度令玛格丽特侯爵夫人极端不满,然而公爵却始终没有对自己的行为作出任何解释。就在德兰克心底都开始焦急的时刻,黑色的礼车从街角拐了过来,缓缓停稳。马修斯身着一身墨黑的陆空军元帅服,愈发趁得人清瘦挺拔。比起战前他在电视上的演说时的样子,他身上少了几分少年的忧郁,紧锁的眉头却多了上位者的愁思——最令人惊讶的是,年仅十九岁的瓦尔特公爵,鬓角竟已很明显有了白发。
他没有直接走向纪念碑,而是时时停下脚步,和人们握手,轻拍那些受伤军人的肩膀,回视那些向他致敬的军官,直到身边的副官轻声催促,才走到人群的最前端。德兰克已经在演讲台上站定,对马修斯略一点头之后,他宣布了纪念仪式的开始。
厚厚的经书被打开,德兰克的开场白极其简洁,紧接着,便是马修斯来宣读阵亡与失踪者名单。
他抬头看了看数千名安静地站在大草坪上的人,说道:
“我们胜利了,但我们不可忘记这些人——我们不可忘记,在战斗中牺牲的朋友和亲人,我们也不能放弃去找寻那些失踪于战火之中,依然没有音讯的人。他们是:”
马修斯低下头,打开那张名单,黑发微微颤抖着。
“莱恩侯爵,帝国元帅,战死;
“希雅侯爵,特种部队中将,战斗中失踪……”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生命,当他念出来的时候,没有音乐和喧闹的背景,只有风,大自然的风,终究会抹平所有的英勇与懦弱,正义与邪恶,爱恋与仇恨。
有时候会有压抑的哭泣声,随着他声音的发出而轻轻飘荡在空气里。但它们太微弱了,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文森,特种部队少校,战斗中失踪;
“埃文,公爵近卫队中校,战斗中失踪;
“多米尼克,公爵近卫队少校,战斗中失踪;
“西恩,公爵近卫队上尉,战斗中失踪……”
那个声音带着残酷的意味,在中央公园的草坪上回荡着,又通过媒体与电波,传输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上千个名字,马修斯始终笔挺地站在那里,一个一个往下读。
“……我们同样也不能忘记那些在战争中无私地给予我们帮助的朋友们,他们是医生,是护士,是机械师和工程师,以及所有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人民。他们的名字或许不在这块纪念碑上,但却永远在我们的心中。”
说完的时候,马修斯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他接过副官递过来的百合花,第一个放在纪念碑前。
安迪跟在他身后,他从马修斯的随从手中报过襁褓中的海黛,又塞了一支花在婴儿手里。海黛茫然地松开手,百合花在石板轻轻弹了一下,洒落一地的露珠。
随后是贵族和军官,以及普通的平民。队伍很长,几乎看不到尽头,但却始终安静有序。一些人走上前来向马修斯致意,他极为耐心地向每一个人回礼,甚至轻声询问他们的状况。一个红头发的小男孩突然从队伍后方跑了过来,直直冲向马修斯,他连忙示意近卫队不要动,并蹲下身子,把男孩抱了起来。
“先生,我爸爸不见了,”小家伙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样子,长了一张极漂亮的小脸,皱着眉毛,可怜巴巴地说道,“妈妈说你能把他找回来的,是吗?”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丹尼。”
“你的父亲叫什么?你知道他在哪个部队吗?”
“爸爸叫做文森,我不知道他在哪个部队,我们是卡迈拉人。”
马修斯略带惊讶地看着这个男孩,试图从他完美得如同天使的五官中找到文森的痕迹,终于在下巴和眉骨的线条中发现了一点,手臂却无意识地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先生?”孩子用清脆的童音重复道,“你能把他找回来,是吗?”
“是。”马修斯点点头,“丹尼,我向你保证,我会找到他——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他抬起头,浓云散去,傍晚的红霞层层叠叠渲染着天空。
是的,他一定会找到她的。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