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改变(1 / 1)
她怀孕了……
如果语言是有实体的,那希雅的这句话,就是一把刀。
起初是惊讶,身体僵直,觉得心口发凉,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慢慢地才变成钝痛,一丝一丝地从伤口抽出来,蔓延,就像是把四肢百骸都冻透了,疼痛却还是在一点一点散开,用鲜血把身体染红。那疼痛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变成让人无法忍受的剧痛,就好像那血凝成的冰块,突然被人用重锤击碎了,轰然倒塌。
碎片在地上翻滚着,闪着瘆人的亮光。
马修斯想:为什么这么痛了,他居然还没有发疯,还没有死掉。
她怀孕了。
一个孩子要孕育多久?她怀孕了多久?
——他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嗓子像是被人堵住了,无法呼吸。
他一直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一直知道会有这样一个结果,但是当不得不面对的时候,还是觉得难以承受。
他没有办法去想到底哪一步错了,哪一步对了。或者是全错了,也或者不管他做什么,都不会改变。当剧痛过去,心里一片空荡荡的死寂,竟比疼痛还要可怕。他仿佛听到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但是他不敢看她。他不敢动,不敢说话,他觉得恐惧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甚至他觉得即便他真的失去她,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痛。
“马修斯!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没事。”
他终于醒过来,看着那个惊慌的姑娘。她才十九岁。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他没有想到会这么早。
“怎么会没事!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冷得像块冰!”
“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吻了下她的唇,“我就是太高兴了,真的,我没事。”
“别骗我,你看上去一点都不高兴。”希雅小心地说道,“我知道你不希望我现在怀孕……但是,或许这就是圣灵的意思,你说呢?”
“嗯。”他紧紧抱着她,轻声重复,“是的,或许这就是圣灵的意愿。”
五月,共和国主战派在大选中胜出,前线局势再一次紧张起来。马修斯把希雅安置在天鹅堡的公爵府中,自己则被军中近乎于无限的公务缠得脱不开身。六月,兰西首都菲特南爆发大规模的反瓦尔特□□,这次被后人称为“合欢花事变”的起因,是一名兰西官员因病在天鹅堡去世,他的家人怀疑是谋杀,却被瓦尔特拒绝入境。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件,经兰西媒体的层层包装之后,竟成了后来引发两国战争的导火索。七月,共和国全军压境,年仅十八岁的瓦尔特公爵,后来被誉为“战神”的马修斯,第一次站在指挥官的位置上,迎来的却是彻底的失败。只因为他所做的决定,将军们没有人肯听取。在战场上,这位没有军衔的贵族,被完全架空了。
八月,瓦尔特军退守小城魏玛,让出数百平方公里的土地给南特,马修斯却在此时被皇帝叫回天鹅堡,授予帝国上将军衔。这次史无前例的升迁在当时被认为是疯狂之举,而很快马修斯就用行动证明了皇帝的眼光。在军事会议上青年毫无先兆地拔枪击毙两名拒绝听从军令的将军之后,其他人迅速扭转了对这位新任上司的敷衍态度。虽然仍觉得他所给出的命令不合常理,还是稳妥地做到了——
而敌人的所有行动,竟完全如他所料!
魏玛战役中,负责偷袭的空军精英部队直接炸毁了共和国军的总部,并在众多营房中准确命中将军们集中的会议室,其投弹位置之精准,让人们不得不怀疑共和国军高层早已被瓦尔特人渗入。这次“斩首行动”的直接指挥者和执行者,正是新任的帝国上将,击坠王马修斯公爵本人。当他走下座天使号,摘下头盔的一瞬,所有在场的军人都齐刷刷敬了一个军礼,但年轻人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马修斯迅速瘦了下去。
在八月初希雅看到他时,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与之相对的,则是以同样夸张的速度胖起来的希雅。她怀孕已有六个月,肚子圆滚滚地顶在那里,每天被珍像填鸭一样喂各种食物,虽然她坚持保持了一定的运动量,但体重还是直线上升。等到魏玛战役结束两人见面时,都忍不住先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希雅是个大骨架的姑娘,但此时摸上去,竟全是软绵绵的肉,连关节都不例外。马修斯像孩子一样把脑袋贴在她的肚皮上,而当希雅低头看他时,却忍不住想:这么尖的一个下巴,简直可以用来戳人了。
“你到底吃了多少东西?”
“你到底饿了多久?”
两人同时开口,又忍不住互相看着微笑起来。马修斯把脑袋拱进希雅怀里,说:“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经常忘了吃饭。”
“这怎么行。”希雅皱眉道,“我去给你找个副官,这样下去你要生病的。”
“多少人还拼命减肥呢,我这不是省事了么。”
“马修斯,你现在是军人,不是时尚圈的买手。”
他低声应了一下,却没有再说话。夏末的天鹅堡有些闷热,但房间里却是最舒适的温度。不多时希雅又饿了,叫了人来摆夜宵。马修斯看着她吃得欢快,也比平时多了些胃口,吃了煎蛋和烤香肠,又从希雅那里抢了一块蛋糕过来,说:“你真的不能再吃了。”
希雅叹道:“我平时吃的也不少,但是以前天天都要跑步啊。”
她从来跑步都是十公里起算,通常一天还要跑两趟。马修斯知道她的习惯,便点点头,突然问道:“你说,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马修斯?”
他斜过眼睛看着她:“那以后你半夜抱着我叫唤,孩子跑过来怎么办?”
希雅伸手就弹在他脑门上:“你这家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再说,不一定是男孩子啊。”
“女孩啊……”希雅想了想,“玛格丽特?”
“相信我,不是一个姑娘叫了这个名字就能像你妈那么温柔的。”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呢。”
“那你再想想。”
两人相聚的时间极短,马修斯本想留下过夜,中途又接了一通电话,听了之后半晌没吭声,铁青着脸坐在床上。希雅看到马修斯僵直着后背,脊骨透过薄薄的皮肤,都可以清晰地看到一节一节的波浪,她问道:“发生了什么?”
“诺曼……”马修斯咬牙说,“兰西人偷袭诺曼。”
“兰西?”希雅惊讶极了,“之前的事情不是平下来了吗?我们给的抚恤金还不够吗?”
“只不过是找个宣战的理由罢了。”马修斯回身吻了她一下,“我一直在那边布防,这次发现得早,他们没有成功,只怕下次就要明着打了。”
“我会跟我父亲说。”希雅有些不舍地摸摸他的脸,“你赶紧去吧,这事比我重要。”
马修斯原本都要站起来,听了这句反而停下动作,随手就把手机从窗口丢出去,说:“没什么比你更重要。”
“那诺曼怎么办?”
“不差这一会。”
“马修斯,别任性。”
去还是不去?
会不会因为他没有及时赶到诺曼,战局就会有变化?
会不会他过去了却毫无意义,却在浪费两人珍贵的相聚时光?
他烦躁极了:“我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做什么都不对!”
他突然爆发出这一句,让希雅有些不知所措,她说:“你做得很好,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
马修斯却像全没听见,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凌乱,脸色也极差,突然猛地跪在地上,看上去要发疯了,用双手狠狠扯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像狼嚎一般的喊叫,五官都扭曲在一起。希雅吓坏了,急忙下床去,抱住他的头,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说着:“你怎么了,马修斯?你别吓我。”
等看到他的脸时,希雅才发现他满脸都是泪水。她低头亲他的鼻子,说:“没事的,别怕,我在呢。”
“我改变不了……”他喃喃说道,“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为什么要改变?那不是你该做的。”她像哄孩子一样轻声道,“别强迫自己,马修斯,你已经很棒了。”
他想说:我怕我做错了,我不能失去你,我受不了这个。
但是他不能告诉她。他甚至都不敢提这件事,有时候马修斯觉得自己的语言是有魔力的,只要说出口,事情就会变成真的。
是不是放在心里,就会有所不同?
他看到结果却看不到原因,他不知道那些让历史最终改变方向的推动点,有太多事情是他根本无法控制的——但圣灵偏偏又给予他权力和能力,让他能够控制另一些事情。他不明白自己是在一步步把她推向深渊,还是在努力把她从那个必定的结局之中解救出来……
但是时间不会等着他,历史不会等着他,每一个决定一旦做出,就再没办法回头。
“你……”他失神般地看了她很久,起初希雅简直以为他不认识她了,后来才觉得那眼神渐渐熟悉起来。马修斯说话的声音虚弱极了,但内容却没有一丝犹豫:“你能不能把孩子打掉?”
“什么?”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他说,“你能为了我把孩子打掉么?”
“为什么?”希雅又惊又怒,“你先是不想让我怀孕,我有了孩子,你又要杀了他?”
“现在太危险了,”他混乱地说着,“这不是正确的时间……”
“所以你打算杀了我们的孩子?”
“我们还可以有孩子,等局势安稳一点……”
希雅跳了起来:“你不觉得你现在说这句话太晚了吗?我肚子里的是孩子,又不是大便,再吃一顿就能有的!”
“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在乎的人,我……”
“你闭嘴!”她狠狠道,“马修斯,我一直觉得你虽然脑子不清楚,但还是有原则的人,看来是我看错了你!”
“希雅!”他喊出这一句,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抬头看到她的眼神,微微瑟缩了一下,放低了声音,“……我没有不喜欢孩子。”
希雅把马修斯的衣服一股脑丢到他头上去:“我不想看见你,你该去哪去哪,别在我眼前晃!”
马修斯有点发懵,她从没有对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吓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希雅气哼哼坐回床上,却见他一脸茫然半跪在地上,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头顶上是外套的一个袖子。因为瘦得厉害,脸上原本还未褪净的婴儿肥都不见了,更衬得一对黑眼睛大而明亮。他傻乎乎地站起来,也不管衣服全掉到地上,蹑手蹑脚摸到自己身边坐下,哼哼道:“别生气了,好吗?我错了,亲爱的。”
“你出去,我不想跟你说话!”希雅扭过头。
“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的。”他软绵绵地在她耳边吹气,用手环住她圆圆的肚子。
希雅还是不看他:“你搞错道歉的对象了。”
马修斯连忙俯下身,隔着衣服吻了一下她的腹部:“我跟宝宝道歉,爸爸错了。”
希雅伸出手戳他:“真受不了你!你脑子里都是什么啊!”
“是你。”他说,“全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