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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早安,包子花小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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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早安,包子花小姐!

擦了两天药,我的腰稍微有些好转了。然而,身体的伤痛往往不及心灵上的来得那么深刻。真的勇士,敢于直面腰肌劳损,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见到袁璟深之后却直想退避三分。我和他,天生冤家。

对于勇士我来说,最值得欣慰的一件事就是接到了一家公司的面试通知。显然那是我众多简历中唯一没有泥牛入海的了。那家贸易公司规模不大,正处于蒸蒸日上的发展状态,我对这次面试充满了期待。虽然开包子铺的梦想矢志不渝,但有一份脚踏实地的工作还是很有必要的。这样也可以安慰一下派了不少人盯着我的老爸大人了吧?

那天我把自己拾掇好就出了门,面试官是个干练的女人事主管。经过了关于企业文化理解、职业规划和人际交流方式等方面的一系列谈话之后,她又考了我一些翻译知识。据说在之后的经贸往来中语言会被经常用到,面试还算顺利,结束之后对方让我回去等消息,我一身轻松地去了邱桐的西餐厅。

下午的西餐厅客人甚少,偶有几个老外常客在喝下午茶。一进门我就看到常坐的雅座被人占据了。本来想着换个地方,但定睛一看,却发现坐在那里的是邱宝宝,还有……袁璟深。这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他戴了无框眼镜,一身文质彬彬的简约打扮,蓝纹白衬衫、黑色长裤。就像一只藏住了尾巴的狐狸。只是,狐狸就是狐狸,涂了粉底也是一只红毛狐狸……

“包子,快过来!”眼尖的宝宝朝我喊了一声,她身边的男人也笑望着我算是打了个招呼。

“小圆——”邱桐朝我走了过来。

“邱桐哥哥。”

“小圆,听宝宝说你今天去面试了,顺利么?”邱桐关切地问。他的神情不似以往那么风轻云淡,有些紧绷。

“嗯,我觉得还不错。不过究竟能不能得到这份工作我也说不好。”

“没关系,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他似乎是想伸手拍拍我的胳膊以示鼓励,我连忙伸臂出去,他却捉住了我的手,说:“为了庆祝你这次面试顺利,来品尝一下店里新推出的饮品吧?”说着,他拉着我就往吧台去。我有些措手不及地跟上去,下意识回头望向雅座的方向,袁璟深的视线一直在我身上。

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我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黄色液体,啧啧称赞道:“很好喝啊邱桐哥哥。这是桃子汁么?”

“是西柚蜜桃汁,里面还加了蜂蜜。”

“很不错呢。”贪嘴的我干脆喝了一大口,继续说道:“甜而不腻,其中还有那么一点点小酸,很有秋初的感觉呢。”

他忽然僵住了,怔了怔,又恢复了常态,说:“是么?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要不要再来一杯?”

“不啦不啦,我保持身材,不能喝那么多甜的,呵呵。”

这话与其说是对邱桐说的,还不如说是在告诫我自己。一百斤是个标杆,坚决不能逾越!我还是比较爱两位数的体重!不过话说回来,最近总是吃袁璟深做的饭,离过标杆也不远了。

“小圆——”邱桐欲言又止,顿了一下,说:“宝宝说,你和你的前未婚夫住在一起了?”

“呃……”我尴尬地笑笑:“其实也不算住在一起,他遇上了些麻烦,所以才在我哥的别墅借住一下。准确地说,他是小蘅收留的。而且他失忆了。”

“哦。小圆,我不是有意要打探你私生活的。”他小心翼翼地说着。脸上却有那么一点如释重负的神情。宝宝以前总是跟我说,邱桐很敏感。可是我却从未见他表现出来。他似乎总是欣然接受着一切,并微笑着面对每一个人。但今天我觉得他不太对劲。

喝完了新品饮料,我们两个一起回到雅座坐下。我和宝宝并排,对面是两个彼此不太熟悉的男人。宝宝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怎么?你一来就撩拨我哥啊?我可跟你说哦,喜欢我哥的人都排队到三条街外了,你很难得逞的啦。”

“谢谢你的提醒。”我半倚着舒服的沙发靠背,百无聊赖地回应了一句。

“我说包紫圆小朋友,你怎么无精打采的啊?平常你可不是这样子的。”宝宝把脸凑到我面前问。

就在宝宝关注我的时候,我却望向了袁璟深,“请问这位先生,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笑笑,说:“下午宝宝来找你,你不在。所以就邀请我到这里看看。而且宝宝说你面试之后一定会过来。”

“你……不是要写稿子的么?”对于疑似如影随形的此人,我不得不提出了疑问。

“总是在屋子里呆着,会长蘑菇。”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可是你要是再被女粉丝什么的看到的话,说不定又会遭遇什么疯狂举动呢。”

“我的粉丝大多数都很安静,像你一样。”

我有些窘迫地问:“我安静?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白了他一眼,忽然有些失神。我什么时候和他变得这么熟了?事情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我本来打算刻意地和他保持距离直到他黯然离开别墅为止。可是不知不觉间,这将近一个星期的相处却使得我们之间的谈话越来越随便。

“喂喂喂——”一边的宝宝坐不住了,气呼呼地说:“你们小两口拌嘴回去吵好不好?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无视我们兄妹俩的存在、还在这里打情骂俏呢?好过分!”

“打情骂俏?”我惊愕地看着宝宝,还摸了一下她额头:“你没发烧吧?你最近对事物的定义越来越匪夷所思了。”

宝宝撇嘴,哼唧着:“你这不叫打情骂俏叫什么?”她求助似地望着邱桐,问:“哥,你说是不是嘛?”

邱桐勾唇一笑,试探性地拍了一下袁璟深的肩膀,说:“不好意思,我妹妹是这样的,口无遮拦。”

“没事。”袁璟深倒是毫不介怀,他用一种含蓄的方式打量着邱桐,目光在邱桐的双眼上停留了那么一刹那,随即离开,毫无蔑视之意,只是有那么一点点迟疑。

“我哪有口无遮拦?哥,你怎么每次都替包子说话?”宝宝显然更气愤了。

侍者端来了两杯酒,邱桐取了一杯递给袁璟深,自己拿了一杯,说:“袁先生,我读过你的书。很精彩。”

袁璟深的脸上漾起了一抹优雅的微笑,谦和地说:“谢谢。过奖了。”两人碰杯之后,他的唇贴上了那承载着橘黄色液体的三角形水晶杯。

就在那时候,我闻到了一种味道,忽然大惊失色地说:“等等,别喝!”我站起身来猛地夺过了袁璟深手里的杯子,酒液洒在了我和他的身上。

“包子你怎么了啊?”宝宝一脸惊骇地看着我。

袁璟深疑惑地望着我,“包子?”他身边的邱桐就更是不解了。

我把酒杯放在桌子上,长舒一口气说,用连自己都惊讶的气恼语气责备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杏仁过敏么?”

邱桐一愣,问:“袁先生不能喝杏仁马天尼?”

“嗯,只要是和杏仁相关的都不行。他会全身出红疹,还会诱发肠炎。有几次甚至还晕倒了。”我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心爱的职业套装。等我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在座的其他三人神情十分值得玩味。袁璟深微眯着眸子看着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邱桐皱起了眉头,而宝宝则张大了嘴。

“包子,你对袁璟深……好了解哦。”宝宝一咧嘴,小虎牙露了出来,随之露出的还有一抹阴险的笑。

我眨了眨眼,连忙解释说:“我不小心知道的。他失忆了,当然不知道自己会出现这种症状,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一下而已。”

宝宝挤了一下眼睛,说:“你的好心也太过激了吧?你刚才明明就是很关心人家的样子。包子,照这么说起来,你比他自己还了解他诶。”

我干咳一声“我去卫生间洗一下。”

“我也一起。”狗皮膏药先生理所应当地跟了过来。

洗手池是男女共用的。我不停地用从侍者那里要来的湿毛巾擦衣服上的污点,他则双手放在裤兜里,倚靠着大理石墙面,静静地看着我。

也不知道是因为沉默让人窒息,还是某人的视线让人不舒服,我突然变得很焦躁。我停下手头的动作,抬头看他说:“你不是来洗的么?”

他却所答非所问地,“看来我真的找对人了。宝宝说的没错,你比我更了解我。”

“臭美。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去了解你。”我没好气地回应了一句,还配以一记恶狠狠的目光。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别宝宝、宝宝的叫个没完。怎么好像我的好朋友跟你比跟我还熟似的。”

他来到我面前,脸凑到我面前,笑吟吟地说:“包子,我觉得,只要我们慢慢、慢慢地继续相处下去,一定会有更多有趣的事情发生。”

还慢慢、慢慢地相处?你可真有耐心。我适时地后退了一步,说:“你放心,在你期待的那些有趣的事情发生之前。你的大波编辑会找来并把你带走的。”

“只要没有人告密,他是不可能找到我的。”他倒是颇有信心。

哼哼,你看不到现成的告密者就在眼前么?我冷笑一声,说:“一切皆有可能。”

我的衣服终究是没擦干净,而袁璟深却毫不在意衣料上的酒渍。我们又重新和邱桐兄妹坐在一起聊了会儿天。后来我接到小蘅的电话让我把袁璟深带回去做饭,我们只得听令离开。

停车的地方离餐厅有段距离,我俩在去停车场的路上意外遭遇了一个眼睛大大的小男孩。那孩子穿得干干净净的,看上去很招人喜欢,他拉着我的手不放说:“姐姐姐姐,买束玫瑰花吧,今天有大酬宾你很幸运哦,买花送巧克力的。”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那孩子说:“小弟弟,不好意思,我不需要花。”

那孩子眨着睫毛长长的大眼睛,突然笑嘻嘻地望着袁璟深说:“哥哥哥哥,买束花给姐姐当七夕节礼物不好么?”

“多少钱一束?”

“六十。”

敲诈!七夕都过去好几个礼拜了好不好?听到这令人咂舌的价格,再看到袁璟深毫不犹豫地拿出钱递给那孩子,我已经彻底无语了。可是,别人怎么花他自己的钱,我有什么资格干涉么?

那孩子欢快地将一束九支装的红玫瑰和两片包装上尽是俄文的巧克力递给了我们。然后像是怕我们反悔似地,一溜烟就跑了。估计那孩子是好几个月也遇不上一个如此好骗的傻子了,见好就收才是王道。

我继续朝车库走去,袁璟深迈开大步超过我,突然挡在我面前,俯身递出娇艳的玫瑰,说:“美丽的小姐,你可愿意接受这满载了我心意的花朵?”

我别过头去,试图寻找突破口离开,他却封锁了所有角度,高大的身影一直遮着我。

“美丽的小姐,请你不要逃避,花儿因为你而芬芳,风儿因为你而轻柔……”

“拜托!我要吐啦!”“美丽的小姐”这种肉麻的称呼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你收下。”

“不。”

“你收不收?”

“我不收!”让你看看我多有骨气!

“你不收我就继续说。”他悠悠地说:“花儿因为你而芬芳,风儿因为你而轻柔,草儿因为你而翠绿,鸟儿……”

苍天啊……“世界因为你而崩溃!”我一把接过他手里的花,冷睨了他一眼说:“可以走了吧?”

“OK。”他做了个很绅士的放行动作。我越过他继续向前走,过了一会儿却发现他没有跟上来。我回头一看,他站在原地,手上是撕开的巧克力包装纸,脸色有些发青,正在一个劲儿地咳嗽。

“你怎么了?”我快步走到他身边。他像是噎着了似的不住咳嗽,又用手猛拍自己的前胸。我皱着眉帮他拍了拍,问:“你没事吧?你到底怎么了啊?”

只见他忽然两眼一瞪,抓住我的手说:“巧……巧克……”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就倒了下来。而我,就是他倒下之后首当其冲的物体。我整个人都被他压倒了,压在这冰冷的、硬邦邦的……草地上。而那束玫瑰花随着我一起落在了地上。突然间有很多味道袭来,青草香、花香,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剃须水的味道。这感觉,很熟悉。

我严重怀疑,当一个人昏厥的时候,他的体重应该是平常的1。5倍以上。因为,我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推开袁璟深。他的脸色由青变白,似乎情况很不好。我查看了一下那该死的巧克力,甚至还咬了一小口。答案立即揭晓,那包装上都是俄文字母的玩意里含有杏仁。这个小孩子给的赠品根本就是从一大盒子里头随便取出的几块,而那孩子又不可能知道买这个的人偏巧对此过敏。这么想来,袁璟深刚刚之所以咳嗽了半天,一定是因为发现杏仁才极力想吐出来的吧?他难道不知道不能轻易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么?

情急之下,我只好撑着他的身体试图把他挪到车上。可是我那刚刚恢复一点的腰却根本撑不住,走了两步就疼得呲牙裂嘴的。我只好打电话请宝宝从店里找几个身强体壮的男服务员来帮忙。几个年轻人来了之后,很快就把他抬到了车上,宝宝也一起跟了过来。我们一起把他送到了医院。

当袁璟深被送进急救室的时候,我的头脑一片空白。一位医生来找我了解他的情况,我说了他杏仁过敏的事情。医生一脸严厉地说,明知道病人过敏怎么还让他接触过敏原?我只能呆呆地听着对方的斥责,一时无语。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急救措施进行完之后,我被告知他的情况已经趋于稳定,但还要被送到观察病房观察一段时间。

病房里,我坐在床边,被大片的白色包围让我有些不适应。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脸,下意识地想要握住他正在输液的那只手。这时候帮忙去跑手续的宝宝推门进来了,我连忙把手收回,抿唇望着她。我觉得,我就好像做了坏事的孩子。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包子,我让餐厅的人送点吃的来吧?你忙活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吃东西呢。对了,我哥刚才还打电话来问你想吃什么呢。”宝宝把手续单据交给了我,有些担心地问,眼睛又扫了一下病床上的袁璟深,叹道:“那个臭小孩要是被我找到了一定不能饶了他。”

“我不饿呢。宝宝,你先回去吧。”

“你自己呆在这里行么?”宝宝又看了看袁璟深,低声说:“要不,我陪你吧?”

“不用的宝宝。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好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过没过多久又回来了,给我送了些饭菜才再次离开。不知道为什么,坐在病床前的我竟然没有一点点食欲。平时那些贪吃的神经就像是突然都被抽走了似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因为脑子里有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蔓延,我的回忆、犹豫、怀疑、担心、焦虑凑在了一起,开始打架。我以为这种精神状态一定会让我失眠,但我竟然睡下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受到了照在后背上的阳光。不对,还有比阳光更炙热专注的光,那是……目光么?我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床榻上,手肘被自己的脑袋压得生疼,我在迷迷糊糊中抬起头,迎上的正是某人那双黝黑有神的眸子。他不仅醒了,而且笑得甚为灿烂,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包子,早上好。”他摸了摸我的脑袋,还像摸小狗一样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我那略显凌乱的长发。

“早——”我蹙起眉心,问:“你还好吧?”

“虽然醒过来的时候胸闷的厉害。但一看到你就好了一大半了。”他分外真诚地说。

金色的阳光柔柔地洒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还有些许苍白,但显然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我轻轻推开了他的手,说:“你应该尽快恢复记忆。”

“为什么?”

我板起脸,说:“如果不是我提醒你,你甚至连自己不能吃杏仁制品都不知道。谁知道你还有没有什么连我都不知道的隐疾。你赶快想办法把记忆找回来,这样才能消除所有隐患。”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嗯,你的建议很好。不过我确实是在想办法找回记忆啊。我有种预感,只要跟在你身边,什么都能找得回来。”

“你确定要一直这么赖着我么?”我咬牙问。

他忽然深沉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弃我而去呢。”

“嗯?”

“我以为你看到我有事根本不会管我。没想到你把我送到了医院。”他貌似很感动的样子。虽然没有热泪盈眶,但看我的眼神却很专注。

“我要澄清一下,抬你上车的是餐厅的服务员。来医院之后宝宝也出了不少力。”

“可是如果没有你,说不定我会休克而死。”他这句话,说的很认真。认真到我一碰上他的目光就立即躲开了,认真到我不想再继续这段谈话了。他在表达的意思是,我救了他么?我又怎么能因为送他到医院而邀功呢?我……本来就欠他的。

袁璟深在次日中午出了院。他的各项指标一切良好。临走时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不能再接触过敏原了,毕竟过敏有时是会致命的。我俩跟小学生一样地狂点头,而我更要接受医生那看文盲一样的目光。似乎他始终认为就是我这种毫无常识的人才害某人被抬进医院的。

坐在车上,我目视前方,他却跟打了鸡血一样地絮叨:“包子啊,我最近在写的新书还是推理悬疑的,情节正在丰富中,可是很多时候我却想脱离大纲来写。对了,你喜欢看这类书么?”

“哦,还好。”我总不能说自从我知道你是甘泉之后就跑去看了你那本书、还被深深吸引了吧?

“上本书叫《月光岛》,写一个孤岛上发生的离奇故事。这一本叫《丛林岛》,我想把你写进书里,好不好?”

“啊?”我嘴角颤了两颤,问:“你的意思是要用我这个名字,还是要写个以我为原型的人物啊?”

“后者。”

“一个无业的、落魄的、被父母遗弃的女人?”

他淡笑了一下,转而问:“你和父母的关系是怎么闹僵的?”

“小蘅没跟你说过?”在我印象里,小蘅提供给此人的信息还是不少的。

“没。”

“我从小就跟我老爸不合。我爸说我反叛、爱惹是生非、想法完全和他不合拍。举例子说吧,小时候我过生日他会邀请很多亲朋好友来。那时候也不算是搞派对什么的,毕竟那时候老爸刚刚卖盒饭卖到一定规模,正处于暴发户的初期。每次亲朋来,我爸都会选好一套他认为最适合的衣服让我穿上。但我并不喜欢,往往会因此和他吵架。”

他静静地听着,忽然“呵呵”笑了一下,我看了他一眼,继续说:“等到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爸已经拥有了一家自己的餐饮公司。他越来越忙,但还是习惯掌控我的方方面面。我和他爆发第一次冲突是在初二那年,他知道我和班上一个成绩中下的女生坐了同桌还经常玩在一起之后,勒令我和那个女生绝交。以前我对他的每一个决定采取表面配合、内心抵抗的态度。但这次不行,我不想因为他一个可笑的观点就失去一个朋友。我朝他喊,告诉他我的真正想法,他却只是说我太小根本什么都不懂。后来他亲自去学校让老师把那个女生调到了离我比较远的座位,还去跟那个女生说请她不要影响我。这件事让我觉得很难堪,我不知道怎么再去面对那个女生……而那个女孩子就开始不理睬我了。”

我又望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轻松神色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沉重。他说:“有这样的父亲,你会不会觉得没办法喘息?”

“嗯。有点。”

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笑着说:“不过,你该庆幸你长大了。你拥有自己的生活,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喂,你别调戏司机好不好?这对你这个乘客没什么好处。”我佯怒道。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你这个小司机这么经不起挑逗。”

我白了他一眼,你还能再油嘴滑舌一点么?你可是刚刚死里逃生的人。

车子上了半山,离别墅越来越近,我正朝着车库的方向开去,却瞥见别墅门前有个男人。看背影那男人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极短,身材挺拔壮实。听到车的声音,他猛然回头。于是,我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曾经让我在医院里躺了五天五夜的穆淮。

和袁璟深在车上的谈话被我转了个方向,我模糊了概念。他问我究竟为什么和父母关系搞僵,我却只说了几件和我老爸相处的事情,并没有告诉他真正的原因。有些事情我不想开口再提,就像有些人我不想再见到一样。

那些对我过去有点了解的人会在人前人后开我玩笑。他们喜欢说“怎么样?逃婚的滋味不错吧?”、“你真的是越逃越有水平了,你准备就这么逃一辈子么?有点亡命天涯的味道啊!”、“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了不起啊,不喜欢就逃咯,反正也不愁嫁。”每次听到这些话,我脸上的表情都很自然。他们都觉得我无所谓,我对此似乎也真的无所谓。我刻意忽略来自心底的某个声音,用一些虚伪的表情把它盖过去。不管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我可以,视而不见。

我没想到在看到穆淮之后会心生这么多感慨。而让我脱离这些恼人思绪的是袁璟深的声音,我听见他说:“包子,那人是在朝我们挥手么?”

“也许是吧。”我停了车,看到穆淮快步走了过来。

秋日的空气里涌动着沉闷的因子,他走来的时候用手拽了一下脖子上的领带,脸上的笑容亲切自然。他还是习惯把自己打理得整洁、干练。他总是喜欢自己的头发短短的,每件衣服只穿一天就一定要洗干净,包括内衣裤。他不能容忍自己被别人当成一个邋遢的人,就像他不能容忍每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之后不洗手一样。显而易见,他有洁癖,很严重的那种。他敲了一下我的车窗,看到窗子被摇下,他说:“紫圆,我找你找的好苦。”

这句开场白听着很顺耳,就好像他真的走遍了千山万水、寻遍了大江南北才找到我一样。我笑,说:“穆淮,有事?”

“班蘅在屋里吧?我看到她站在二楼落地窗上往下看。但是不管我怎么按门铃她都不开门。”穆淮客客气气地说着,就算是想表达对小蘅的些许不满,也说的如此平淡。

“那孩子认生。”班蘅不喜欢穆淮,这是从我和穆淮交往第一天就既成的事实。我知道这一点,他更清楚。但他却总可以表现得这么若无其事。

“紫圆,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进屋和你谈谈么?”

“不好意思,璟深身体不太舒服,刚从医院回来。我得照顾他,现在没时间见客。”

穆淮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的男人,犹豫了一下,确认似地问:“这位是……袁璟深?你们不是……?”

“我们现在住在一起。”我平静地叙述着一个事实,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而身边的某人也极为配合,还轻笑一声伸指点着我的脸颊说:“亲爱的,你都还没给我介绍你的这位朋友呢。”

虽然觉得有点窘,我还是脸不红心不跳地任由他略微粗糙的手在我脸上为所欲为,笑道:“不好意思啊璟深,这是我的高中同学——穆淮。”

“哦我想起来了,你这位同学的电话上次还是我接的。”袁璟深恍然大悟似地说道,手却很不老实地捏了我的脸一把。臭小子,你除了趁机揩油之外难道想不到别的事情可做么?

“高中同学?”穆淮的脸上是转瞬即逝的怅然若失,不过他倒是很干脆,说道:“那好,我就不打扰你了,紫圆。方便把你的手机号留给我么?我们再联系。”

我还没回答,袁璟深忽然抢着说:“紫圆回国时间不长,还没有国内手机号呢。不如你留下我的吧?”

穆淮脸上的疑问越来越深,但却没有深究。就这样,一身西装的他拿了袁璟深的号码走了。

回到别墅里。一声“璟深——”传来,某人斜倚着门,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我不爽地说:“你自恋啊?没事儿喜欢喊自己?觉得自己的名字太好听了?”

“刚才有人换了对我的称呼让我很惊喜。你可是第一次叫我‘璟深’,可我听到的时候却没有任何不适应的感觉,就好像你以前也这么叫过我一样。”

“你误会了。你没觉得不适应只是因为以前有很多女人都喜欢这么叫你。”

他蹙眉,问:“很多女人都这么叫过我?看来我以前名声不太好。你的意思是,我是个花花公子?”

“没什么,富二代小开们的人生如果没有花边新闻不就成了白开水了?”我从他身边走过,因为我决定要上楼睡觉了。

他捉住的我的手,轻而易举地把我拉了回来,我不得不面对他。他凝视着我,说:“包子,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情。”

“什么?”每次看到他神情这么凝重,我就忍不住要屏住呼吸。

“我愿意做你的挡箭牌,随时随地。”

我愣住了,他在笑,可是我却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好。我想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谢谢协助!”或者是“就算是抵了房租了吧”,可是我的嘴却张不开。他那黑幽的双眸就好像磁石一样,就要把我吸进去。我仿佛回到了记忆中的某一天,那本该是个预约一生幸福的日子。那时的我很局促,抬了抬头又低下头,四下看了看才捕捉到他的身影。那天他穿一身洁白西装,就站在和我咫尺之遥的地方,他也是用这样的专注目光望着我。我知道我会被他温柔的锁链禁锢一生,我也说服自己去说那简单的三个字——“我愿意”,但我却突然听到心里某间高楼大厦崩塌的声音,那些巨响让我眼不能视,耳不能闻。我能感受到的,只是眼角流出的两行泪而已。

察觉到我的失神,他抬起手把我额前的刘海拨到了一边,手掌轻抚着我的脸部轮廓,轻声说:“你这是被我感动的说不出话了么?”

我如梦方醒,推开他的手,恨恨地说了句:“无聊。”转身欲走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另一只手竟然一直牵着我的手。我只得气急败坏地问:“你还有话没说完?”

“当然。我想说,其实我并不甘于只做你的挡箭牌。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还可以做你的防火墙。有了我在,任何病毒都不会入侵你的生活。而我要的报酬……”他歪着头看着我,那眼神邪恶到欠扁的程度。

我瞪他,正准备说什么,只听身后有个冷冷的声音,说:“你们到底要暧昧痴缠到什么时候啊?我——要——吃——饭——”

我叹气,甩开了袁璟深的手,回头对班蘅说:“小蘅,现在不到吃饭时间诶。”

“我饿了。”多么真诚的回答啊。

“来来来,小蘅乖,我现在就给你做烤鱼,烤一只吃一只,很快的哦。”袁璟深笑容满满地带着小蘅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说:“这两天光顾照顾我了,你都没好好休息,快上去睡一会儿吧。”

“哦。”还算你有良心。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上楼的脚步有点重。袁璟深,你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你?为什么我面前的人好像是你,又好像完全不是?而我,到底是该信任我的眼睛,还是我的心?

第四章轩尼诗之夜

自从接袁璟深出院那天和穆淮见了一面之后,他很快又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事情很巧,之前面试的贸易公司来电通知我说可以去上班了,职位是助理文员,也就是小杂役。我很满足于这份工作,起码我不再是整天赖在表哥家等着老妈汇款来救济的米虫了。然而,到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我和穆淮就“不期而遇”了。

午休时间,刚刚了解了一小部分公司业务的我对一切还生疏的很。走出公司所在的高层写字楼,我踌躇着到底要去哪里吃午餐,这时候电话来了,屏幕上是表哥别墅的号码。

“小蘅?”

“不是小蘅,是璟深。”袁璟深轻松惬意地说着。

“你就那么喜欢你的名字么?”我没好气地问,脚下的步子却放缓了。正午的阳光有点盛,我找了一棵银杏树庇荫。

他笑,又说:“我还以为你从此以后都会这么称呼我呢。谁知道却并没有如愿。我有点小失望。不过让我更失望的是,你竟然上班了。你不在家的日子可真难熬。”

“拜托,你知道让我失望的是什么么?那就是你到现在还没有完稿。你到底要躲你的大波编辑到什么时候啊?”我倚靠着树干,打了个呵欠。看了一上午公司资料,我的大脑几乎都要进入自动休眠状态了。

“其实我能感觉到大波多么思念我。他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一定在一边咬床单,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不过,我的《丛林岛》只是刚刚开了个头儿而已。我不喜欢被人推动着去做一件事情,你也是这样的,不是么?很多时候本来是水到渠成的事,却总是有人喜欢揠苗助长,多讨厌。”

“切,你竟然说自己的编辑讨厌。你等着我去告诉他。”

“等你认识了他再说吧。”

“你还真别小看我。我可有个同学是做侦探的。”我所说的同学就是那个吴昊子。自从他上次侦查失利之后,我又找了他两次,他声称这次一定会找到骗走我妈钱的那个坏人。但很快又销声匿迹了。

袁璟深“呵呵”笑了几声,忽然沉下嗓音,颇为慎重地说:“晚上早点回来。如果公司有什么迎新派对之类的,就别参加。”

“什么?”他说的话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他就好像是个等待妻子尽快回家的小丈夫,语气里充满了关切和期待。我拍了拍脑袋,试图把这种可怕的想法剔除。我这又是抽的哪门子的风啊,竟然把他想象成了……丈夫?

“我是说,我等你回家。对了,记得和同事好好相处,别被欺负,也别太嚣张,这些你都懂的。”

他又絮叨了一阵子才挂机。我却对着手机看了半天。莫名其妙啊莫名其妙。我才第一天上班而已,这个失忆男人怎么搞的好像想我想得茶饭不思似的。我无奈地笑笑,继续寻觅着合适的午饭去处,却看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马路对面朝我挥手。

穆淮挥动着手掌,在空中画着完美的弧线。一下、两下、三下……他的脸上是浓郁的笑容,那笑容兼具持久力和穿透力,却只能让我的面部表情更加麻木。他见我一动不动,便主动穿过马路来到我面前,还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紫圆,真是太巧了!”

我没有辜负他的热情,咧嘴一笑说:“是啊。”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子上的军旗系列浪琴手表,说:“正好是午餐时间,不如咱们一起吃吧?”

我幽幽地望着他,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地方是他选的,一家规模不大的上海面馆。他说来这里是因为记得我爱吃面。我笑而不语。我爱吃面?他的西装材质一般,价钱不贵,手上的表显然也是仿制品,皮鞋擦得甚为干净。从他的穿着上分析,他现在应该在从事销售行业或者是保险业吧。

我们相对而坐,开场白属于他。他说:“紫圆,咱们有多久没见了?让我想想,大概三、四年了吧?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搜集你的消息。我问过很多以前的同学、朋友,他们有的根本不知道关于你的事,有的只是告诉我你出国念书了。上个月我才得知你已经回国了,我就迫不及待地想找到你。”

我一直望着他,对比着他和过去的区别。读书时他在学业上的优异成绩和学生活动中的活跃表现让我对他的优异才能深信不疑。他本身具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不见得有多帅气优雅,但绝对让人一见难忘,而且他足够聪明,做什么事情一点就透,说起话来也很懂得拿捏。他脸型有点方,脸部线条偏刚毅走向,那双细长有神的眼睛总能掠夺跟他对话的人的全部注意力。我念高二的时候他转学而来,坐我后座。经过一天天的相处,我发现了他与其他男生的不同之处。他善于思考,懂得为自己的未来进行规划,且具有极强的自制力。我佩服他,甚至可以说,我憧憬他。我们两个走到一起似乎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就连老师也不觉得意外。谁让我上课的时候总是喜欢回头跟他说话呢?这可是让很多老师都很头疼的事情呢。

但是,就在高考前夕,我对他那所谓的自制力产生了怀疑。那时候我的清晨都很忙乱,我会把上学时间提前半小时,为的是在我爸的司机把我送到学校后再折返坐两站公交车到穆淮家门口,等他跟我一起上学。穆淮的父母都在外地工作,他一个人住,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所以我每天早晨都肩负着给他送早餐的重任。可是有一天,当我拿着亲手做的汉堡刚下公车,就看到他在楼下和一个一身鲜艳红裙的女孩吻别。那女孩我认识,她一度是我的初中同桌,叫蒋微涵,也就是我老爸亲自到学校去发出警告、让其不要再和我有任何瓜葛的……前好友。

“紫圆,我刚才看你在打手机呢?这么说,你已经有国内手机号了?方便告诉我么?”穆淮喝了一口服务员刚倒上的温热大麦茶,十分自然地提出请求。

“当然可以。”我把号码写在了一张纸上递给了他。

他上下打量着我,颇为感叹地说:“我觉得你变化说来很大,又似乎不大。你的头发更长了,笑容也……更shining了。如果说你以前是一个天真懵懂的小女孩的话,你现在显然已经蜕变了。你更美丽,也更成熟自信了。我为你能经历这种蜕变而感到高兴。”

我的面来了,阳春面。我拿起筷子,分外随意地说:“我不过是在国外混了几年,蜕变什么的没感觉,情变倒是经历过几次。”

他刚拿起筷子的手悬在了半空,嘴微张了张,忽然一笑,说:“是啊,我听说了袁璟深和那个女医生的事了。真是难为你了,他竟然在婚前做出那样的事来,也怪不得你不会和他结婚了!富家子弟是这样的,靠不住。”

面还不错,但不见得有多好吃。其实我不是很爱吃面,不过是因为初恋对象对面太过热衷了,当时处于恋爱中痴呆傻状态的我就也显得很是喜欢的样子。现在想想,这多傻。我瞥了一眼穆淮,思忖着他在说袁璟深和女医生那件事时候一脸正义的表情,我竟然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一顿饭吃完,他去了三次洗手间。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去解决生理需要的,他必须要适应心理上对全身各处清洁度的高标准要求,洗手对他来说太过重要了。我理解他。如果我的生活中出现了污点,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尽最大能力去清除它,并且让它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当然,如果这个污点卷土重来,我就势必要再次漂亮地,将其击退。

走出面馆,我礼貌地说要回公司上班了。他突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有些伤感地说:“紫圆,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高考之后你突然不跟我再联系了?我发疯似地用尽各种方法找你,却根本毫无线索。我知道,你和袁璟深之所以有婚约完全是你父母逼迫的。你根本不喜欢他,你不可能为了他不理我。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彼此都很开心的,但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么美好的时光竟然不了了之了呢?”

“高考之后?”我思索了一下,说:“可能是因为成绩不太好吧。”

“可是你考上了全国排前十的名校啊,而且是和我同一所学校,但你为什么没有去念呢?是因为袁璟深么?”

看着他急切的样子,我微笑着说:“不好意思,穆淮,我真的要回去上班了。”

我们的作别不太愉快,因为我是硬生生地把手从他的手中拽回来的。袁璟深?为什么什么事你都要扯上袁璟深?就好像他才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罪人似的。可是事实却明明不是如此。坐上回办公室的电梯,我深吸一口气。穆淮,你真是一点也没有变。

当天傍晚,我遵从了袁璟深电话里传达的旨意,一下班就开着表哥的小车回到了住处。把车放回车库之后我才发现事情有些异样,因为整个别墅里没有一丝灯光。

没有停电,但屋子里却好像一个人也不在。

我打开了一楼客厅的灯,然后上了楼梯,看来晚上没有期待已久的袁氏美食吃了,我只能回房去一边上网一边品尝我的包家泡面了,真凄凉。百无聊赖地推开房门,只听“轰”的一声,我被吓得小心肝都要蹦出来了。一瞬间面前灯火通明,细碎的小彩带在我面前飞散,我看到袁璟深端着一个插满了蜡烛的嫩粉色双层蛋糕一边唱着生日歌一边朝我走来。他的身后是班蘅、邱桐和邱宝宝……

那蛋糕离我越来越近。于是我看清了它的花色、闻到它的清香。那是一个樱桃鲜奶双层蛋糕,上面除了两根粗蜡烛和四根小蜡烛之外,还有一个穿着华丽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和一个穿西装的小男孩。

我不常过生日。老爸开始做生意之前的那些年我对生日这件事情还有些概念。后来他越来越忙,我妈也开始忙,他们不会过于忽略我,但他们开始给我灌输一个想法:其实没有必要过生日。后来我妈辞职做了家庭主妇,有了大块的悠闲时间,除了偶尔炒炒股票、搞搞投资,其他精力都花在了我身上。她试图给我过过一次生日,但那次很不凑巧,老爸要开会到深夜,而我则被临时通知到省城参加合唱比赛。那次之后,老妈的小心灵似乎受到了伤害,她也意识到全家欢聚一堂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之后就渐渐放弃了。

看到一脸迷人笑容的袁璟深和他手中的蛋糕之后,我本该露出惊喜的表情然后做喜极而泣状的。但我过生日的经验是如此之少,我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表情僵硬。我知道我的样子应该和蜡像馆的陈列品差不多,但要想让我的各个神经恢复运转还需要一段时间。

我的视线钉在蛋糕上的两个塑料娃娃上,我开始后退。一步、两步……直到退出门外。袁璟深则一直朝我走来,口中唱着的生日歌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的神情越来越迟疑。在场的其他人也不解地看着我。

“等等——”我伸手做出了一个“stop”的手势,勉强地笑了一下,说:“我想去一下卫生间……”随即我转身便走。

我只听见身后小蘅那幽沉的声音说:“早就跟你说过别在蛋糕上放那两个小人儿了。她看到那东西会条件反射浑身抽搐的。”

我进入洗手间之后并没有抽搐,就是头有点晕。我有病。不是那种很严重的身体上的病,虽然我曾经在医院里呆了一阵子,也被老爸雇来的私人医生在家里照看过很多天,但我心上的病比身体上的更严重。每当我看到婚纱、婚车、婚礼蛋糕,每当我听到《婚礼进行曲》,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战栗,然后开始头晕目眩,只想找个角落里一个人躲着。虽然这种症状在参加我表哥的婚礼时已经有所缓解,但我没想到的是,当袁璟深端着那美丽的粉色蛋糕向我靠近的时候,一种熟悉而可怕的感觉袭击了我。蛋糕上的那穿着类似婚纱的小人儿和他,把我带到了另一个时空……

“你还好吧?”敲门声响起的同时,我听到了袁璟深的声音。

“没事没事。中午吃的东西不太新鲜,有点拉肚子。”我洗了一把脸,对着镜中的自己说着谎话。怎么办啊?我这辈子还能嫁出去么?为什么我会害上这么没有出息的毛病呢?

“晚上还给你准备了大餐呢。”他有些犹豫,忽然放低了声音说:“真的是那两个小人儿的原因?”

我咽了口唾液,咬着唇说:“我……也说不好。”

“那个蛋糕是我自己烤的。小人儿是蛋糕原料套装里送的,我本以为你会喜欢的。不过没事,我现在就去给扔了。”

“别!”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我露出了一张大大的笑脸,还故作轻松地拍了他一下说:“哥们儿,你倒是满讲义气的,竟然还帮我过生日。走走走,带姐姐去看看都有什么大餐!”

他顺着我的手腕把我手握住,语气有些无奈地说:“别逞强。”

我笑,“我哪有逞强?袁璟深你知道我多少年没过过生日了么?我是兴奋。”

他凝视着我,摇头说:“原来你兴奋的时候通常会面白如纸、满头冷汗,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我的特色啊。”我极不负责任地狡辩了一句,再度回到房间的时候,蛋糕上的小人儿已经不知被谁给取走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欢快地唱着生日歌,我认真地望着每个人的表情,感受着这场景的独特之处。有一个男人花了一下午的时候为我烤了蛋糕、浇上鲜美的奶油,又做了很多美味的饭菜,然后和几个朋友一起等我回家。我从未想过人生中会经历这样的事情。

“现在是礼物时间。”宝宝笑盈盈地宣布,“我先送出我的礼物。”她从背后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蓝色小盒子,在我眼前晃了晃,说:“这可是很难弄到的哦包紫圆小盆友。你看看就知道宝宝我有多爱你了。”

打开包装,我看到一个招桃花的护身符。我笑的肩膀都颤颤,桃花啊,多么美好的事物。可是我怎么觉得我现在不是很需要呢?

邱桐送了我一个钥匙形状的金色小摆件。他说:“小圆,本来我是提议到我的餐厅给你过生日的。不过宝宝说还是在家里更温馨随意一些。这件礼物宝宝陪我挑选了一个下午,希望你喜欢。你可以把它摆在书桌上,或是书架上。”

我重重地点头,说:“我真的很喜欢,邱桐哥哥,谢谢你!”我倍受感动地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我身边的袁璟深有意无意地向我这边靠了一下,然后板起脸说:“我的礼物你就别当面拆了。你晚上睡觉的时候看吧。但是呢,我又怕你被我感动的睡不着。”

我嗤鼻一笑,白了他一眼说:“别告诉我这是你的签名书什么的。”接过那个盒子,我放到了身边。“晚上看就晚上看。”

“我的签名书你要多少有多少。既然是二十四岁的生日,当然要送你一件特殊的礼物了。”他的眼波里流转着某种让人读不透的情绪。

班蘅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地说:“什么时候才能吃蛋糕啊?”

宝宝纳闷地问:“小蘅,你送包子什么啊?”

“我送她……一个吻好了。”多么简约环保的礼物啊。班蘅同学的回答极为随意。

“好呀我喜欢。”我笑嘻嘻地说,“最好是很湿热很湿热那种的。”

“包紫圆你有点追求好不好?不是谁的KISS都可以要的嘛。你真的要被贞子亲啊?那多诡异啊。还不如在我哥和袁璟深中间挑一个亲。”宝宝此言一出,立刻使得邱桐的脸上划过一丝窘迫。袁璟深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刻意忽视袁璟深不怀好意的表情,笑着打圆场说:“我还是比较喜欢小蘅樱桃一样的小嘴啦。”

班蘅“哼”了一声,不耐烦地说:“吃——蛋——糕!”

吹灭了蜡烛,许了一个愿。蛋糕被大卸八块,大家一人端着一个小盘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我喜欢那香甜滑腻的奶油味道,也喜欢松软喷香的糕饼。其实我是个对甜食没什么抵抗力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让我产生幻想的不是蛋糕本身,而是某人戴着烘焙手套很认真地制作它的整个过程。我有意无意地瞥了袁璟深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我。眼神交汇的一霎,我又立刻把脸撇开。我怎么搞的跟情窦初开的国中生似的?就在我内心体味着那微妙难言的感觉之时,袁璟深修长的食指忽然从我唇边刷过,他淡笑着说:“你的吃相还不及眉米呢。你看看你,都变成小花猫了。”

我身子一抖,虽然知道他不过是帮我抹去了嘴边的奶油而已,还是抑制不住脸上的潮红。而此时宝宝却笑得直不起腰来了,她喊道:“包子,你变成花脸包子了!”

“什么啊?”我搞不清状况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袁璟深你阴险!我愤愤地抹了一把手上蛋糕的奶油,往他的脸上抹去。他倒也不抵抗,一副欣欣然被我欺负的样子。但是很快他就做出了反击。我俩就这么你一下、我一下,消费了属于自己的、和从被人盘子里掠夺来的蛋糕。直到意识到在场的其他人全都处于目瞪口呆状态时,我们才真正开始静下心来低头审视着自己的“尊荣”。这也……太不堪了。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吧?电视上别人过生日扔蛋糕的话,会有很多人响应、大家一起扔的啊。为什么现在只有我和袁璟深在互殴,大家却都在看热闹啊?是我和他太投入了,还是别人觉得自己融入不进去呢?我费解,极其费解。

后来我和他都回房换了衣服,然后大家又举杯畅饮了一个多小时,这欢庆聚会才散场。不得不承认,有人陪着一起过生日的感觉,真的很好。大家走了之后,依旧处于兴奋状态的我从我哥的酒柜里找出一瓶轩尼诗,溜溜达达地上了天台。据说这里是我表哥和表嫂定情的地方。我坐在了地上,而不是坐在那些晒日光浴用的带遮阳伞的塑料椅上。

夜空中没什么星星,月亮也不过是半裸香肩。总体来说,夜景并不怎么美丽。我很小资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啜饮了一口,这样的夜晚多么适合迷醉啊,就让我沉沦吧沉沦。

一阵风儿吹过来,凉凉的,感觉好极了。身后似乎有脚步声,应该不是班蘅,因为她走路没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袁璟深一脸凝重地站在那里。“帅哥,一起来喝酒?”我朝他挥挥手。

他走到我面前席地而坐,看着我,说:“寿星最大。别说陪喝了,让我陪睡都行。”

“不行不行。你是甘泉教主呢。要是陪睡的话,传出去就是大丑闻了。我不能拖累你啊。”我很不正经地说。

他怔了一下,说:“你从来都没有拖累过我。”

我又喝了一口酒,开始觉得浑身热腾腾的,像是要煮开水一样,我说:“你这么觉得是因为你失忆了。你要是想起以前的事情来啊,就不会对我这么好了。”

“不一定。”他拧着眉把酒瓶从我手边拿走,将瓶塞塞上,说:“喝点儿就行了。回去睡吧。”

我忿忿地说:“还给我!我是荒漠上的一朵仙人掌花,我需要美酒浇灌你知道不?”嗯?这话说的好奇怪啊?我是脑子抽了还是喝醉了啊……

“你是荒漠里的花,我就是你的甘泉。来来,我浇灌你吧。”

“我要轩尼诗,我不要你!”

“不行,就不给你轩尼诗。”他话音刚落,我忽然觉得自己腾空而起……诶?我是飞天啦?不对啊,我忽然意识到我不是长了翅膀飞天了,我是被袁璟深给扛起来了……

每次我看到日剧、韩剧、美剧、台剧里男主角一把就将女主拦腰抱起、扛在肩膀上的时候,我都嗤笑不已,心里想着那究竟是NG了多少次才拍摄成功的啊?然而,当我在一瞬间被搭在袁璟深的后背上的时候,我才知道臂力这个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满肚子酒精、满脑子稀奇古怪的凌乱思绪,我就像个不倒翁一样在他的肩膀上晃啊晃啊,虽然有点摇摆,但整体还是稳的。

“教主你扛大包啊?”我张开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有点口齿不清了,这个迹象比较诡异。准确地说,还有很多迹象让我理解不能。比如我看到的事物越来越模糊,比如我没来由地觉得头晕。当然,我可以暂时把这些症状当成是被人扛起来之后的大脑供血不足现象。

“小蘅说的没错,你果然喝了酒之后就变得很聒噪。”他冷静地说着,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快。

“教主,我想一个人在天台呆着,享受一下生日夜的习习晚风。你怎么这么没有情调,不仅打断我,竟然还劫持我呢?你作为一个教主,这样对么?这样对么?这样对么?……”咦?我以前好像没有一个问题重复N次的习惯啊……就在我质疑自己的提问方式的时候,我下垂的双手开始袭击他的肚子。啊,这肉真结实,看来平时没少锻炼。我一拳拳击打上去,他却连句像样的呻yin都没有。真不给面子。

“包子,你这是在反抗么?”

我很有骨气地说:“嗯嗯,我在进行力所能及范围内最最强势的反抗!”

“反抗无效。”他的语气风轻云淡的,却显然比我的话有力度多了。

“你不是说寿星最大的嘛?你这什么态度啊你?放——我——下——来!”咳咳,我不得不承认,我正在用泼妇骂街的嗓门狂吼。整栋别墅里都能听到我的回音。

而后,伴随我的也只有回音而已。袁璟深并不搭理我。我被带回到自己的房间,双脚最先接触的不是地板,而是柔软的床榻。我被他扔到了床上。他不怎么用力地、有那么一点点温柔地……把我扔在了我最熟悉的床上。

我挣扎着坐了起来,盘着腿看他,揉了揉眼睛说:“你说你是不是很爱管闲事啊?你不让我在天台夜观星象却非让我回来睡觉,这是为什么啊?”

“因为你喝多了。你自己没感觉么?”他毫不客气地双手撑在床上,身体前倾和我对视。

“我千杯不醉的好不好?我告诉你哦,我十岁就偷喝我老爸的茅台了。喝完之后我妈还以为我发烧了,哈哈……”我笑的十分爽朗,爽朗到完全不像我自己。

他点了点头,笑道:“十岁就喝茅台是吧?你还有什么光荣往事要不要一起说出来给我听听?”

“不告诉你……”

他拍了拍我的额头,叹了一声,说:“过个生日就这么高兴么?别闹了,赶快睡吧。”

我猛然抓住了他的手,端详了半天,用算命老头儿的语气说:“喔唷啊年轻人,你的手手完全不是劳动人民的手手啊。你看看你的掌纹,完全是大富大贵的命相诶。不过呢,你感情线好纷乱啊,桃花太多,唉……太多了。不过也可以这么说啦,这是艳福不浅的表现对不对?”算命这一招不是男生在夜店里搭讪用的最烂的伎俩么?那我在干嘛啊?其实我没有意识到一件事,轩尼诗这种东西对我大脑神经的麻醉作用并不会立刻就显效,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发挥着它的效力。

他蹙着眉凝视着我,沉声说:“包紫圆,我帮你也看看好不好?”

“你懂么?哦……对了,你是教主哈。”我欢快地伸出手,等着他的注解。

他握着我的手,眼神有些恍惚。我却“咯咯”笑了起来,他是因为根本就不会看才显得这么笨拙的吧?他看了我的掌心很久,也沉默了很久。过了少顷他才说:“你的命途很平顺,事业有小成、身体也很健康,而感情方面……你曾经受过很大的挫折,让你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特别是那些声称爱你的人,然后你开始逃避。你知道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你就是不敢再面对爱情,面对婚姻……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你一定会找到只属于你的那个人。因为他一直,一直都在等你。”

我听到了他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很清楚。但也许是轩尼诗的作用,也许是夜深了我的理解力实在不行,我竟然更在意他那双黑幽幽如同一潭深沉池水的眼睛,如果我是一条小小鱼,我也愿意在那样的水中游弋……我望着他的脸,情不自禁地向他靠近,他的脸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可以清楚地听到他呼吸的声音。我忽然捧住他的脸颊,笑嘻嘻地说:“教主,你知道你生的花容月貌、沉鱼落雁、眉目如画、艳如桃李么?”

他彻底呆住,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知道的成语不少。”

“真的,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你说你皮相生得这么优美多姿,而且都一把年纪了,为什么还没人要啊?”我又捏了捏他的鼻子,多么翘的鼻子啊。

“因为我失忆了吧。”

“太可怜了。”我撅起嘴,揽住他的肩头,他也顺势坐到我身边来。我豪气冲天地说:“你要知道啊,人生啊总是有高低起伏的。失忆不可怕啊,可怕的是你被失忆打倒!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走出这段人生低谷的!”

他把脑袋靠在我的胸前,做小鸟依人状说:“谢谢你包子大人。”我发誓如果我当时是全然清醒的,看到这一幕我一定会吐……只可惜我整个大脑已经被酒精侵袭了,我已经半脑残了……

叩叩叩——三声敲门声之后,班蘅的脑袋从门口露了出来。看到我和袁璟深相互依偎在床边的时候,她异常满意地说:“很好,我就是来看看你喜不喜欢我的礼物。”

“礼物?班小蘅,你根本没给我礼物诶!”我愤然喊了一句。

“开玩笑。我给你的礼物不就在你怀里躺着?”话音刚落,班蘅关上了门。随即我还听到了用钥匙锁门的声音。等等……锁门?

“喂喂——教主,小蘅为什么要锁门啊?”我捅了捅像无尾熊一样腻腻歪歪缠在我身上的袁璟深,很无辜地问道。

他声音闷闷地说:“不知道啊,可能是嫌我们吵吧。”

“哦,对哈。你都不知道,小蘅这个人可龟毛了。比我还龟毛。”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那你说是我龟毛还是她龟毛?”

“她。”

“哇!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呢!”我突然就心花怒放了。好吧我承认,喝醉的人都是疯子。但是说不定……每个喝醉的人上辈子都是折翼的天使呢?

“包紫圆,生日快乐。”他终于不在我怀里流连了,转而把我抱进了怀里,还在我的前额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我靠在他的身前,忽然觉得心里很暖,很暖。这种感觉许久都没有体会过了。是不是酒精作用我在发热啊?还是……我被感动啦?

“哦,谢谢。我可快乐了。”

“我看出来了。”

“所以,我们睡觉觉吧!”

“你……确定?”

“恩恩,一起吧,别客气!”

“哦……好……”

“拜托,你是教主诶,那么扭捏干嘛?!”

“呃……你……别后悔。”

“后什么悔?我包紫圆从不后悔,哦哈哈哈……”我的笑声在卧室里回荡,果然喝醉的人什么话都敢说。

我包紫圆从不后悔?这可真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了。我只能客观地说,如果要用古代的结绳记事法来记录包紫圆同学做过多少让自己后悔的事的话,绳子会脱销的……那时候已经彻底醉了的我根本就不知道,让我后悔的事情很快就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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