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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番外之孔爵韩俊宇篇——《如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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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及时赶到的哥哥,为弟弟挡下了那群人欲以致命的乱棍。

从弟弟记事起,哥哥就是一只能够击破风雪的苍鹰,他张开足以蔽天的羽翼,把自己紧紧护在不倒的荫庇之下。

只是那一晚,在警车和救护车交错的鸣笛和红蓝车光中,再一次把自己揽在身下的哥哥,沿着夜空支起的漆黑幕布,缓缓无声地倒下了。

弟弟以为哥哥就要这么没了,所以在得知哥哥奇迹般醒来的时候,病房外瘫跪了十几个小时的孩子,不知是太如释重负还是太疲惫,终于在很多人来来往往的脚步里,挂着满脸干掉的泪痕,晕倒在冰凉的走廊上。

可是弟弟不知道,从前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哥哥,真的,没了。

因了正好落在腰间的那一下,他无所不能的哥哥,再也站不起来了。

如果自己不曾一路贪玩涉险,如果自己不曾莽撞到和一群只会用铁棍解决问题的亡命徒挑起是非……只是人生若能容下半句假设,“残酷”二字怕也要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不见。

活着的哥哥,还在;从前的哥哥,走了。

那对兄弟,哥哥叫韩锌宇,弟弟叫韩俊宇。

那一年,哥哥十五岁,弟弟十二岁。

那一年,弟弟不顾自己对舞蹈的毫无兴趣也要穿上舞鞋。减轻心里哪怕一点点对哥哥的愧疚,或是所谓的赎罪,在韩俊宇眼里,别无他法,唯一的只有去跳哥哥还没跳完的舞步,在舞蹈那条路上,义无反顾地走到底。

“俊儿,你不必为了我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当哥哥的,本来就是要为弟弟做些什么的。”轮椅上的韩锌宇没有看蹲在他脚边的弟弟,只是望着窗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心灰意冷,看不到世事苍茫,有的,只有藏在少年老成后的心死如灰。

自从醒来后摸到了自己毫无知觉的下半身,连着一个月,韩锌宇除了眨眼,就再没了喜怒哀乐的表情甚至是眼泪。而即便再年幼,当弟弟的也能感觉到,哥哥刻意回避的眼神后面,全是对未来哭都哭不出的绝望。

“哥!我真的喜欢的!哥!我……哥!你让我跳好不好?不对不对,哥,你教我好不好?爸爸,爸爸他一直都不喜欢我,妈妈也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一下,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对我……但是我都不在乎的!”小孩拽着哥哥的裤脚,一个劲地扯着,“我一点都不在乎的!因为有哥哥……我还有有哥哥对我好……所以,所以哥,随便你怎么练我都好,就是哥,哥……俊儿不要哥哥再像现在这样下去,哥,俊儿喜欢跳舞的,俊儿喜欢的……”韩俊宇就这样自我麻痹地说着喜欢,越说越急,说着说着,就说出了眼泪。

“很苦的。”经不得韩俊宇一个多星期时时刻刻的哀求,韩锌宇最后妥协般地说了这三个字。韩俊宇的眼睛闪了一闪,却又很快在低头的罅隙里,暗了下去。他知道的,逼着自己去跳舞,是对自己最残酷,却也是最仅有的那个选择。

“哥,俊儿不怕的。”

从此,那个在生命的最初十几年里无时无刻不对弟弟好,一直一直护着弟弟的哥哥,也随着兄弟俩踏进练功房后的岁月,统统,统统,不见了。

(一)

不出孔爵所料,没有开灯的练功房里,韩俊宇正面朝着墙,在昏暗的空气里,一个人压着横叉。脚踝下垫着厚厚的两层垫子,身上没压沙袋,胯就已紧紧贴地,两手平行着地板向前伸着,最大限度地拉伸着身体,上半身和从前每次静耗时一样,若即若离地挨着地板——肉眼看上去是贴着了,但伸手一摸他的腰际,就能感到那里绷得紧紧的肌肉,明显是扛着整个上身的重量。

这个俯身的横叉动作,锌宇还在的时候,经常拿它来罚练功不专心的弟弟。

十七岁的孔爵倚着门,突然意识到手上还拿着报纸,一时也记不起,自己怎么就一路把它带下飞机,带到韩家来了。

“孔爵,我看你是刚从国外比赛回来,时差还没调过来吧。”孔爵自嘲地在心里暗暗着,顺手把印着黑色大标题的《昔日芭蕾新星因抑郁自杀而亡》社会版揉成一团,紧攥在手心直到整条手臂都发麻。那个曾和他一道被业内人士共誉为“舞坛双子星”的韩锌宇——孔爵台上最好的搭档和对手,台下最铁的同伴和兄弟,在韩俊宇练舞一年就捧起全国同年龄组金杯、一个本该只有欢笑的日子里,用双手撑着自己的一副躯壳,翻过九楼高高的窗台,凋零般落入了尘间。

有目击者说,韩锌宇连在死去的那一刻,都是带着舞者的轻盈的。

孔爵被抽掉了大半精气似地靠在门栏边,没像以往那样大大咧咧地走进去,只是呆望着练功房里的那个孩子,静耗了不知多久,直到相隔那么远的他,都能用肉眼看清孩子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孔爵的心一瞬就像枯黄的芭蕉叶般皱了起来,他想象着,那个可敬又可爱的叫韩锌宇的家伙还在,哪怕是坐在轮椅上,周身的气场也足以叫眼前的俊宇拼了命也要压抑住肌肉的痉挛。很多时候,自己会被锌宇从秦卿那儿叫来,替坐在轮椅上的他手把手教俊宇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技巧动作。那些日子里,练习结束后,小孩总会红着眼睛,背着韩锌宇拉着自己的衣袖,小声求着,“孔爵哥,可不可以留下来,我全身都疼,可是都没力气自己揉。”

彼时十六岁的孔爵,血气方刚,却总是因为这个十二岁小孩一个躲躲闪闪的眼神就软了心,于是宁可耽误自己的晚训而被秦卿罚,也要安妥了俊宇,才回学校。

这般过了半年后,孔爵终于忍不住对韩锌宇开了口,“锌宇,你对弟弟,是不是太苛责了点。”

韩锌宇摇了摇头,笑得一脸寂寞苍凉。

“瘫了以后,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废人。呵,废人。俊儿当时明知自己一点不喜欢跳舞,也要开口让我教他。我其实到现在,心里都是不答应的。一个人,何必为了对另一个人的愧疚而搭上自己的一生。但是俊儿根本不听劝。我后来想,那我索性就严些,让他知难而退。只是我估计错了,芭蕾方面,俊儿竟能用天赋异禀来形容,他练的时间越久,我就变得越想倾尽自己的一切教好他,于是就……呵,对他越来越严了吧。”

“可是……算了,你们家里乱七八糟的关系我不便说也说不清,我只知道,全家上下,只有你对他是好的。但是现在,你看,俊儿怕你觉得他吃不起苦不教他了,就什么都忍着,所有委屈所有痛,全都自己嚼烂了咽下肚,自家哥哥跟前不敢流露半点,反倒只敢私下里叫我这个没认识多久的‘孔爵哥’帮他揉腿帮他看伤。韩锌宇,你弟弟身上有多少处拜你所赐的伤,我知道得都比你清楚吧!”孔爵一向直来直去,当下更是说得义正言辞,句句把韩锌宇往死路里逼。

“所以我很庆幸自己有像你这么好的对手和兄弟啊,”韩锌宇苦笑着牵了牵嘴角,丝毫不理会孔爵的怒气,“我看得出,俊儿信任你也依赖你,要是哪天我——”

“韩锌宇你闭嘴!你才十五!想什么不该想的!你不要自讨没趣!”若当时手中拿着什么,孔爵相信,自己一定已经把它砸到自暴自弃的韩锌宇脸上了。

“好了不说了,”韩锌宇挥挥手,转了轮椅的方向,背对着孔爵,又一次在自己和世界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孔爵默默收回了思绪,握着报纸的手,又紧了一些。他想不到别的,他只知道,从前三人间微妙的平衡,终于是被一纸飘零的岁月,打破了。他更知道,从今,他对俊儿的好,定得要算上锌儿没来得及给完的那一份。

孔爵用几秒钟调整了一下情绪,把手里的报纸丢在门边,朝韩俊宇的方向走过去。

“俊儿,起来吧。”孔爵轻轻拍了拍韩俊宇单薄的脊背。

孩子没动,还是那么苦撑着,身体和大腿的抽搐越来越越明显,却还是咬着牙不肯抬头。

“如果想哭,就在孔爵哥怀里哭吧,不要和自己过不去。”孔爵蹲在了韩俊宇身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从来没有过的温柔。

孩子还是没动,只是抽泣的声音,一点点大了起来。

孔爵捱不过自己的心痛,没再多想就要扶韩俊宇起身,却在碰到他双臂的那一刹那被猛地推开了。

“你别管我了!肯定是我昨天比赛没跳好哥生气了才会不要我的!你不要管我了!你走!”

傻孩子,你明明拿的是金奖,那么多评委都说你跳得好极了,怎么还会觉得自己没跳好呢……

倒在地上的孔爵,却没有说出那些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俊宇固执地把僵直的身体又摆回原来的姿势,肩头的抽动一下比一下明显。

“你哥不是不要你了,你哥是生病了,和你没关系的。”孔爵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解释抑郁症是何物,只得用“生病”来挡过这一切。

“那也是我让我哥生病的!我哥……我哥以前跳舞的时候从来不生病的……呜……呜呜……呜呜……”韩俊宇闷着头,喊得声嘶力竭,被鼻尖虚虚地碰着地板上,一片氤氲的水汽。

“俊儿……”孔爵的一双手不由得就抚上了韩俊宇的后背,不敢用力,只敢轻轻地摩挲着,掌心走到哪里都是一摊汗。

“不要叫我俊儿了!哥哥走了,俊儿也没了!”

终于,猛地一震,俊宇支持不住瘫在地上,口里喘着粗气,喉间抑着□□,双眼微微阖着,像一躯被抽走了灵气的活尸体。

孔爵忘了自己是如何把俊宇的腿收回来的了。那过程太惨痛,腿间的角度每缩小一点点,他都能感到怀里的身体一下比一下强烈的抽搐。孔爵更没想到的是,在韩锌宇累日严厉的管教下,快要没了意识的韩俊宇,竟然还在本能地压抑着本可以呼出口的苦痛,多少声到了嘴边的无助,最后都被死死锁在了齿间。

最后的最后,是他紧紧抱着那个汗嗒嗒攒成一团的身躯,拨着俊宇贴在额前的湿刘海,孔爵轻轻吻住了孩子皱皱的眉心。

“孔……咳!……哥……”搂着孔爵脖子的那双手,又圈紧了一点。

俊儿是在叫锌宇,还是在叫我呢。

孔爵终于发觉了自己的眼浅,心为另一个人痛,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二)

在锌宇走后的第四个月,俊宇被关平收入了门下。第二年,孔爵接到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的邀请函,却因为工作人员手续上的失误,没来得及和国内的故人一一话别,就在匆忙间,背着一代国人的芭蕾梦,踏上了漫漫十多年的异国路。

那一年,孔爵十八,俊宇十四。

十一年的阔别,让重新看到眼前情景的孔爵,只想到了光阴的轮回。

练功房里,韩俊宇正每边两个垫子地保持着一贯压横叉的姿势,全身的线条平畅得近乎完美,一如十七岁时那个痛彻心扉的日子里,自己见到他时的模样。

这孩子,是又在想锌宇了吧。

孔爵玩味地跺了跺两下地板,告诉韩俊宇他来了。他没有诧异于韩俊宇对他这一举动的毫无反应,比如没有撑起身子回头,甚至鼻尖都没有哼一声以示回应。孔爵知道,这都是韩俊宇经年累月留下的习惯。从前,韩锌宇为了彻底磨掉韩俊宇从小就折腾来折腾去的性子,对他严苛到甚至是连静耗时眨几下眼都要规定。包括俯身横叉时那个变态的“上身要和地板若即若离”的规矩,也是那时定下的。

“光耗腿,那就是优待他了。练舞,哪有那么舒服的时候给他趴在地上休息。”

孔爵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被韩锌宇叫来帮俊宇开跨的时候,就眼见着俊宇因为实在熬不住疼扭了那么一小下身子,而被韩锌宇罚到晕倒在练功房里的情景。那时的韩锌宇,竟只是用单拐指了指俊宇晕过去的地方,没什么怜惜地道,“爵,你费点力把他搬到这边的垫子上吧。趁他现在没力气挣扎,把胯开了。”

孔爵脱了鞋,手插着裤袋颇为逍遥地环视了一圈练功房,相对而设的落地镜和映出天空颜色的透明墙,让原本就宽敞的房间变得更加空落和辽远。

“看来你现在过得不错呀,这儿条件比我那儿都好。”

“欸,你不上台了有……六年了吧?功还能保持这么好,挺了不起呀。”

孔爵料韩俊宇不会开口回答,说不定现在还正憋着不眨眼睛,便只顾一个劲自言自语,像要把在国外这些年没讲的话一口气说光。

“话说,要是你当时没急流勇退,今天,你和萧泽哪个更红,还说不定呐哈哈哈……”

“哎呀你耗了有多久了?我今天来找你可不是一边看你一边锻炼耐心的。”

正说着,孔爵直接用膝盖压上韩俊宇的胯,跪坐在了上面,就像少年时候帮他练功一样。韩俊宇臀上突然吃重,一个没留神,闷闷地哼了一声。

恍惚间,孔爵只觉得,十一年里上千封的邮件和数不清流量的视频,终抵不过一个实实在在的眼前人。

“你胆子好大呀!练功时候还走神!”孔爵恶作剧般一巴掌拍在韩俊宇背上,直接把他苦苦维持了好久的“若即若离”拍扁了,“要是锌宇今天还在这儿,非罚死你!”

十二年,好像已然长到可以用一个过去是禁忌的名字来开玩笑。

韩俊宇趴在地上,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道,“还是你胆子比较大吧,练功时候这么干扰我,我哥要是在的话,绝对告状告到你老子那里,让他打得你半个月下不了床!”

这两人,哪像是久别重逢的,简直就是隔壁相邻住了十几年的邻居,周末无聊,便找来对方吵吵嘴解闷。

“哼!”孔爵戏谑了一声,眼一瞟韩俊宇早已松下来的身体,没心没肺地道,“脚——尖——没——绷——直——。”

“你滚!”韩俊宇回头呛了孔爵一句,又转过身把头埋在了臂弯里。自己都二十五岁的人了,再怎么不济也是昇尚的老师了,还要被别人挑脚尖的刺,想想都滑稽,哪知孔爵还真就这么挑起来了。韩俊宇越想越憋闷,索性就一言不发了。

孔爵见身下的人半天没反应,只得另起炉灶以退为进一下。“好了好了我先道歉!回国以后就忙着教我家小徒弟思思,拖到今天才来找你,别见怪啊。”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没拖到明天。”孔爵听着韩俊宇的声音,想象着他现在一脸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嘴角不觉向上牵了牵。

“……也是啊,忘了哪天,都不能忘了今天的。”孔爵难得一副正经的表情,“俊宇,我还是那句话,不要再自责了。”

感觉到韩俊宇的身体僵了一僵,却还是塌了回去。

“从他留下的那些日记和生前的各种症状来看,他的抑郁症是能被确诊的。医生也说,‘要不是还有个弟弟挂念,也许这孩子,早就轻生了’。所以,俊宇,放过自己吧。”

韩俊宇的双眼闭上了。十二年,往事要袭来,再凌厉,也都能被时间的韧性磨去几分锐利,只是空余的那些酸楚,总还是无法骗人骗己。

“但是我哥患上抑郁的直接原因,是我造成的。”韩俊宇的态度强硬得和十三岁那年别无二致,也没再给孔爵任何插话的机会,只道,“你再拿四块垫子过来吧,陪我再练会儿,然后我们去公墓。”

孔爵不禁一惊,“你要加垫子也一块一块加吧,一步登天逞个什么英雄。”

韩俊宇回过头笑笑,“你还有脸心疼我?那三个多月,我颓废得厉害,你哪次不是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就趁人之危,见我稍微松口气就直接把我的腿往270°上扳?”

“趁人之危?”孔爵一重复,韩俊宇耳根立刻就热起来了。

“人老了犯点口误你也要追究!”韩俊宇给自己打圆场的功夫向来不是盖的。

“你二十五还好意思说老!你让五十四的杨丽萍情何以堪!”

孔爵边回击边起身揉揉跪得有点麻的膝盖,心想韩俊宇这小子八成是借练功的名义骗我跪吧,便在取垫子之前玩心大发,竟伸手拍了拍韩俊宇屁-股,“乖,等着啊!”

韩俊宇差点没被自己一口气噎死。

(三)

这种痛,咬咬牙还是能忍下来的——

只是,韩俊宇有这种想法的时候,他的胯离地面还有足足十公分的距离。

孔爵伸手摸了摸韩俊宇的韧带,竟并不如想象中的紧,不禁暗暗佩服起眼前人这些年的毅力来了。

那股子倔,真是韩家一脉相传的。

“我记得你以前是从来不管人死活,半秒钟之内绝对压到底的瘟神啊。”韩俊宇半分冷嘲半分热讽地开着孔爵玩笑,也不管自己额上有没有被疼出冷汗。

“废话!那还不是因为你已经过了能让我放心地不管你死活直接往死里压的年纪。”话一出口,日子好像就一下穿过了许多年,从韩俊宇的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从自己的十六岁到二十九岁,时光的流逝,竟让孔爵此刻惶然。

“哈哈,其实现在每天学校早功前晚课后,我都趁空练一点的——堵我师父的嘴嘛。没事,你尽管往死里压。”韩俊宇一边故作轻松,一边又勉强靠着自己的力气让身子下去了点,只是这一小动,却是痛得让他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声了。韩俊宇知道自己的极限,接下去要是没有外力,凭他自己,真是半毫米也下不去了。

“你贫吧!”孔爵听韩俊宇这么一说,当真卯足了劲就来真的,却在韩俊宇全身猛地一颤后半路刹住车——孔爵朝下面探了探头,离地还有五公分的样子。

果真。孔爵抬抬眉毛。

“看来你练得不到家呀,关老爷怎么就被你忽悠住了呢。”

根本不顾韩俊宇痛得浑身发抖,孔爵连句最稀松平常的“放松”也舍不得说,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等着。

韩俊宇总归不是十二三岁的小孩了,现在这么僵持着,又是羞又是恼又是痛得快把嘴唇都咬穿了。孔爵的双手还停在身后那么难以启齿的地方,自己却在这儿本能地抵抗着,脑里的神经绷了半天就是说服不了自己软下去,他甚至都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一开口要每边加两块垫子了。

孔爵到底不似韩俊宇,耐心可以挖一个无底洞。看韩俊宇自己跟自己斗法了半天依然毫无成效的窘样,孔爵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脾气透支一样地道,“你和你以前比比吧,什么时候这么没脸过了。”

十八个字,一股脑就把韩俊宇打回了少年时的原形。韩俊宇转过头,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话里已不自觉地带上了从前的怯,“孔爵哥……”

孔爵没应声,只是又伸手摸了摸韩俊宇腿根的韧带,一个字:紧。

孔爵皱了皱眉,“要不你下来,我像以前一样,示范给你看。我孔爵做得到,你韩俊宇,就没有理由做不到!”

话说到最后一句,已然是责备。韩俊宇记得,从哥哥走后到被关平收入门下的其间三个多月,日复一日,他就是被孔爵这般逼着赶着,带着随时都想放弃的念头,强忍着丧亲的彻骨之痛,一路撑到了后来。

韩俊宇喉结动了动,咬咬牙,把身子转了回去。不再用手肘撑着地,而是把两手直直地往前伸。支撑没有了,更大的钝痛一下子不带数秒地涌了上来,毒虫般爬了韩俊宇全身。

“啊——”

没有任何预兆地,余下的五公分,就在韩俊宇脱口而出的惨呼中顷刻被压了下去。原本虚掩着的泪腺一下就被咸涩的液体冲开,韩俊宇闷着头死死憋着气,不让双膝压着自己的孔爵察觉到异样。

原来,真如孔爵哥说的,十二岁练舞以来,十三岁登台以后,十九岁退居幕后至今,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没脸过了。曾经的忍耐和坚强,越大,竟都越还回去了。

“这里。”孔爵拍了拍韩俊宇松垮垮的腰,后者立刻条件反射地绷紧起来。顿时,胯间的剧痛,大腿根部的撕裂感,加上早已疲劳不堪的腰腹背肌,总之练舞时候能痛的地方,几乎全都不约而同地痛开了。

料想自己来之前,俊宇就耗了不少时间,这次再要让他保持着上身那种累死人不偿命的姿势,怕是五分钟都下不来了,孔爵索性自认为特别仁慈地大手一挥,“不用你这么辛苦地耗着了!手负到后面,10组背肌就行了,每组50个,组间休10秒。”

孔爵的话,韩俊宇听是听到了,却抗不过全身神经的折磨,难受得五官都团在了一起。拼命想把眼泪往回逼,却奈何不了地心引力的作用,泪一滴滴掉得,根本是收也收不住——

“俊儿,今天你什么时候不哭了,我就什么时候让你下来。”双眼的朦胧里,二十五岁的韩俊宇又听见十五岁的哥哥的声音,在远方虚虚地响起。

那是自己第一次被哥哥用现在的这个的姿势罚到虚脱吧。仅仅是因为练手位时膝盖没有绷到最直,一天的训练结束以后,就被哥哥那样罚了。只是,就像本可以拿满分的数学试卷,却因有几处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涂改而被判成了零分一样,那般罚功的理由,怎会让一个睡梦里翻个身都要疼醒的小孩,不委屈得眼泪直流。

“你把你弟弟当什么了!机器都有零部件休息的时候!练手的时候脚松一点怎么了!天天十三四个小时不停地练你当你的弟弟是铁打的么!铁打的也被你练废了!”当时的孔爵,为那件事都和韩锌宇吵起来了,还是没有半寸回旋的余地。

“怕废,那就不要练了。”

哥哥的回应太过淡漠,却足以让小小的俊宇吓到胆颤。

“哥……俊儿!俊儿,俊儿练的……俊儿该……该罚的……”

带着哭腔带着委屈的口口声声的不委屈,听得孔爵的心都碎了。他转向韩锌宇,只见他的头也瞥向了另一边。

哥哥对弟弟,总归还是要不舍得的。

半晌,锌宇才开了口。

“俊儿,今天你什么时候不哭了,我就什么时候让你下来。”

——那样熟悉的幻觉,太遥远,也太切近。

后来,每当韩俊宇练得不好了,那个地方,那堆垫子,那个动作,就成了他的专属。

再后来,哥哥走了,韩俊宇却再也戒不掉那样一种本能。想哥哥的时候,因为往事自责到难以入眠的时候,此时的这个动作,就是它仅有的依靠。

本以为韩俊宇会像从前那样,没什么犹豫地就开始做,却不料半分钟过去了,傻小子还强撑着不肯起来。

“你真傻了?”十一年里你来我去的邮件和视频,加上韩俊宇遇上关平和秦芸后点滴的蜕变,最终让孔爵和韩俊宇两人既可以用别人吵架的方式相互逗乐,也可以用别人开完笑的方式在精神上完全摆平另一方——比如现在这种时候。

也亏得韩俊宇手长,向后一摸索,竟稳稳抓住了孔爵的手腕,抓得那么紧,却还不停地颤抖着,不出五秒,孔爵手上被握着的地方都泛起了白。

孔爵一下子便知,韩俊宇这架势,估计是已经疼哭了——俊宇从小的习惯,这么多年,原来是一点都没变。

“怎么?花着一张脸,不好意思起来啊?”孔爵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咄咄逼人,平时和俊宇互朝惯了,一张毒嘴就更一张一合着停不了了,“你韩俊宇,不是以前那个小孩子了!你拽了,当老师了,收学生了,一呼百应了,很了不起啊!我想想啊,我孔爵的面子果真还是没有某人大,要是锌宇现在坐在你——”

“孔爵哥!”韩俊宇破着嗓子打断了孔爵的话,“别说了,我……”说了一半的话,却没了下文。

“你什么?你是有超声波还是次声波的特异功能昂?我怎么听不见了?”孔爵揶揄着,甚至用手做起了收音器的形状搭在耳边。

“就让俊儿这么撑一会儿吧……”

近乎于哀求的声音,愣得孔爵的心跳也失了频率。

十二年前,那句“哥哥走了,俊儿也没了!”的歇斯底里,孔爵一辈子都不会忘。甚至在他记忆里,锌宇走后,只要有人一溜嘴说了“俊儿”两个字,韩俊宇的脸色,就立刻不对了。孔爵曾经料想,“俊儿”这个名字,怕从今以后,都是韩俊宇心里永久的禁区了。

孔爵知道,俊宇,又在自责,又在想他了。

(四)

整整二十分钟,孔爵不知道韩俊宇是凭着哪股可怕的毅力熬下来的。

听见一声隐忍得快渗出血的“0”,孔爵才意识到,明明已经到了极限的俊宇,却是又在边报数,边做自己刚刚抱着开玩笑的心情说出的背肌训练了。

守的还是从前锌宇定下的规矩。个位数以内,有一个不标准的,就退回0重新计数;两位数了,哪怕是做到了18个,只要第19个没达到要求,照样打回10重来。过去,不知道多少回,孔爵就在练功房里,眼睁睁看着俊宇在40和48间来来回回好不容易捱到49,却在下一次报数时又生生地把数字降到了40。要在韩锌宇那里做好满当当的50个,就像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梦。

“俊儿,别做了。”孔爵或许可以抑制住突如其来涌上眼底的酸涩,却抑制不住话里欲盖弥彰的心疼。

韩俊宇没有回答,只是摇着头,倔强地依然报着“0”。

“那你歇一下再做!”孔爵急了。

还是没有回答,还是犯倔的摇头和一成不变的“0”——

若是哥哥在这里,一定是要做完了,才能停,才能休息的。

默默地,孔爵的双手扶住了韩俊宇的腰际,好像这样就能分担一点点堆积在俊宇心里太久的苦累。

50*10,满满当当的500个背肌,每听见韩俊宇忽上忽下的报数,孔爵的心就像被滴了浓硫酸般,要嘶嘶地灼一下。当终于报到最后一个50时,根本等不及孔爵松开腰际的手,韩俊宇就倒在地上,动都动不了了。那一刻,甚至连两腿间撕心裂肺的疼,也在乳酸堆积出的疲劳和大脑的缺氧下变得相形见绌。全身上下的疼,难受到越过承受范围了,也全都感知不到了。

孔爵忙不迭地起身,冲上前看他有没有晕过去,却吃惊地发现韩俊宇已经在挣扎着自己收腿,甚至还挡开了自己伸过去的手——

那时,每次撕完腿开完胯后,锌宇从不给韩俊宇喘口气的时间,就要他自己起来,然后自己踢腿,沿着练功房跑圈。孔爵纵是不舍,却也拗不过兄弟俩入到骨子里的固执,多数时候,只能在一旁无声地皱眉,或是干脆发通闷火,甩门出去。

“孔爵哥……”艰难站起身后又踉跄了两步的韩俊宇,虚弱得声若蚊蝇,“今天我的样子……孔爵哥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吧。”

孔爵看着此刻的韩俊宇,血红的双唇,微肿的眼睛,苍白的面色,微蹙的双眉,凌乱的湿发,莫名就有了一股和从前一样拥他入怀,抱着他问他哪里疼,有没有伤到的冲动。

“看见了又怎么样……俊儿,不管你是十二岁还是二十五岁,在孔爵哥眼里,你永远都是一个孩子,永远都可以只做一个孩子。”

话音落下,孔爵只感觉韩俊宇的神情,被盖上了一层飘落的云烟。

而韩俊宇也道不明,再度布满眼前的迷蒙,究竟是因了方才的疼,还是在望向孔爵的一瞬间,莫名吹入眼睑的那阵倒卷了所有昔日冷暖的岁月苍风。

(五)

被孔爵逼着睡了个午觉,醒过来的韩俊宇又恢复了平日一副欠扁的吊儿郎当样,顶着鸟窝一样的头发站在孔爵面前,把车钥匙往他手里一扔,撂下一句“上午把脚练残了,踩不了离合器跟刹车了”,就悠哉悠哉地打着哈欠进了浴室。

孔爵靠在客厅的沙发上,仰脸望着客厅墙壁上一条条棱角分明的走线。

这几年,俊儿这孩子,就是一个人,背着心里的许多,住着这空又寂寞的屋啊。

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孔爵静静闭上眼,心下竟腾升出一种时间停在此刻,不再向前的希冀。

此时此刻的感受,太像回到了一个经历过寒冬和分离,还依旧能温暖一切的家。

“哥,我今天收了个新学生,师父他儿子,还蛮灵的。”

“哥,我下学期就不在你当时的艺术中心上班了,去了师父那儿,那个……待遇确实好很多。哥你别生气啊,我就是陈述下事实。”

“哥,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我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活。我喜欢和孩子在一起,你喜欢舞蹈,你看,我们两个人的愿望,现在,当弟弟的,一起达成了。”

“哥,孔爵哥太不厚道了,回了国到现在都不来找我,切,谁稀罕见他啊。”

……

一句句话,全写在一张张纸上,孔爵不知道韩俊宇怎么想出了这种法子,虽本想尊重下俊儿的隐私,但孩子般的好奇心一上来,便也顾不得什么兄长尊严了,韩俊宇每拿出一张,他就伸着脖子凑过去看写了些什么。好在韩俊宇也都不拦着,孔爵爱看多少看多少。只是直到孔爵快把自己的脖子都伸断了,韩俊宇还在全神贯注地一个劲烧纸,理都不理他一下。

烧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孔爵把纸一把抓过来撕掉的心都有了。

“哥,晚上去参加舞校同学的婚礼了。可惜我现在还没找落,不过我会努力给哥找个温柔贤惠的弟媳妇的。”

天边的火烧云烧红了暮色,也烧热了两人夕阳里的背影。韩俊宇一路打量着孔爵阴阴的神色,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做错了什么。难道是因为刚刚纸烧太多,孔爵哥被呛着了?

两人就这么捱着,直到坐进车里开出墓地好远,韩俊宇才服软了般地没话找话说。

“第一次祭我哥的时候我就发现,只要是在哥的墓前,我就说不出话来,有的时候觉得嗓子都要哽出血了,还是发不出声音。后来想到了这样一个办法,平时想哥了的时候,就把心里的话写下来,然后一起给他。”

孔爵听着,连声“嗯”也不应,只顾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覆上副驾驶上韩俊宇的左膝,替他揉着。

“你……”韩俊宇伸出一个食指,点了点孔爵的手背,“我这膝盖铁做的,经跪,不用揉。”

“喔。”孔爵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单手打了个大大的直角弯,拐进一条安静的小道,猛地一个急刹车,右手的动作也停下了。

“但是我的心不是铁做的,经不起看着你一跪跪那么久。”孔爵转过脸,满肚子都是“什么狗屁弟媳妇”的腹诽,本想说“你跪得饭点都要过了”,哪知一开口却成了刚刚那样。

韩俊宇瞪着眼看外星生物般地盯着孔爵,“你饿呆掉了?”

孔爵直直地迎上韩俊宇的注目礼,心一横,“嗯,差不多吧,十多年前就已经饿呆掉了。”

“啊?”

“坐稳了!”孔爵说着就开始倒车。

韩俊宇下意识地握住头顶的扶把,“我们去哪儿?”

“回你哥那儿!”

“你还有事?”韩俊宇觉得自己快被孔爵的情绪失调整成白痴了。

“有!大事。”

“什么事?”

“你哥以前托付过我一件事,我之前没做好,现在补上。”

“他托你什么?”

又一个猛的刹车——

“你练舞半年左右的时候,你哥有次跟我说,他看得出,你信任我也依赖我,要是哪天他——”曾经,锌宇的话说到这里就被孔爵打断了,如今孔爵的转述便也至此,就戛然而止。

韩俊宇呆若木鸡地坐在一边,仿佛连呼吸都停了。

孔爵松了刹车,依然只用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没再覆住韩俊宇的膝盖,而是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地,紧紧握住了身边人的手。

半晌,韩俊宇扭着被紧紧攥住的左手,提出的抗议里都染着不自觉的红晕,“疼了。”

孔爵闻声扭过头,思考两秒钟后松开了手,却在零点零一秒内换成了另一种更为亲密的十指紧扣的姿势,重新握住了。

韩俊宇只听得孔爵唇间飘出的四个字,在他心底一瞬安静下来的停机坪上,降落得霸道又温柔。

“我才不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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