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一个月的约定(1 / 1)
清晨,天刚微微亮。惜尘坐在屋子里望着窗外。手边的一封信被她捏成一团。那是寒慕白写来的信。他没有隐瞒,完完全全向她摊牌,要她帮助他。帮助他?
十年前,在烈玄和萧雀也得知她和乐儿的身份的时候。他们一起赶来银泽,决心要连她一起杀掉。她那时小,吓坏了,不能出声,就只好撒腿就跑,躲起来不让他们找到。她不想死。她突然很害怕死亡,那场仪式的火似乎还在她身边燃烧着,一根根火舌撩挑着她的小腿,身体……炙热的疼痛感和越来越少的空气将死亡的恐惧活生生地推到她面前,不管经历了多少时间都崭新的刻在她的脑海里……有过了那样的经历,她真的不想死了,死亡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尤其是对于她,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来说。更何况,乐儿用她的命换了她的,她就要代替她好好活着……
她就这样躲在一个偏僻的柴房里,整整两天。她没敢出去,甚至没敢出声,瑟瑟发抖的在那里饿了两天……
然后,寒慕白就出现了。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轻轻抚摸她的狼狈的小脸,眼里充满的是慈爱和怜惜。他拿出一个温热的菜包子给她。她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看着她吃完菜包子,他眼神冷了一下,他拉起她,让她从地上站起来,然后转身,不容拒绝地拉着她离开了那个地方。
他把她带到萧雀和烈玄面前。对他们冷冷的说道:“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要杀的孩子。”这两天,寒慕白当然知道惜尘躲去了哪里,但他咬着牙,说什么也不肯把惜尘交出来……就这样和这两个人耗了两天。
惜尘瑟瑟发抖地站在萧雀和烈玄面前,她咬着嘴唇,没有掉眼泪。抬起大眼睛,侧过身,仰着头,抿着嘴看着站在他身边的寒慕白。她不想死,虽然不能说话,但她很明白的用自己的行为告诉所有人:她不想死……
寒慕白深吸一口气,对那两个人道:“她今年七岁,是沈青剩下唯一的女儿。沈青已经用她的血封印了她的另一个女儿,她死之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要这个女孩长大。”
萧雀看着面前这个清秀的小丫头没有说话。烈玄抢先一步抓过惜尘,抬手一掌就想照着脑袋劈下去。他不想管其他的,所有的事都容易被一时心软改变了原有的轨道,谁都不知道,这个能够解封琉璃剑得小丫头会带来什么样的灾难。他不能心软。
寒慕白稳稳的接住那一掌,把惜尘抢到身后,他用冰冷带威胁的口吻说道:“我带她来给你们看,并不意味着你们可以杀她。”
萧雀从没见过这个一向温和的男人发火。这样护着一个小丫头,是因为她是沈青的孩子吗?那他们的孩子算什么?她没有告诉他萧寒是他的儿子,在他抛下有两个月身孕的她,毅然决然的到沈青身边,协助她和她的丈夫建立银泽的时候,她就发誓永远不让他知道萧寒是他的儿子。
“白,这个孩子不能留……”她说。不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
寒慕白的脸更冷了,他把惜尘搂在身边对面前的两人说:“你们好歹也和沈青有一段不浅的交情,这个孩子已经因为我们变成孤儿了,更何况她已经威胁不到我们了。不管怎样,只要我活着,没有人可以动她。”
看面前的两人不说话,他接着说:“即使十几年以后她要杀我,我也认了。我们欠沈青的,早就还不清了。”
萧雀默默低下头去,她知道,他们的确欠沈青太多。当初沈青的丈夫莫少章若不是为了救她和寒慕白也不会死的。更何况这次……
“那是你们两个欠她的,不是我。”烈玄说。
寒慕白冷哼一声说:“你当真以为没有沈青偷了莫少章的兵符你可以在殇阳关那里活着回来?你当真以为就凭你的实力可以拿下枢榆那边的城池?你当真以为枢榆就剩下玄叶这个唯一的血脉了?”
“你?”烈玄生气的瞪着他。“你确定你要护着这个小祸害,不惜与我为敌?”
“我说过,只要我活着,就没有人可以动她。”寒慕白说。
“好,寒慕白。从今天起,我们就再也不是朋友了……”烈玄说,“萧雀,你呢?”他问。
萧雀看了看躲在寒慕白怀里的惜尘,她是沈青的孩子。她对着寒慕白轻摇头说:“对不起,白,我容不下她。”
虽然烈玄和萧雀不同意惜尘留下,但他们也那寒慕白没有办法,只能愤然离开。从此各自为政,独霸一方,老死不相往来……
而那天,在烈玄和萧雀走后,寒慕白面对着惜尘,蹲了下来,他难过地对她说:“对不起,尘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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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线照射在惜尘素颜的脸上,依旧倾城。躺在床上的男人动了动,发出将醒的声音。惜尘收回思绪,把信藏好。
那天,寒慕白蹲在她面前,对她道歉,在刚刚为了保护她而失去并肩作战的好友和携手半生的妻子的时候……很久之后,在她终于清楚了她自己是一个怎样不能被别人接受的异类之后,那场道歉始终都可以触碰到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对寒慕白的感激和信任,使寒慕白成为在她心里除了叮咛外的唯一亲人。她要帮他,也只能选择帮他。她明白到底该怎么帮他,那必将是一场会有牺牲的战役,她选择孤身奋战。
她回过身,看到床上还在熟睡的男人,心立刻又柔软下来。她已经知道对这个男人的爱已经无法控制了,这是她命中的劫数,她只能接受。她走到床边,合衣躺下来,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睡的面庞,感受他均匀的呼吸。心里安静的想把一切都放弃。
这时,玄叶突然抬起手搂住她,然后身体向她这边挪了挪,贴着她。
惜尘一惊,想要起身,却被他抱得更紧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玄叶叹口气说,没有张开眼睛,还维持着假寐的样子。“就一会儿,让我抱一抱你,惜尘。”他撒娇般的说道。说着又把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他已经强要了惜尘,当做是对她不辞而别的惩罚。他一直都认为惜尘是不爱他的,她躲避他,敷衍他,隐瞒他……但他却一直没有办法对她放手。她似乎是他的劫数,对她的这份执着似乎是不死不休的,连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但就是不想放了她。
惜尘没有吭声,任由他抱着。半响,她开口说:“玄叶,让我好好爱你好不好?”她抬手抱住他,脸对着他的胸口。传来的嗡嗡的声音,让玄叶立刻睁开了眼睛。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惊喜而微微颤抖。
“我说,玄叶,让我好好爱你好不好?一个月,一个月后,你放了我,好不好?”她仰起头,对他说到。
听了后半句话,玄叶的脸已经冷到了极点,她就这么想离开吗?“你休想,莫惜尘,休想我放过你。”他生气的说道。然后起身,披上王袍,准备离开。
“玄叶!”惜尘叫住他,“拜托你,我会用这一个月好好爱你,求你放我走。”
玄叶没有回头,坚定地对她说:“莫惜尘,你是我枢榆的王后,除非你死,否则我不会放过你。”说完他就离开了。并且锁上了房门。
中午的时候,下人告诉玄叶,惜尘从早上起就没有吃饭。绝食是吗?玄叶皱着眉想:除非你死……她竟然宁愿去死。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恨气。“晚饭我去王后那里吃。”他说。
晚饭的时候,玄叶叫人摆了一桌子菜在惜尘房里。他独自坐在桌边,斜眼看了看窝在床上,不肯吃饭的惜尘,开口问道:“你当真不吃?”
惜尘看也不看满桌的美食,倔强地坐在床上。“我不吃。”
“哼。”玄叶冷哼一声,宁可饿死也不要呆在他身边吗?“其实你可以选择一种更快更省力的死法,饿死,太不合算了。”他建议到。
“谁说我想死了?”惜尘反问,“我只是在表示抗议罢了。”
“抗议?”玄叶撇撇嘴角,突然很想笑,她是在抗议?用绝食来抗议他?他用筷子夹起面前的食物,开始品尝起来。一边品尝一边发出赞叹的声音。还把故意把吃饭的声音放得很大……
果然,不一会儿,床那边就传来惜尘肚子的叫声。玄叶很满意的笑道:“看来你的肚子也在对你的行为表示抗议啊。”
惜尘捂着肚子,对玄叶反了个白眼,爬到床里面,蒙起被子,趴在床上睡过去。她把拳头垫在胃下面,好让空荡荡的胃不再那么难受。
第二天,惜尘醒来的时候,玄叶已经离开了。她昨天一天没有吃一点东西,这个时候走路已经开始轻飘飘的了。她走到桌边,倒了一大杯茶水,咕咚咕咚灌下肚子。然后她坐在桌边,抬眼认真环视这间屋子。这是玄叶赐她的“凤华宫”,是王后的居所,装饰华丽,但并不繁琐,夜明珠,琉璃盏,水晶杯,龙涎香,天蚕丝的帐子,……最好的贡品他全都赐给了她。还有墙上那幅画。是玄叶亲手画的,他的画一直都很好。画的是她十六岁的时候,那是她成年后第一次见他,做为枢榆的准王妃,她陪寒慕白来枢榆见他。他一身简单的长衫,就已经美得出众,让任何人不想移开眼睛。那时他看着她,温柔的像一段阳光。而画上的她,穿的是很正式的公主服,硕大的裙摆拖在地上,淡妆,眉眼冷清。
惜尘认真看着那幅画,她的眉眼,她的气质,她的神态被细细呈现在画上。她知道,在玄叶的屋里也有一副她的画像,是玄叶画她在御花园中的样子……
那个上午惜尘依旧被锁在屋里,却不时有下人端来新做好的点心,每隔一个时辰,就端来一盘新的。惜尘看着满桌的点心不住地咽口水,但终究还是忍住没有尝一口。她最后干脆闭上眼睛,又爬到床上睡觉去了。
中午的时候,玄叶又把午饭安排在她房间里。玄叶一进门,看到动也没有被动过的糕点,面色冷了冷,开口说道:“怎么?这些糕点不和你的胃口?”
惜尘从床上无力地爬起来,看着玄叶眯着眼睛挑衅她。“对,做的又难看,味道闻起来就不好,我不吃。”
“是这样,看来我要把这王宫里的厨子全换了才好。”他说,“来人啊,去御膳房,把那些厨子都打发走,给我换一批新的来。”玄叶拿那些无辜的厨师出气。
惜尘咬了咬嘴唇。玄叶看着她的样子,眼眉一挑说道:“今天本王心情好,王后陪本王一起用膳如何?哦,如果你胃口不好,可以不吃,在一旁看着本王吃就好。”
惜尘知道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就故意蓬头垢面的陪玄叶坐在桌边。玄叶这顿饭似乎吃得特别开心,看得惜尘一肚子闷气。她垂头丧气的坐在那里,看玄叶吃得特别香。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怎么会把自己逼到这个境地?
到了第五天清晨,玄叶睁开眼,满眼血丝。他其实没怎么睡,惜尘滴水未进已经五天了。他皱着眉头在她身边静静看着她。脸色苍白,几乎没了血色。再这样下去……她就这么想离开吗?就这么想和他一刀两断吗?想到她要离开,从此两人再也没有关系,他就难过得不行……
“惜尘,”他伸手碰碰她,“我们谈谈好不好?”
惜尘听到身边有响动,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她实在没有力气去想任何事。
“惜尘?”玄叶见她不对劲儿,立刻坐起来,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惜尘?醒醒。喂,你怎么这么不禁饿?”他突然眼睛有点疼。她竟然饿晕过去。
“起来了,惜尘,你给我起来,吃饭!”
玄叶急忙唤来下人送来肉粥,他红着眼睛托起她的下巴,小心翼翼的把粥送到惜尘嘴边。惜尘抿紧了嘴,即使昏迷,她也坚持抗议。
玄叶急了,用力掰开她的嘴,把粥送进她嘴里。刚一送进去,惜尘就呛住,把粥吐了出来。她无力的一声一声咳嗽,像是要把他的心都咳碎了。“好了,你赢了,莫惜尘。”他说。“我放你走,你张开嘴,吃饱了就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他大叫,他输了,他没有办法看着她这样难受。
惜尘迷迷糊糊的听到他的保证,立刻张口飞快的把那一碗粥喝掉。喝完粥,她还是迷迷糊糊的,她睁开眼睛看玄叶红着眼在她身边。“你说话算数?”她问。
“我说话算数。”看着她吃得飞快,说这句话时,他已经没了感情。之后他唤来大夫,给她看了看,又叫人按大夫的吩咐送来饭菜。然后就独自离开了。
到了晚上惜尘的精神也恢复。不过是因为饿的,她身体一向不错。吃了饭,睡了一觉就没事了。只是这一整天,她都没有看到玄叶。虽然赢得了抗议,但心里还是避免不了的很失落。
她跑去书房找他,他果然还在里面埋头写着什么。她推门进去,站到他桌子面前。
“你来做什么?”他头都没抬,冷冷的问。继续批阅奏章。
惜尘深呼一口气说:“我来看看你在做什么。”她知道现在的玄叶一定在生气。但是通过几个月的相处她知道他表面上看起来,从容,镇定。但其实是个霸道,温柔又很孩子气的人。这点和萧寒刚好相反。萧寒表面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又很玩闹,但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隐忍着太多事,不肯坦白,无处发泄。
她始终无法在萧寒的漫不经心中安慰他。但玄叶却是她可以轻松哄骗的对象。
“你怎么还没走。”玄叶继续没有抬头。
“我们还有一个月,玄叶。”她说。
“我不需要你的一个月。”他抬高声音大声说。既然要走,干嘛还要施舍给他一个月的爱,他才不稀罕。
“……”惜尘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看着她有点委屈的样子,他冷笑一声说:“千万别和我说对不起,我已经听得很腻了。”
“……”惜尘无奈地盯着他的脸,她一直知道他是美的,只不过从前她不敢仔细看他,现在看起来,他真的很好看,甚至比她还要美。此刻他皱着眉,臭着一张脸。本来就张了一张单纯干净的小孩脸,怎么看怎么还是小大人的样子。她看着他的脸,突然禁不住笑了出来:“玄叶,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幼稚?”
幼稚?这是在鄙视他吗?刚才冷漠严肃的气氛被惜尘笑声中的“幼稚”给破功了。这个腹黑的男人怎么可以忍受自己喜欢的女人说自己幼稚?玄叶被噎住了:“莫惜尘,你……”
“玄叶,”惜尘突然不笑了,认真的看着他的脸,很仔细的看着他说:“玄叶,你长得真的很漂亮。”
虽然是被夸奖了,但一个男人被夸奖漂亮,确实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更要命的是,玄叶竟然还脸红了……
看着他红起来的双颊,她微笑一下继续说:“我其实一直很庆幸可以嫁给你。不是因为我是银泽的公主,你是枢榆的王。也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婚约。玄叶,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只是怕自己会更爱你而已。”
面对突如其来的告白,这回轮到玄叶不知所措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朵红云挂到了耳根上。怕她自己爱上他?就是因为这个破原因,她才这样躲避他,敷衍他,害他伤心了好久。
“我会把你吃了吗?莫惜尘,你怕什么?”他红着脸,别扭着问。
“……玄叶,如果你在认识我之前就知道我最终会杀了你,你还会喜欢我吗?”惜尘想了一下,还是犹豫着开口了。
这算什么问题?玄叶笑了一下说:“人本来早晚会死,我如果死在你手里,那倒也不错。”他说得很无所谓。
惜尘摇摇头说:“我没有在开玩笑。”
玄叶看着此刻一脸认真的她。和她对视,想从她的眼睛里知道什么答案。“那如果你不会威胁到枢榆的安危的话,我的命还是随你。”他认真的回答她。
惜尘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很难过的转过身去不看他。这一刻,她真的很希望自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可以呆在他身边,为他开心,为他难过,为他吃醋,为他做一个小女人,拥有别人都会拥有的,哪怕是被抛弃,被不喜欢……可是,她只能爱自己。莫惜尘,你要好好爱你自己。她一直这样对自己说。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她鼓起腮帮,很幼稚的掩饰自己的情绪。
玄叶走到她身后,叹了口气,还是从后面轻轻把她抱住了。“惜尘,告诉我,你一直在害怕什么?”
“玄叶,别问我,我没办法说出来。”
“那你还会离开吗?”
“会。”
“……”玄叶喉头动了动,最后说:“那我们还有一个月对吧?”
惜尘终于回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前,任性地拥抱他。
“我怎么会对你仁慈到这种地步?”玄叶拥着她无奈的说。
是啊,他怎么可以仁慈到放了她,还接受了她的一个月?她一直隐瞒着太多事,虽然他不清楚那是什么,但那肯定是一个巨大的伤害。她一直是坚强的,她把那个秘密守得死死的。她把自己变得温柔贤惠无所不能。他有时故意为难她,想要她生气,可是,每一次她都咬着嘴唇,低着头,很无辜的说“对不起”讨好他。他知道,她不过是不想与他吵架。她从来没有在除惜乐以外的人身上透漏过激烈的情感……她一直都太努力了。她值得有人为她分担那个伤害……
不管未来如何,她有他们的一个月。这是她长这么大唯一一次对自己的任性。她很爱他,幸运的是,他也爱她。这也许是老天这辈子给她的最好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