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节：云流风随（1）（1 / 1）
银衣男子闷笑一声，但很快却又拿不赞同的眼神去瞟男孩，只是看上去不敢直言罢了。
萧逍看向痕四，发现痕四此时也看向了她：“萧逍说得没错，他脏兮兮的脸，像极了我第一次看见的萧逍。”甚至，他有着与第一次见到萧逍时一样的冲动，很想上前，替这个男孩把脸擦干净，以便看清楚他的真实面目。
“你叫萧逍？”男孩突然发问，投射在痕四身上的眼神蓦然转向萧逍，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萧逍没有回答他，却反问：“你几岁？”
“十三。怎么了？”男孩回答，很快又再问，“好像是我先提的问，应该由你先回答才对吧？”
“十三岁，还是个很小的孩子，说话为何却有着咄咄逼人之势？”萧逍甜甜一笑，“小孩应该乖一点才对。”
“呵呵……你不喜欢我？”听萧逍这么说，男孩却半分恼意也没有，反而咧着嘴抚着掌大笑，“可是很多人都很喜欢我呢，称赞我听话又乖巧，是个天下少有的好孩子。”
“那他们一定是怕了你。”萧逍却道。
“十三岁，还是个很小的孩子，为什么他们要怕一个很小的孩子？”男孩笑问，借用萧逍之前说过的话，学着萧逍才会有的语气。
萧逍没有回答，只是浅浅的笑着。
“你怎么突然不理我呃？”男孩道，“说话呀。你的声音很好听。”
萧逍一笑，刚要说什么，痕四却突然握紧她的手，看了男孩一眼，便拉住她往前走去，经过男孩和银衣男人身边时，痕四微微顿了一下脚步，他侧目而视他们，片刻后重新启步。
男孩随着他们转动着身子，笑道：“突然就这么停了下来，我还以为是有话要说呢，结果又这么走开了……”
“大爷，您好像有点失望？”银衣男子笑问，一点也不掩饰神色中的幸灾乐祸。
“以你之心而度量他人之心，说有多笨就有多笨……”男孩轻笑。
正与他擦身而过的萧逍笑着，瞟到地上有一截还沾着泥土的小树根，想必这就是男孩口中说过的“小根根”了。
“萧逍，我姓上官，单名一个掳。”男孩大声道，引得银衣男子诧异的看向他，但男孩却又立刻伸手一指，指向了银衣男子，继续道，“他叫银川。”
“呵呵……两位幸会。”银川立刻朝痕四和萧逍拱手，一本正经模样，萧逍只是冲着他们笑，而痕四却当他们透明的不予理睬。
四个人终于擦身而过，渐渐远离。
看着他们的背影，上官掳夸张的叹息一声，摇头道：“看来那个叫萧逍的，真的很不喜欢我。”
“大爷刚刚才说过‘以你之心而度量他人之心，说有多笨就有多笨’，自食其果，不像是大爷一向的作风。”银川笑呵呵地道，“您又不是那个萧逍，怎么知道她是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再说，她喜不喜欢您，对您来说，真的有那么值得大爷您在意？”
“银大侠，男人是不是不能娶老婆？”上官掳问。
“呃……什么意思？”
“我喜欢还没有娶老婆生儿子时候的银川。”上官掳笑眯眯的看着他，“因为那时候的银川，不会笑得那么讨厌，说话也不会这么罗哩罗嗦，而且每天都会下海抓最肥的螃蟹。”
“没办法，自从岛主成亲又生了三个儿子，岛上就开始流行娶妻生儿子，银川不过随波逐流罢了。”银川笑着，“大势所趋啊，大爷。”
“和你说话真是无趣，还不如和小根根聊天。”上官掳撇嘴道，他反身一扑，再次四肢着地，脏兮兮的脸凑到小树根前面，他笑道，“小根根你说，那个白发美男叫什么名字？猜一猜啊。”问完后，他一本正经的把耳朵凑上前去倾听。
“小根根怎么说？”银川笑问，“它是不是说：那个白发美男，名字叫痕四？”
“呃！没错！原来银大侠和小根根默契这么深了。”上官掳趴在地上不住点头。
“咕咕……”数声鸣叫，一只白鸽由上官掳胸前紧贴着地面钻出，就在它要展翅飞离的时候，上官掳一伸手抓住了它的一只爪子。
“我的晚餐，可不能就这样让你跑了。”上官掳一跃而起后，又一屁股坐到地上，他抬高手臂，任那只白鸽在他掌间扑腾挣扎不休。
“卟”的一声，一个小竹筒由白鸽小爪上掉落在地，一张很小的白纸由竹筒中翻滚而出，白纸在北风中展开，上面有八个极小的黑字：痕四公子，人在支流。
“大爷，想好了到哪儿去享用您的晚餐没有？”银川问，瞟了地上的白纸黑字一眼，却只是淡淡的一眼，很快，银川就将目光挪开，仿佛那个小竹筒，那张小白纸根本就不存在。
“哪儿热闹，就去哪儿好了。”上官掳回答。
银川看着他，半晌后才吐出两字：“支流。”
“哈哈……”上官掳听了，立刻大笑，他将白鸽扔给银川，一边从地上站起，一边用力的拍着屁股上他自己看不到的灰尘，掉头就朝痕四和萧逍来时的路上走去，“银川，这是近几年来，你说过的最合我心意的两个字。”
“是合了你的心意，”银川跟在上官掳身后，嘀咕道，“只是日后被岛主和另外两位公子知道了，我不知道我身上这层皮够不够他们剥。”
…………………………………………痕……四……公……子…………………………………………
萧逍刚踏入院子大门，一道艳红的身影立刻像道风一样袭卷而来，她停在萧逍和痕四跟前，上上下下将他们仔细打量一番，确定两人除了有些狼狈，其实毫发无损之后，立刻笑了：“回来啦？”
“是，我们回来了，漂亮姐姐。”萧逍笑着回答。
而痕四的回答却是将肩膀上的包袱取下直接扔进了千雪的怀中。
“什么？”千雪好奇地问，一手抱紧包袱，另一手刚想去解开，痕四冷淡淡的声音已响起：“收好它。”
千雪愣了一下，好像这么多年来，还不见痕四对什么东西上心过，此时居然嘱咐她收好一个包袱，千雪的好奇心不由迅速扩大。
“石头！”蓦然一声喊，此时仇大山已经窜上前，他一把将萧逍抓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看了又看，这才安心，“你和他上哪儿去啦？这么久？”
“到支流城买衣服去了。”萧逍回答，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肩膀上的包袱取下递给仇大山，乐滋滋地道，“师傅，我有新衣服可以穿了呃！”
“那有没有替师傅买？”仇大山充满期待的问，看到萧逍立刻一脸傻住表情，顿时明了，不由气极败坏起来，“哼，肯定是没有了！你这块笨石头可真是小没良心啊！”
“呃，师傅……我只是个丫头，身上又没钱。”萧逍搔了搔后脑勺，脸上略有无奈。
“嗯，说得也是，毕竟你又不是和师傅出门……”仇大山认同的点头，很快，他又变得兴高采烈起来，“不过，看笨石头穿新衣裳，应该也很不错！”他拉住萧逍刚想跑回住的院落，就听千雪忽然发出一声惊喘：“嘿！我没看错吧！”
千雪的声音，成功的让仇大山和萧逍同时止步，并且回头望去。
“千雪小姐，您看见蟑螂了还是茅坑的蛆了？”与此同时，星影含笑的声音响起，“我帮您拍死它。”话音落下，星影和雨青的身影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但千雪显然没时间也没心情去理睬星影，她已经把怀中那个大大的包袱打开一角，所以由她的位置去看，包袱里的东西一目了然：红得夺目，亮得耀眼，总之，刺激到了千雪的心。
“痕四哥哥，你买的它们？”千雪颤抖的问出声，她神情激动、似乎无法相信；喜不自胜、却又仿佛忧心忡忡，总之所有能够由面部体现出的复杂情绪，此时都正在千雪脸上一一体现。
痕四嗯了一声，拿淡漠的眼神看着千雪，好像在说：会很奇怪吗？
“是什么？”雨青走到千雪身旁，伸出一手揭开包袱的另一角，包袱里，两件喜服和一套凤冠霞帔便呈现在所有人的眼中，雨青顿时呆若木鸡。
“喜服？凤冠？有人要成亲了？”星影诧异地问，“谁？”他的目光忽然定在雨青和千雪身上，看来看去，平日里他们虽然躲躲藏藏，但纸包不住火，眉来眼去的动作虽小，但总是存在的，难道痕四突然来个兴致，想给他师弟和堂妹主持大婚？
“我。”痕四凉凉的吐出一个字。
整个院子顿时静得像是空无一人。
痕四冷淡淡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视而不见每个人因为惊讶而张大的嘴、还有几乎就要掉落在地的下巴，他打破这份死寂，淡淡道：“是我。我要成亲了。”
萧逍的身形有了些僵硬，她瞪着痕四，看到痕四亦沉默的看向了她。
“新……新娘是谁？”星影有些结巴起来，这实在太刺激人了。
“萧逍。”痕四回答。
他的回答，让院子内再一次陷入死寂，但很快，这种死寂就被仇大山打破：“什么？！”仇大山醒悟过来之后，顿时上窜下跳不止，他不忘把萧逍推到自己身后藏好，然后跳脚大骂起来，“去你祖宗一百个大爷的！想得美你！认识我们才几天啊？这算盘拨得够精呵！你这德性，头发都白完了怎么没把天下所有女人全部抢来当压寨的……”
所有的人都沉默，只有仇大山一个人骂得尽兴，几乎可见他前面的空气中有无数唾液正横飞乱窜。
“萧逍，”痕四突然出声，声音淡淡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否恼火仇大山的辱骂攻击，“元宵过后，我们就成亲。”
萧逍的嘴角忍无可忍的抽搐了一下。
“大木头……”一旁的千雪双手捧着大包袱，看起来像是要晕厥，她瞟了一眼雨青，然后备感无奈的看向痕四，却说不出更多的话。
“我收回我以前的话，痕四不是怪物！”仇大山咆哮道，“他压根就是个疯子！石头，我们走！”他一把拽住萧逍朝大门走去，却被雨青拦截。
“怎么？”仇大山立刻拉开一个拼命的架式，“想我揍你？”
“石头师傅，你一旦走出这扇门，立刻就会被百里焰盯住，我只是不希望你们无辜被我们牵连……”雨青柔和地道，语气中甚至带了一丝可见的讨好。
“嘿，威胁我？”
“你知道，不是威胁。事实如此而已。”雨青的声音更柔和，“石头师傅见过百里焰，知道他的想法，更加让人难以揣测，也不会有人可以去改变……”
“我想没有百里焰，我和师傅也很难走出这个院子的大门吧？”一直沉默的萧逍忽然开口打断雨青的话。
“呃……石头为什么这么说呢，其实……”雨青讪讪的笑了起来，却又不知道如何去辩解。
“因为痕四比百里焰更加不可理喻，更加自以为是。”萧逍没好气地道，她看了痕四一眼，拉住仇大山便折回身，朝院子里面走去。
仇大山虽然不解，但对萧逍的举动向来缺乏质疑之心，所以也就一声不吭的乖乖跟着萧逍离去。
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千雪立刻发出一声怒其不争的低吼：“痕四哥哥，你到底搞什么？！”
“找个人和我成亲啊，不是红姑和雨青盼望了很多年的事情么？”痕四淡淡问，“终于快要愿望成真了，为什么红姑看起来却这么生气？”
千雪气得两个鼻孔都快要冒出火来，瞪着痕四，她微微颤抖着：“痕四哥哥，我想就算是一个修练了千年的妖精，也能够被你活活急死，你的年龄都翻了一倍，怎么还像十……”雨青一手扣上了千雪的肩膀，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二师兄，成亲是两个人的事情，不是一个人可以决定的。”雨青低声道，“红姑的意思是：你需要花点心思逗石头开心，让她更喜欢你一点……这样比较好。”
“三少说得没错，如果石头只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倒好说，反正媒妁之言大于一切，可是石头就像是深山里蹦出来的一只小野猴，再加上她那个师傅思维也与常人不同……”星影摸着自个下巴正说得来劲，痕四忽然飘到了他跟前，星影顿时止语。
痕四看了星影一眼，然后回头又看了千雪和雨青一眼，道：“你们都很奇怪。”说完，他像个幽灵般悄无声息的飘走了。
“是，很奇怪，就二少不奇怪。呵呵……干活去！”星影讪笑着，跟随在痕四消失的方向而去。
“红姑，二师兄终于有了成亲的念头，你为何反而生气着急？”院落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雨青终于能够问出心中疑惑。
“我看得出来，痕四哥哥是真的喜欢萧逍，否则他不会有那样的念头，可是萧逍的想法，谁又知道？一切发生得未免太快了，萧逍的出现，原本我是很期待的，只是私心而论，我希望她会先喜欢上痕四哥哥，大木头，你也知道，十六年前的事情，绝对不能再次发生在痕四哥哥身上。”千雪略有些哀伤，“可是痕四哥哥，对待感情的事情，为何总是那么笨拙，却又专制？吃一堑长一智，他都学不乖么？”
“如何学乖？他忘了以前的事情。”雨青温和地道。
千雪看向雨青，愣了愣，问：“大木头，你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担忧？”
“因为二师兄是想要和一个叫萧逍的女孩成亲。”
“有何不妥？”
“萧逍，小小；小小，萧逍……念快一点，或者都分辨不出她们发音的不同。”雨青低喃，“红姑，如果二师兄的决定其实只是因为一个名字……如果真的只是这样……”
“你太杞人忧天了，你自己才说的，他忘了以前的事情。”
“可是这十几年来，我和你，一直在避免别人会在二师兄面前去触及那些话题与字句，难道不是因为……那些字，其实多少还是能够影响到二师兄的情绪么？”雨青问。
千雪没有回答，他们彼此相望，彼此沉默着，由彼此的眼神，他们能够看出：对痕四和萧逍，他们热烈的期待，却又，深深的担忧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