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石头无奈（2）（1 / 1）
“你给老子说清楚！”仇大山咆哮声如夏天的闷雷，嘴里喷出的唾液溅了萧逍满脸，但萧逍挺立得笔直，不敢拿手去擦。
“我……”萧逍更加讨好的笑了起来，天真的表情，无辜的眼神，“我不知道怎么说。”
仇大山拎在萧逍耳朵上的大手用力一扯，萧逍立刻痛得大叫一声，她笑不出来了，眼神更加无辜，乌黑发亮的眸子，一层雾气缓缓升起，使她的眼睛更清亮湿润，看起来，只要仇大山再加点力气，萧逍的眼泪就要掉下来。
“师傅好痛呃……”萧逍撅起小嘴道。
“痛？石头可知道师傅的心更痛？”仇大山瞪着她，满眼的失望，“我不知道石头为什么要瞒着师傅，这么多年了，装笨、装没有学到师傅的武功、轻功，装不会用毒……结果呢，石头却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石头你告诉师傅，你为何要瞒着师傅这些，瞒着这些又是为什么？”
“我只是比较懒……懒得聪明，这样师傅就会一直照顾我；懒得会武功，这样师傅就会一直保护我……”萧逍讪讪的笑着。
仇大山摇了摇头，眼神更加失望，甚至是绝望：“石头，知不知道你的身上背负着什么？”
萧逍愣了一下，缓缓摇头，眼神中却有藏不住的悲伤和微弱的慌乱。
仇大山望着她，痛苦的笑了起来：“一千九百三十九条人命！萧家庄一千九百三十九条人命！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有萧逍还活着！”
萧逍不出声。
“以萧逍的武功，报仇雪恨又有何难？！”仇大山说到这，两眼蓦的血红。
“记得我五岁的时候，这些话师傅已经和我说过一次……”萧逍轻声道，“萧家庄的仇人，姓凌，是边国灵月村的猎户，凌姓在当地是个大家族，凌家村共有三千八百九十六口……也许现在人口更多。”她顿了顿，回视着仇大山血红双眼中的讶异，缓缓道，“但，那又怎么样？师傅……我根本就不想报仇。”凌家的人灭了萧家庄满门，所以她就要去杀得凌家村鸡犬不留，她不能这样……萧逍内心很清楚自己，她做不到。
千雪和陈冰很是震惊，他们不出声，目光来回在仇大山和萧逍身上扫射，他们未曾想到：萧逍的身世竟是如此。
紫荆同样震惊，看着萧逍的眼神满是诧异，但他不久便回过神来，上前将大网收起，带着所有黑衣人悄无声息的离去。
仇大山满眼的愤怒，狠狠的瞪着萧逍，很久之后，他眼中的愤怒慢慢淡去，变成一种痛楚的无奈：“石头心中没有仇恨，师傅不能责备什么……毕竟，萧家庄满门被灭之时，萧逍还只是襁褓中一个刚满百日的婴儿。”她对自己的亲人没有记忆，满门被灭尽时她还不知道恐惧、愤怒与仇恨，萧家庄近两千口人，对萧逍而言，全只是陌生人，而且永远不可能再熟悉……仇大山心灰意冷，有了从所未有过的疲惫不堪，他慢慢松开拎在萧逍耳朵上的手，退出一步，“我的石头长大了，人很聪明，武功又好……师傅不必再担心了，我想，这块笨石头，一定会很好的生活下去……”再次认真的看了萧逍一眼，仇大山转过身，抬起脚步跨出一步。
“师傅说错了。”萧逍却道。但仇大山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一步又一步，虽然缓慢，但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没有师傅，这块笨石头，也许会真的变成石头。”萧逍声音微微提高了些，但还是没能阻止仇大山继续前行的脚步，萧逍笑了笑，又道，“师傅的人生，笨石头只占了很小很小的位置，是吧？”
“是你个头！”仇大山终于发怒了，他咻的转过身，又呼的一下冲回到萧逍跟前，吼道，“姓凌的要斩草除根，为了保住你，老子在最为风光时隐退江湖，躲在鸟不拉屎狼不放屁的深山沟里做什么？你居然敢说你只在我人生里占很小很小的位置？啊！”
“除了石头，师傅有仇恨，有恐惧，有报仇的渴望……甚至还有二十年前石头还不存在时在江湖的风光记忆，”萧逍安静的看着仇大山，淡淡的笑着，不同于仇大山此时的恼羞成怒，“可是我，生命里所有的记忆，快乐的，悲伤的，都只有师傅。”
仇大山怔住。
“如果没有师傅，萧逍从此一无所有。”萧逍道，“如果没有师傅，萧逍的人生要重新开始，可是萧逍不知道怎么重新开始。”
“石头……”仇大山蓦然明白，没错，二十年来，萧逍只是与他在一起，从来只是与他在一起，没有其他亲人，没有其他朋友，他的徒弟其实很孤单，可是他一直都不曾发觉，也未曾改变过什么……仇大山微有了些哽咽，“对不起，石头……可是师傅想要为萧逍的家人报仇……”说得更确定点：他是想为萧逍的奶奶报仇。
“我七岁时，第一次杀死一匹狼，师傅当时也和今天一样，说：‘石头长大了，年龄虽小却极聪明，能够照顾自己，武功已能做到自保’，于是师傅便决定：欲出钱将我托付给一个没有孩子的妇人，然后去报仇。”萧逍道。
“所以石头在七岁的时候，突然变笨了……所以任由师傅想再教萧逍什么，却怎么也教不会……”仇大山苦笑，“原本七岁的石头，就很奸诈的把师傅坑了。”但是此时此刻，已经不再是十三年前，萧逍长大了，而且一切真相大白，他已经没有什么好牵挂的，除了萧逍会孤单，会伤心……
“师傅去报仇，能够杀死凌家村三分之一的人，但那些人，却不会是当年灭萧家庄满门的凶手，因为那个主谋在二十年前，已经被师傅一剑劈命，所以师傅才能趁乱带着我逃到深山中躲起来，不是吗？”萧逍问，“杀死凌家村三分之一的无辜者，造成三分之一的家庭妻离子散，然后师傅被剩下三分之二的凌家人乱刀砍死……我不要这样的结局，因为没有任何意义。”
“我的武功是不济，可是如果你一起去，就能够把他们斩尽杀绝！萧家庄的血海深仇从此……”仇大山恼火的大声嚷道。
“师傅有多少仇人？”萧逍突然问。
“呃……”仇大山愣住，他有多少仇人？二十年前，他有多少仇人？很认真的想了想，仇大山摇了摇脑袋，“不计其数。”但季如秋，并非真正的仇人，包括季如秋的师傅洪齐林，他是砍下了洪齐林的一条手臂，但并没有伤及洪齐林的性命，至于其他人……仇大山的眼皮跳了一下，必须承认：在没有要保护萧逍之前，他杀过许多人，用刀，用剑，也用毒。他让很多人哀号过，流过两辈子多的悲伤眼泪……
“师傅的仇人，是不是也应该来报仇？”萧逍再问。
“呃……”仇大山哑然，他想说是，可说不出口，他想说他的仇家没那好本事报仇，可是更加说不出口，他只能怔忡的看着萧逍。
“也是在七岁那年，师傅的仇家找到了山上。”萧逍道。
“呃……我怎么不知道……”仇大山愣愣的看着萧逍，脸上的表情很惊讶。原来，看着萧逍长大的他其实是真的错过了萧逍成长的很多东西，他的仇家找到了山上，可是他居然不知道，“石头……你不想报仇……是因为心中没有仇恨，还是因为……该死的……告诉我，石头，师傅的仇人找上山，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那是母子四人，”萧逍回答，“那三个哥哥最小的大约在十八、九岁的样子，而大一点的最多也就二十五、六岁，他们长得非常高，背上的剑看起来很重，他们遇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溪边洗野果子吃。”
“然后呢……”仇大山微微颤抖起来。七岁的萧逍，遇上前来寻仇的母子四人……他不敢乐观。
“他们问我认不认识仇大山，很礼貌，很温和。”
“傻石头一定说：那是我师傅……”仇大山猜测道。
“我是这么说的，结果，他们的母亲一声令下，三把长剑就指在了我的咽喉。”萧逍道，“可是他们并非要杀我，也不问我师傅在哪里，他们要脱我的衣服。”
“禽兽！”千雪低叱一声。
“他们是谁？我要让他们断子绝孙！灭其九族！”仇大山狂怒的暴跳而起。
“他们已经死了，就在十三年前。”萧逍看着仇大山，“我并不想杀他们，虽然他们拿长剑指着我，要脱我的衣服，我觉得他们很讨厌，可我真的不想杀人，只是想逃跑，结果一不小心，就把他们三个全给杀了……”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那场混战，她不想再去回忆，因为那是她人生中唯一挥之不去的恐怖梦魇。那是她第一次杀人，感觉不是一般的糟糕……
“石头……”仇大山长长的吁出一口气，看向萧逍的浑浊双眼渐渐模糊，“对不起。”
“他们的母亲不会武功。”萧逍仿佛没有听到仇大山悲伤的低喃，继续道，“她哭得很凶，因为三个哥哥的身体都已经血肉模糊，而且再也不能动，她不知道该去抱谁，抱了一个，又放一个，再去抱另一个，一直哭，不停的哭，直到眼睛里哭出血，鼻子里流出血，嘴里吐出血……”
“石头别再说了，事情已经过去，忘了吧，不是你的错……”仇大山怜惜地道，由萧逍眼中看出她的脆弱和无助。他当时在哪？为什么没能出现？为什么不曾挡在萧逍面前，为她挡去这份伤心的回忆？他的石头，其实一直都很善良，善良得有些让他愤怒。
“她嘴里吐着血，伸出手不停的轮流去抱她的三个孩子，她的眼睛看着我，那么多的恨，那么多的悲伤和绝望，她只对我喊相同的一句话：‘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一直冲我喊，一直的喊，直到喊出最后一口鲜血，气绝身亡。”
“石头，那不是你的错！别说了！”千雪大喊一声，扑上前猛的将萧逍抱在了怀里，她紧紧抱着萧逍，想要安慰她。
“他们是咎由自取。”陈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憨憨的看了萧逍一眼，再看仇大山时，眼神却微带着责备之意，“告到阎王那儿，阎王也会说他们四个人活该。”冤有头债有主，谁让他们找无辜的孩子下手。
“他们对我的影响只有一个，那就是：生命比仇恨更重要，让自己喜爱的人好好活着，比报仇雪恨更重要。”萧逍道，“师傅，我装笨，装武功不好，装不会用毒……确实都是伪装的，师傅常常喊我笨石头，可又常说我不是笨而是天真，师傅，我的天真不是装出来的，我的快乐不是装出来的，师傅，我一直在往前看，师傅也请朝前看，忘了仇恨，不要因为太多的恨再去杀人，让无辜的人悲伤落泪之后又学会仇恨……师傅，冤冤相报无穷无尽，我们活着不是为了被同类斩尽杀绝，更不是为了把同类斩尽杀绝。”
“我明白了……笨石头。”仇大山讪讪地道，“当年带头围杀萧家庄的主谋已经死了，就让仇恨灰飞烟灭吧……只要，凌家的人知道你还存在时，不会想再来斩草除根。”顿了一会，他叹息一声道，“你这个笨石头，世上又有几个人像你一样的想法呢？今天的事情，难道你还不能明白，很多人心中的仇恨无法熄灭，对季家小子来说也好，对百里焰而言也好，难道你不是无辜的吗？”
萧逍不由笑了，缓缓道：“师傅，你也不喜欢他们是吧，所以，我们要和不喜欢的他们不同。”仇大山闻言苦笑。不同又怎么样？如果每天都在未知的被算计中，谁知道他的石头某天会不会真的被其中一个给成功掳走？
千雪缓缓松开她的手臂，却又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半晌后，不知说什么好的千雪终于找出了一句话：“好了，石头我们回去吃饭吧……”
“好。”萧逍笑着点头，四人便同时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不远处电闪雷鸣般的山上，雨青正在和百里焰苦战。
不久他们便到了痕四跟前，千雪瞟了痕四一眼，有点生他的气，所以不准备理他。
“萧逍。”痕四却淡淡的开口。
“二少？”萧逍停下脚步，她抬起脸，笑望着痕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