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初入凡尘(3)(1 / 1)
“你的房间这么多书,你认识字?”墨玹捧着一本陈旧的《中庸》漫不经心问道。
“谁说过我不识字!”乐筵挥着鞭子,狠狠甩向木桩,再回头看向墨玹,“我师父能文能武,比那些脑满肠肥的贪官强千百倍,可惜时运不济,选择了隐居山林,我的一身本领都是他教的,不过在他两年前去世了……倒是你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能看懂这些?”
“你们凡人的这些大道理,看着倒很新鲜。”墨玹在阳光底下慵懒地半躺在草地里,翻开新的一页,小心掸去书页上的积灰。
虽然早在六百多年前就出生于世,但他无论是外表或是心智,只相当于一个十五、六岁少年,掩不住的年少轻狂与天真无邪的心性,让活了二十个年头的乐筵每每在他面前都无比感概自己的沧桑,偶尔也暗自量度她和墨玹之间的距离,大概相差了不止千里吧。
他是仙人,而自己只是一介粗鄙的凡人。
“我的脸上有脏东西?”看着一直呆望他的乐筵,墨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没有,好像二狗还有事找我,我先回去了。”乐筵急切地收回目光,找了个借口便跑会屋里。想起上回在湖边发生的事,心跳骤然加快,自小生活在大部分都是男人的寨子里,在她眼里男人也没什么稀奇的,但唯独对他的感觉有些微妙的不同。面对他时,她总愿意敞开心扉,把深埋心底的话毫无保留地向他倾诉,没有任何负担。
或许把他当成了不懂事的弟弟,觉得那些话告诉他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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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腿上缠了纸条的信鸽伫立在窗前。
那是由乐筵安排在山下各处的眼线传递来的信息。眼线经过专门的训练,擅长收集朝廷和民间的情报,若有作风不正的官员、狼狈为奸的商贾途经她扎寨的几座山,便会第一时间飞鸽传书通知乐筵。
纸条上写了一句简短的暗语,在外人看来只是文人雅士所作的酸腐诗词,万万读不出其中的奥妙。而整个寨子里,也只有乐筵一人能解此暗语。
不禁思及上回的失败的行动,和迟迟没能揪出来的内鬼,乐筵踌躇着是否该顺水推舟,用一招引蛇出洞,借这次机会让内鬼露出狐狸尾巴,再伺机将他除去。可此招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则会令寨子再次陷入险境,反给敌人得了好处。
“要是师父还在的话,他会怎么做呢……”乐筵托腮沉思。
“乐筵姐姐,你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有什么不开心的吗?”因墨玹看上去年龄比她小,总被乐筵逼着喊“姐姐”,一个多月相处下来,墨玹也叫得越发顺口。
乐筵把手中的纸条握紧,不让他发现,转了个话题:“再过几日就是师父的忌日了,本想拜祭他时带几朵他生前最喜欢白色的芙蕖,可惜芙蕖只在山脚下的几个小水塘生长,近来我又不便下山,无法去采摘……”
“芙蕖?”墨玹茫然,显然不知道是何物。
“无妨的,眼下有更紧要的事情,迟几天去看师父他定不会怪罪我的。”乐筵含笑道。
忽地灵机一动,脑海闪出一条好计策,随即请来了当年跟随师父来到山上扎寨、现已隐居的钱叔,共同商量谋划,为慎重起见,此事乐筵没有让第三人知情,墨玹也被蒙在鼓里。但乐筵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种下一粒不起眼的种子,最终不可挽回地开了花,且长出味道苦涩的果实,又不得不逼迫自己吞咽下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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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寨子的众人按照乐筵刻意的部署,同往常一样雄踞在山林间等待猎物出现,但无人知晓,这其实是乐筵的计策,并没有人会经过这条山路。
除非,是那个想除掉这群山贼,而被官府安□□来的内鬼。
此刻钱叔已招来一队旧时的心腹,埋伏在各个进入山上的道口,若寨里有鬼鬼祟祟、急着下山通风报信的人,必是潜伏的内鬼,届时便可将他捉拿。果然在等待了一个时辰后,钱叔不负众望地领着一群人,把“内鬼”带到了乐筵的面前。只不过这位“内鬼”似乎超出了乐筵的预想,正是墨玹。
“怎么是你?”乐筵盯着他的脸愣怔道,顺着往下看,锋利的羽箭穿过他的左肩,一直淌血不止。墨玹脸色发白,用右手扶紧左臂,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使他无法动弹,大概因为疼痛,他咬紧了下唇,安静地看着乐筵一语不发。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还跑得飞快,我当年“神弓手”的名号岂是浪得虚名,一箭将他拿下!”钱叔得意道。
乐筵凝眉,迟疑:“是不是误会了?不可能是他的……”虽不知他为何会在山下,又何故被钱叔抓住,可乐筵心底的声音告诉她,绝对不是墨玹,因为他根本不是凡人。
“我观察了很久,整个山道里,仅他一人偷偷摸摸不知道做什么,除了他还会有谁!你说他不是人,指不定是哪里来的妖物,留着他在身边始终是个祸害。”钱叔目光炯炯,以逼人的气势瞪着乐筵,仿佛容不得她否认。
乐筵却无言反驳。
其实钱叔说得并不无道理,墨玹是仙是妖全凭他一面之词,一开始确有帮助过他们,但谁又知道他是否别有居心。
望着墨玹无助的眼神,又听了钱叔一番说辞,要如何去做,乐筵摇摆不定。
钱叔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扔下手里的刀,再次推波助澜道:“杀了他,以绝后患。”
“不、不行。”乐筵后退几步,闪过一丝的胆怯。如此恩将仇报之事她做不到,手刃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人,要是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即使墨玹是妖类,他单纯的性子不可能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妇人之仁!若是你师父仍在世,他会对这个懦弱的你感到失望的。”钱叔鄙夷道。
“师父绝不会任人滥杀无辜。”乐筵怒吼。
“哼,为了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将我等对你的养育之恩、寨子里上百兄弟的安危弃之不顾?”钱叔弯腰执起刀,抵向墨玹的咽喉,冷哼:“看来仍需我亲自动手。”
刀锋与墨玹的颈脖相触瞬间,竟莫名地被外力折断,弹出数丈之外。
只见墨玹眉宇间尽是怒色,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推开架着他的两名大汉,骇人的气势把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无人敢出手阻止。他又伸手把左肩上的羽箭拔开,狠狠地甩在地上,左袖已被鲜血染成一片殷红。
“乐筵姐姐,你是相信我的,对吗?”他走到乐筵面前,严肃地看着她,似在质问。
“我……不知道……”乐筵并未意识到此时在唇间吐出的回答,足以令她悔恨一世。夹在孝和义之间,她始终无法冷静地作出抉择,她以为墨玹会懂,只是没有想过他还太单纯,固执地相信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哪怕是一句谎言。
“我知道了。”墨玹反而大笑起来,却笑得那么绝然,“我以为自己是喜欢你的,甚至想过要娶你,可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你我亦不必再相见。”
言罢,化作黑兔的原形,钻入草丛里不见踪影。
“墨玹!你给我回来!”任凭乐筵怎么喊,他都没有再出现。抱着他或许没有走远的念头她在山里寻了几日几夜,直至累倒在路边被二狗和大牛扛回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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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自你从凡界回来便心事重重,夫人甚是为你担心啊。”扈武捋了捋长长的胡须,对倚在软塌上发呆的墨玹道。
“我回来以后……这凡界已经过了多少年了?”墨玹眯起双眸,伸了个懒腰问。
扈武思索片刻,才缓缓道:“约莫有十年了……”
刚听到“十年”,墨玹就站了起来,不相信道:“什、什么?”夜阜山中昼夜交替都与凡界不同,生活在这的生灵多已修成仙身,拥有很长的寿命,所以时间的流逝总难以觉察。
可当他回到乐筵的山寨时,早已一片荒凉衰败。
其实他那天会离开,仅是因乐筵对他不信任,而一时气不过。回到夜阜山后他也曾后悔自己的冲动,却不肯去向乐筵低头,等他缓过神时,凡界竟然已过了十年。
待他再“遇到”乐筵,是在寻她的第六个年头。
那仅是一座爬了薄苔的墓碑,孤寂地立在东海边的石山间。墓前置了些简单的祭品和未燃尽的几柱香,说明祭拜她的人仍在附近。
“你……一定就是乐筵姐姐挂在嘴边的墨玹吧?”
墨玹闻声回首,女子衣着朴素,手里捧了几簇野花,对于他的出现显得有些惊讶。
“乐筵,她、她怎么了?”答案近在眼前,但墨玹仍不愿相信。
女子不紧不慢,将野花仔细插在墓前的泥土,方娓娓道来:“乐筵姐姐自从你离她而去后便下山四处去寻你,直到六年前来到我们的村子,才安顿下来。她说你也许就在这片海上,这是离你最近的地方。”
墨玹身形一震,激动得说不出话。
女子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前年疫病肆虐,乐筵姐姐为了照顾村中的病患,结果自己也害了病,弥留时不断念着你的名字,一直希望能再见你一面,可惜没过多久她便去了。她说,来世请你要找到她。”
女子说罢,收拾了祭品便匆匆离开。
只剩下墨玹在墓前长跪,拭着眸中泪水,悔恨道:“我来晚了,你、你怎么不等我,自己先离去了,乐筵……”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墨玹暗自发誓,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种感情就是爱。为了她,他甚至可以倾尽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