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 1)
他说."空气真新鲜呀!你感觉到没有?我,丽扎,很幸福,……简直太幸福了.我的幸福大极了,我甚至怕它一下子化为泡影.巨大的东西照例容易倒塌.
……你知道吗,丽扎?尽管我这样幸福,我的心里仍旧不是绝对地……平静.……有一个缠住我不放的想法在折磨我.
……它把我折磨得好苦.……它害得我日夜不得安宁.
……"
"是什么想法呢?"
"什么想法!一种可怕的想法哟,我的心肝.我一想到……你的丈夫,就心里难受.这个想法我一直没提起过,深怕打搅你内心的平静.可是现在我没法再沉默下去了.……他在什么地方呢?他的景况怎么样?他拿那些钱干什么去了?可怕呀!每天晚上我都见到他的脸,憔悴,痛苦,带着恳求的神情.……是啊,你来评断一下,要知道我们把他的幸福夺走了!我们把他的幸福破坏了,砸碎了!我们是把我们的幸福建筑在他的幸福的废墟上.……他宽宏大量地收下那些钱,可是难道那些钱能弥补他失去你而受到的损失?他不是很爱你吗?"
"很爱!"
"喏,那你就明白了!如今他,要么在借酒浇愁,要么…….
我真替他担心!唉,多么担心!给他写封信好吗?要安慰他才成.……应该对他说几句好心的话,你要知道……"格罗霍尔斯基深深地叹口气,摇摇头,给他沉重的思想压得招架不住,一下子在圈椅上坐下.他用拳头支住头,开始思索.根据他的脸容来判断,他的思想是痛苦的.……"我要去睡了,"丽扎说."到时候了.……"丽扎回到她的房间里,脱掉衣服,一下子钻进被子里.她十点钟上床,第二天十点钟起床.她贪舒服,爱睡懒觉.
摩耳浦斯③不久就把她抱在怀里,她通宵做最迷人的梦.
……她的梦象是一本本长篇小说、中篇小说和阿拉伯神话.
……所有这些梦里的男主人公都是……今天傍晚引得她发出尖叫声的戴高礼帽的先生.
戴高礼帽的先生时而把她从格罗霍尔斯基身边夺走,时而唱歌,时而殴打格罗霍尔斯基和她,时而在窗子跟前鞭笞小男孩,时而对她诉说爱情,时而带着她坐上轻便马车去兜风.……啊,那些梦!有的时候,人闭上眼睛,躺在床上,一夜之间就能度过不止十年的幸福岁月呢.……这天晚上,丽扎尽管挨了打,却经历了很多极为幸福的岁月.
第二天早晨七点多钟,她醒来了.她披上衣服,赶快梳好头发,甚至没穿她那双鞑靼式的尖头便鞋,就一溜烟跑到阳台上去.她举起一只手来搭在眼睛上遮住阳光,另一只手把滑下来的衣服拉住,开始看对面的别墅.……她的脸色开朗起来.
再也不能有任何疑问了.那就是他.
对面别墅的阳台下面,玻璃门前边,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套茶具,以一个小小的银茶炊为主,擦得雪亮,闪闪发光.桌旁坐着的就是伊凡·彼得罗维奇.他两只手端着带银托的茶杯喝茶.他喝得十分畅快.这可以从传到丽扎耳朵里来的吧嗒嘴唇的声音听出来.他穿一件家常长袍,深棕色,带黑花.长袍底襟极长的流苏一直垂到地面上.这是丽扎生平第一次看见他丈夫穿长袍,而且长袍又那么华贵.……米舒特卡坐在他的一个膝头上,搅得他喝不好茶.他不住把身子往上耸,极力要抓他父亲发亮的嘴唇.他父亲每喝过三四
口茶,就低下头去凑近儿子,吻他的头顶.一只毛色灰白的猫贴紧桌子的一条腿,把尾巴翘得高高的,悲切地咪咪叫,表示想吃东西.
丽扎躲到门帘后面,定睛瞧着她往日的家庭成员.她脸上闪着高兴的神情.
"米舒特卡!"她小声说."米舒特卡!你在这儿啊,米舒特卡!亲爱的!他多么爱万尼亚!主啊!"
临到米舒特卡拿起匙子搅和他父亲的茶,丽扎就格格地笑起来.
"而且万尼亚也多么爱米舒特卡!我亲爱的!"
丽扎又欢喜又幸福,心怦怦地跳起来,头昏目眩了.她支持不住而在圈椅上坐下,从那儿眺望对面.
"他们怎么会到这儿来的?"她问自己,向米舒特卡那边送过一个飞吻去."是谁指点他们到这儿来的?主啊!难道所有那些富丽堂皇的东西都是他的?难道昨天牵进大门的那些天鹅般的马都归伊凡·彼得罗维奇所有?啊!"
伊凡·彼得罗维奇喝完茶,走进房里去了.过十分钟,他在门廊上出现,……使得丽扎大吃一惊.他,这个青年人,一直到七年前才不再被人叫做万卡和万纽希卡④,那时候只要能得到二十戈比,就自告奋勇去打坏人家的下巴,捣毁人家的房屋,如今却打扮得考究极了.他头戴宽边草帽,脚穿极其精美的、亮晃晃的长靴,上身穿一件凸纹布坎肩.……他表链上象有千百个大大小小的太阳放光.他右手潇洒地拿着手套和短马鞭.
他优雅地挥一下手,意思是吩咐听差把马牵过来,这时候他那沉重的身体流露出多么强烈的高傲和自负!
他大模大样地在马车上坐下,吩咐把米舒特卡和钓竿梢送上车来,听差们已经带着米舒特卡,拿着钓竿梢站在马车周围.他把米舒特卡安置在身旁,伸出左手去搂住他,然后拉了拉缰绳,马车就走了.
"德儿唷!"米舒特卡叫道.
丽扎自己也没觉得就拿出手绢来,对他们的后影摇了遥要是她这时候照一下镜子,就会看见她的小脸变得通红,又在哭又在笑.她心里懊恼,因为她不在欢天喜地的米舒特卡身旁,而且由于某种缘故,她不能马上去把米舒特卡吻个够.
由于某种缘故!……你们,所有那些死板的规矩,统统滚蛋吧!
"格利沙!格利沙!"丽扎跑进寝室里,开始叫醒格罗霍尔斯基."起床吧!他们来了!亲爱的!"
"谁来了?"格罗霍尔斯基醒过来,问道.
"我们家的人.……万尼亚和米舒特卡.……他们来了!
就在对面别墅里.……我一瞧,原来是他们.……他们在喝茶呢.……米舒特卡也在喝.……我们的米舒特卡长成一个多么可爱的小天使啊,只要你看见他就明白了!圣母啊!"
"你说的是谁呀?哎,你那个……是谁来了?在哪儿?"
"万尼亚和米舒特卡.……我一瞧对面的别墅,不料他们正坐着喝茶呢.米舒特卡已经会自己喝茶了.……你看见昨天人家在搬运东西吗?那就是他们来了!"
格罗霍尔斯基皱起眉峰,擦擦额头,脸色变白了.
"他来了?你的丈夫?"
"嗯,是埃……"
"他来干什么?"
"他们多半就在这儿住下了.……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儿.要是他们知道,就会往我们的别墅这边瞧,可是他们光喝茶,……一点也没理会.……""现在他在哪儿?看在上帝面上,你倒是说清楚啊!唉!
你说,他在哪儿?"
"他带着米舒特卡一块儿坐着马车钓鱼去了.……他们坐着轻便双轮马车.你昨天看见那些马吗?那就是他们的马.
……万尼亚的.……万尼亚用那些马拉车.你看怎么样,格利沙?我们就把米舒特卡接来住一阵吧.……接他来吧,好吗?他是那么好的男孩!好极了!"
格罗霍尔斯基沉思不语,可是丽扎讲啊讲的,停不住嘴.
……
"这可是意料不到的相逢,……"格罗霍尔斯基经过长久而且照例是痛苦的思索以后,说."哎,谁能料到我们会在这儿相逢呢?喏,……现在可真的相逢了.……相逢就相逢吧.
可见这也是命该如此.我能想象,他跟我们相见的时候会觉得多么尴尬!"
"我们把米舒特卡接来住一阵吗?"
"把米舒特卡接来住好了.……可是跟他相见就别扭了.
……是啊,我该跟他说什么好呢?谈点什么呢?他也别扭,我也别扭.……不应该跟他见面.如果必要的话,我们就打发仆人传话好了.……今天,丽扎,我头痛得不得了.……胳膊和腿都痛.……周身酸痛.我脑袋在发烧吧?"
丽扎伸出手心去摸他的额头,发现他的脑袋滚烫.
"我做了一夜的恶梦.……今天我就不起床了,躺一躺.
……我得吃点奎宁才成.你打发人把茶送到我这儿来吧,小母亲.……"格罗霍尔斯基吃下奎宁,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他喝温水,哼哼唧唧,更换床单,不住诉苦,闹得他四周的人都厌烦得要命.每逢他自以为得了感冒,就闹得叫人受不了.丽扎不得不常常打断她那好奇的观察,从阳台上跑到他房间里去.吃中饭的时候,她不得不去给他敷上芥末膏.要不是对面的别墅帮我女主人公的忙,那么,读者诸君,这种局面该是多么枯燥乏味埃……整整一天丽扎都在观看别墅,幸福得透不过气来.
十点钟,伊凡·彼得罗维奇和米舒特卡钓鱼回来,吃早饭.两点钟,他们吃中饭.四点钟,他们坐着四轮马车不知到哪儿去了.那些白马把他们拉走,快得象闪电似的.七点钟,客人们纷纷来到他们家里,都是男客.阳台上,人们凑着两张桌子打牌,一直玩到午夜.有个男客钢琴弹得很好.客人们打牌,吃喝,扬声大笑.伊凡·彼得罗维奇放开嗓门哈哈大笑,给他们讲亚美尼亚生活中的故事,声音响得所有的别墅全能听见.他们兴高采烈!米舒特卡也跟他们一起坐到午夜.
"米舒特卡挺高兴,不哭,"丽扎暗想,"可见他不记得妈妈.可见他已经忘记我了!"
丽扎心里觉得极其辛酸.她哭了一夜.她那小小的良心、她的烦恼、她的痛苦、她想同米舒特卡谈话和吻他的热烈愿望,都在折磨她.早晨她起床,头很痛,眼睛带着泪痕.格罗霍尔斯基却以为她那些眼泪是为他流的.
"不要哭,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