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 / 1)
公子惟微微喟叹道,“他们哪里晓得您老的苦心?这江山打下来难,守起来更难,须得向三爷这般谨慎小心。”
谢昂满脸慰然之色,“公子年纪虽轻我不少,见识却绝不浅半分,”他右手握拳“啪--”地击上左掌,“他们这是冒进!一个个喊着驱除倭寇,也不静下心想想,这倭人武器精良,生性凶韧,哪那么容易一网打尽?我们南海这些帮派若是保存实力,日渐图强,他们必定有所忌讳,动作也收敛些,若是一股脑全跑去交锋打战,只怕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最坏。。。连自己都得送进去,到那时候,谁来牵制这帮倭人?”
他并未刻意压低话音,人群中大多数都听到了,当下就有机灵的下属附和着,“右护法胸怀如海,真真为国为民,可惜那些眼皮子浅的人看不透,处处与您唱反调,白白糟污了您一番深情高义。”“是啊,是啊,咱们都看在眼里呢,只是碍着身份,不好说。
顾长安勃然变色,若不是带了层面皮,这会子一定是又青又白,耳边谢昂又沉声喝道,都给老夫住嘴,贵客在此,乱嚼什么舌根!。。。。
他也没听进去,脑子噼里啪啦地里炸着炮火,碍着身份?--碍着谁的身份了?这上头主子刚“死”,尸身还没凉呢,就恶言诋毁上了?看小爷待会不赏你们一人一个透明窟窿?
花小妖一甩手中绫帕,轻飘飘扫过持伞女侍的手腕,意味深长地“咯咯”低笑两声。
“女侍”眉眼盈盈一弯,凑近她耳畔,“让小姐您见笑了,我家三爷啊,就好立牌坊。”
公子惟瞄着谢三爷慷慨中掺着几分冤屈的神色,暗叹道,本公子浸淫商场这么久,也算识人无数,还真没见过无耻得这么登峰造极的。
人堆最后排一位年轻人皱了皱眉,轻声叹了口气。他的面目极乏善可陈,仿佛造物主只是给了他五官,却丝毫没费心思去搭配它们,但青年浑身散发着一种清雅淡然的气质,连炽烈的阳光洒到他肩上,也变得清凉起来。
众人行了约半柱香的功夫,谢昂便带头转入东边的支道,这条道上积叶颇多,在众人脚下“沙沙”地碎开去,葳蕤的植物从两侧伸出碧绿的枝条,谢三爷一一细心地替身旁贵客拨开。
顾长安心中生疑,这条路虽然能到达目的地,但未免绕的太远了,老狐狸打的什么主意?
第四十二章(中)心战
正沉思间,前方拐角处传来了“应时”的骚乱声,小道曲折,兼之两旁杂木丛生,众人的视线往往被局限在百步之内,这会子凭借耳力,也能辨出好几百张嘴在一齐开合;间杂着兵刃相接的声音叫人牙酸;不少人顿时暗忖,晏海帮号称南海第一大帮,教律自应十分严正,怎会在外客造访的当头搞起了内哄?
顾长安的心一下子提起,接着又一放,他最受不了的,不是站在风暴之巅,而是阴谋揭晓前的晦沉气氛。
清秀侍女微微眯眼,却不是看向噪声源处,她轻漠的眼光在谢昂脸上扫了一圈,对方的脸色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蚕眉紧锁,双颊的丰厚肥肉不住颤动,显得极为痛苦而挣扎。
身处晏海帮第三把交椅,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这般喜怒形之如色,真好似在大戏开场前剧透情节。
众人忙加快了步子,刚一转弯,视野顿时开阔起来,眼前是一片地势略高,方圆近半里的莽地,是帮内举行大型议会的场所,现下聚满了服饰相近,腰挎兵器的帮徒们,往日集会里他们虽活跃,一个个腰板都是挺直的,眼神也定而亮,今日里却好似失了头狼的狼群。
谢云栈谨立在客人该有的范围内,审视着自己的麾下之勇,他们的靴底与地面磨出“吱喳”的声响,僵硬的手指虚笼在刀柄间,嘴皮在不时的舔舐和强烈的阳光下变得干燥翻卷。
这样的委顿士气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她知道,谢昂定是在放出自己已死的消息后,故意晾着这帮平头子弟们不做任何交代。初时,他们必然对帮主暴亡持怀疑之心,且群情激奋无法遏止,再等第二波船体残骸被发现的消息传来时,他们会慢慢接受帮主已死的事实,并开始对晏海帮的前途命运产生焦虑,这厢谢昂再以化哀痛为力量的姿态出现,便能一揽大局,俘获人心。
不过,若少了谢云栈和谢二爷的经营,效果也不会这般如人愿吧。
“右护法?!”“是右护法!”谢三爷挺着便便之躯甫一露头,晏海帮的子弟们顿时从无头苍蝇的状态解脱出,万水归海般向他涌来。
“右护法,现下到底是怎么个状况,您老也发个话呀!”“是啊是啊,弟兄们都等着消息呢,是天灾还是人祸,您赶紧告诉咱们,要咱报仇的话,咱随时准备为帮主舍命!”各式各样的疑问铺天盖地而来。
谢三爷的随侍们迅速卫拔剑出鞘,挡上前去,“大胆,右护法刚为帮主的事晕过去才醒,你们怎可如此冲撞?”
“大家安静一下。”伴随有些尖锐的嗓音,一个玄衣蒙面的女子分开人群,袅袅行至最前头,挥一挥霜雪似的纤手,道,“既然右护法人到了,自然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指示,这般不成体统,叫人看了笑话。”她的声音像冬日里垂在屋檐的冰锥,有种锋利的肃然感;雪白的面庞用黑巾半掩着,只露出一双乌黑璨亮的眸子。
“是,火使。”下头的子弟们似乎颇为忌惮她,渐渐停住了挤搡的步子。
公子惟一干人见事态如此,纷纷露出吃惊之色,又不好过问,互相尴尬地对视了几眼。王惟拿折扇抵了下巴,低声问,“贵帮主不幸罹难了?”
“唉--是海难,他们的船遭到风暴袭击,整艘船都被绞碎了,人员几乎全部失踪,只有一位水性极好的子弟游回了岛,但也只剩下半条命。”谢昂重重地叹气,望望稍稍平静下来的人群,“我心里总还有一丝希望在,不敢贸然宣布他们已死的消息,谁知。。。这么快就走漏了风声,现在大伙儿心躁着在,我再避而不宣恐怕说不过去了。”
公子惟敛眉垂首,“您老节哀顺变。”
第四十二章(下)火使
公子惟敛眉垂首,“您老节哀顺变。”
谢昂心道,这公子惟也是个狠心急性的,他心里巴望谢云栈人死树倒,口上就说出来了。。。
公子惟又道,“海上的事谁说得清楚呢?前几年我的人去番邦收货,回途中遇到龙吸水,损了好几条商船和一干老水手,那海路先前一直走的安安顺顺,哪知道这次就撞上了邪神?”他压低嗓子说下去,“我有些话不中听,您莫怨怪--依我看呐,贵帮主生还的机会极渺茫,您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谢昂摇一摇手掌,“公子说的是实情,老夫哪会怨到您头上?倒是现下帮内情况一团繁乱,老夫脱不开身去照应您,望您恕罪则个。”
说完扭头向近侍轻喝,“你二人,带贵客去。。。”
这话说到一半,便被一个冷凌凌的女声盖过了,正是那火使,她神色凝重,仰首面对着众子弟,“帮主和李隋两位堂主遭逢不测,一干弟兄也跟着遇难,这是老天爷不长眼,”--她情绪激愤地提高了嗓门--“不厚待忠良好人。。。我这一片心,已随帮主和逝去的兄弟死去一半。。。”
说着一双美目簌簌地落下泪珠来,神色十分凄切。
底下心硬的汉子们不少也跟着红了眼眶,伤罔凝滞的气氛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那火使又率先拭干了泪,极为气概地一挥手臂,肩头披风如旌旗高鼓,振然作响,“但咱们决不可就此颓唐,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大伙儿须得打起精神,愈折愈勇,愈伤愈强,这才算是咱们晏海帮的好子弟。”
这厢公子惟似乎也没抬腿的意思,看着那火使淡淡作出评价,“这女子,是个俊杰。”
“依我之见,眼下最要紧的,一是尽快找到帮主和弟兄们的。。。遗体;二便是早日推选一位新帮主,”火使顿了顿,等众子弟的窸窣碎语低下去,“军中不可一日无将领,帮内也不可一日无帮主,散兵游勇毕竟成不了气候。大伙儿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听到这里,公子惟不易察觉地勾勾嘴角,对谢昂附下耳去,“谢三爷,这位火使说的很是在理啊,您也不用请咱们下去了,您看,这江湖上哪门哪派易位时不请各道朋友做个见证。。。。
第四十三章(上)晚节堪折
这江湖便是如此,哪怕你是孤胆侠客,也免不了被各方力量所挟裹推送,譬如顾长安,心有所系,情即成锁。。。
若身在一帮一派,更少不了争位夺权的事;虽说伎俩少有见得光的,但明面上须得做的正统堂皇;这便得借他人之眼为之立身,藉他人之口为之正名。
“不过--”公子惟话锋一转,“谢三爷可拿好主意了?您看,一帮子弟还巴望您撑起大局呢。”
谢昂目光沉沉然下去,三四层的下巴晃荡了两下,“嗯--这推选帮主是件大事,如今虽不得不从简从易,该有的习俗规矩还是要从得,公子美意,老夫赘言不足谢之。”
前簇后拥中,谢三爷挺着肥胖的身躯走向议会台的中央,那些仰望着他的视线像一条条细丝,编织成了大网,让他踏着上了飘飘青天。
黄土混着石块圶成厚实的台阶,谢昂一步步走得沉稳,他的正前方是一座宽大的石椅,不过用岛上最寻常的石料凿成,造型朴拙,唯一的雕饰便是椅背上线条寥寥的怒海苍龙图,椅面上虽铺着锦垫,但可以肯定坐上去并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