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 / 1)
强迫罗伯特·约克生活在约克广场的四座城堡中的一座,就像强迫一个人成为两足动物;命令他坚守约克家的传统,就像命令中心花园的草要长成绿色,正所谓顺其自然,不修自直。他们太相像了——他,城堡,约克广场——都是拘泥刻板、一丝不苟、死守陈规的类型。就在沃尔特跪在铜碑上修剪四周草皮的时候,几乎分秒不差,衣装笔挺的罗伯特·约克也出来绕着花园做他每天的例行散步。
沃尔特正修剪着铜碑右侧的草丛。当然,并不是每一个约克家的人都喜欢这个。
——麦拉小姐。
麦拉小姐比罗伯特年轻,四十二岁了。她深藏着约克家人从不谈及的秘密。从近处仔细观察过她的人,都很容易对她紧拧着的嘴角,清高而涣散的眼神形成鲜明的印象。
她还有个贴身秘书,一个温和可爱的姑娘,名叫安·卓尔,此刻正陪着麦拉小姐走在小花园的另一边。安·卓尔把她的手搭在麦拉小姐的臂弯上,既是引路又算是搀挽着那个较她年长的女人,同时尽量与麦拉小姐纷乱急促的小碎步保持协调。
麦拉小姐用两手紧紧捉住姑娘的手臂,每迈出十步左右她都要微笑着做出一种“我做到了!”的表情,那姑娘也对着她的耳朵祝贺她一声。沃尔特就像喜欢每一个人那样,也喜欢她们两个,麦拉小姐和那位姑娘。那姑娘有一点特别招人喜欢: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似乎会把她正在思考的无论什么事情放在一边,全神贯注地听你说话。没有别人做到过这点,沃尔特确信。而麦拉·约克小姐——她呢,并不妨害别人,即便她一直生着病。
沃尔特盯着那两个女人看了一会儿。他没有朝她们招手。他从不错过每一天的这一时刻,但他从来不招手,不点头,也不做出任何打招呼的动作。
他俯下身去继续干他的活儿,卖力地剪除那块嵌在地面上的铜碑周围的杂草。清过杂草之后,他又把裸露出来的泥土抚平并且清扫干净,然后站起身来退后几步,审视着那块铜碑。
纪念永生的那萨尼尔·约克(小)
生于1924年4月24日
还有我,沃尔特想,还有我……
“沃尔特?”
他吃了一惊,但是他是个不善外露的人,很难让人看到他对任何事情的感受;那是一种迅速产生淡漠平静状态的反射,可以抵抗任何惊愕、恐惧或任何其它感受的对外泄露。沃尔特木讷地转过身去。埃米丽·约克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约克家的人的相像之处就在于他们谁跟谁都不相像。
埃米丽·约克比麦拉年龄小而看上去却比她老得多。她生得粗大方正,颈背硬挺,白发稀疏,碧眼暴突,口齿伶俐,满手老茧。由于不得不像她那几位表亲一样住进约克家的四座城堡之一,埃米丽以一种特别的方式作为她对这一荒诞家规的永久性抗议——她在自己那座城堡中只选用了一间最小的佣人住房,把它布置成纯粹的天主教徒的苦修室。
她一直坚持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吃饭,而她挣来的钱也就相当于提供街头服务的四级社会工作者的收入水平,甚至比他们有些人还低得多。约克住宅群其它城堡的主人却都雇用着帮手——罗伯特雇了个秘书,麦拉雇了个陪伴儿,帕西沃则跟罗伯特合用同一个帮工。埃米丽很为自己有能力独自料理一切而骄傲。她不得不亲自修缮自己城堡中的一切设施和用具,实际上把她累的够受,她像个维修工似地整天东修西补,猫着腰转来转去。
“你好,沃尔特,”埃米丽小姐看着修剪整洁了的铜碑四周点头称赞道,“你对这地方还这么上心,好像侍弄的是你自己的东西。”
沃尔特朝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完全同意这种说法。
“我的垃圾桶坏了,”埃米丽小姐说,“盖不严了。我只好把世界年鉴和大辞典压在上面让它扣严一点儿。所以,很自然,每次我把它提出去倒掉的时候,它底下生出的那些小虫子——你知道的——总得让我踩上。”
“肯定是这样,埃米丽小姐。”
“应该能盖得再严一点,你知道吧?是苍蝇生的?”
“是的,埃米丽小姐。”
“还有细菌。”埃米丽停了一下继续说,“如果我自己修不好,沃尔特,我想你一定能行。”
沃尔特把他的手伸进左侧的裤袋,摸到一把通用钥匙,“是的,埃米丽小姐。”
毫无表情,沃尔特看着她步履匆匆地走到最近的一处地下通道入口。然后,他熟练地收拾起自己的工具,前去为埃米丽小姐修理她台阶上的那个垃圾桶。
他这样写道:
亲爱的沃尔特:
你太孤独了,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多么好的事情,做得有多好。从来没有完美的事情,而你做得是那么完美。我知道(你呢?)你从来不对任何人称呼“老爷”。我知道对你来说“够好的”永远不够好,于是你修理一个垃圾桶花的细致耐心几乎可以跟镶嵌一只珠宝首饰相比。
如此的精细耐心对你手上做的这个活计是不是太过分了呢?不,因为你做任何事情都是这个样子。那么你是否应该做些别的事情?是的,你应该另起大业。而且,你会的。
你已经潜心耐性了很长时间了。你知此耐心是对的。你知道(对吗?),而且我也知道,你的运数为你留守着伟大的使命,你将扮演重要的角色,而这将开始于把你变得更为恢弘夺目的生命的最后阶段。
命运不是由人来制定的,而是要人来遵从的。
宏图已经为你铺展开来,但是你必须走上前去,你必须顺从它的安排。(其实你已经进入状态了,你卓越的天性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很快,巨大的信任就会交付到你的手中。你要接受它。你要坚守它。因为那正是你要去做的事情,世界将会成为一个更为美好的地方。我向你保证。
自从三天之前我给你写出第一封信之后,我一直在仔细观察你。每一分钟都使我更加为选择了你作为我事业的执行者而快慰。我很快还会写给你的,向你布置我为你规划的伟大使命的第一项确切任务。
同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使命已经降临,而且,这封信和所有我写给你的信都务必烧毁。
去做吧,你会快乐的。
Y
像上一封信一样,这封信也是写在一张普通信纸上。
纸面上印着淡蓝色平行格线。文字打印得清晰、匀整、毫无瑕疵;没有写日期,也没有注明回信地址。它是装在一只普通的信封中送来的,信封上简单地写着几个字:
沃尔特约克广场纽约市,N.Y.——约克花园平面图:
第二章 布阵
潘诺伊?“
“波斯卡文嘛,”汤姆·雅克神气活现地说,“就是1846年新汉普郡邮政局长波斯卡文主持印刷出版的一张省级通信邮票。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面值五分”但实际上它值得花大价钱购买,我的那些明年很可能也会变得价值连城呢。约克家的罗伯特先生就有一张。“
“对此他可得意呐。他也应该得意!那么,叫他垂头丧气的又是怎么回事?潘诺伊是什么?”
雅克笑了出来。他有一口好牙,值得一露;透过春天黄昏时分幽暗的雾气,那些漂亮的牙齿莹莹闪亮。
“他们所谓的‘潘诺伊’是指一张蓝色的1848年出版的邮票,是从毛里求斯岛上来的,两便士面额,上面印的是维多利亚女王头像。刻字盘上有处错误没有被发现,‘便士(pence)’这个字被拼写成了‘潘诺伊(penoe)。那年有一批邮票都这样带着错儿印了出来,票面上的蓝色也跟正品略有不同,纸张的厚度也不大一样。它们可值了钱啦——特别是那些保存良好的票面——但是最值钱的是最早的样本,那是一种靛蓝色的,印在比较厚的纸上。那可比波斯卡文还要值钱。”
“打住吧。”年轻的安成功地弄出一种甜美诱人的语调。
“我可没想停下来,”年轻的雅克说,“后来,两年之前,约克家的罗伯特正热衷于追踪一张最早期的潘诺伊,还真的找到一张。那是一张特别精致的邮票。你知道,一共有六种鉴别的方法呢。他对着落日把它贴近鼻子拼命细看。后来——说来可就话长了——他发现他买到的是一张漂亮的膺品。他不是惟一上当的人——有不少德高望重的老家伙都给耍了一把,操得够呛。当然,他还是把钱讨了回来,但是他并不想讨回钱来——他要的是那张真正的精美绝伦的第一版潘诺伊样本。他现在仍然梦寐以求呢。”
“那为什么?”
“为什么?”雅克嘲弄地学着她的腔调,“因为人人都有一个难以实现的梦想嘛。甚至还有人悬赏几千万美元等着有人肯出手相让呢。罗伯特先生想要的就是把世界上最值钱的那十张邮票统统弄到手。当然,他已经得到了六张。可他永远也休想把它们全都凑齐。”
“那又为什么?”
“因为其中有一枚是全世界最稀有的东西,闻名遐尔的‘英属圭亚那第十三”而约克先生的小热爪儿不可能碰到那个小宝贝儿——目前只有惟一的孤本啦。“
“我的天,你知道的可真多。”卓尔小姐长出了一口气说。
“哪里,我知道的并不多,”雅克先生用极为坦率的语气说道,尽管他的牙齿又在熠熠生辉了,“现在是约克先生在讲话了:你喜欢这位风趣的小伙子身上哪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