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1 / 1)
他说不出话来。他的心脏似乎冰冻住了。奥勃良继续说:
“请记住,这是永远如此。那张脸永远在那里给你践踏。异端分子、社会公敌永远在那里,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败他们,羞辱他们。你落到我们手中以后所经历的一切,会永远继续下去,而且只有更厉害。间谍活动、叛党卖国、逮捕拷打、处决灭迹,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完。这个世界不仅是个胜利的世界,也同样是个恐怖的世界。党越有力量,就越不能容忍;反对力量越弱,专制暴政就越严。果尔德施坦因及其异端邪说将永远存在。他们无时无刻不受到攻击、取笑、辱骂、唾弃,但是他们总是仍旧存在。我在这七年中同你演出的这出戏将一代又一代永远一而再再而三地演下去,不过形式更加巧妙而已。我们总是要把异端分子提到这里来听我们的摆布,叫痛求饶,意气消沉,可卑可耻,最后痛悔前非,自动地爬到我们脚下来。这就是我们在制造的一个世界,温斯顿。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的世界,没完没了地压迫着权力的神经。我可以看出,你已经开始明白这个世界将是什么样子。但是到最后,你会不止明白而已。你还会接受它,欢迎它,成为它的一部分。”
温斯顿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一些,有气无力地说:“你们不能这样!”
“温斯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可能创造一个象你刚才介绍的那样的世界,这是梦想,不可能实现。”
“为什么?”
“因为不可能把文明建筑在恐惧、仇恨和残酷上。这种文明永远不能持久。”
“为什么不能?”
“它不会有生命力。它会分崩离析。它会自找毁灭。”
“胡说八道。你以为仇恨比爱更消耗人的精力。为什么会是这样?即使如此,又有什么关系?假定我们就是要使自己衰亡得更快。假定我们就是要加速人生的速度,使得人满三十就衰老。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难道不明白,个人的死不是死?党是永生不朽的?”
像刚才一样,一番话把温斯顿说得哑口无言。此外,他也担心,如果他坚持己见,奥勃良会开动仪器。但是他又不能沉默不语。于是他有气无力地又采取了攻势,只是没有什么强有力的论据,除了对奥勃良刚才的一番话感到说不出来的惊恐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后盾。
“我不知道——我也不管。反正你们会失败的。你们会遭到打败的。生活会打败你们。”
“我们控制着生活的一切方面,温斯顿。你在幻想,有什么叫做人性的东西,会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而感到愤慨,起来反对我们。但是人性是我们创造的。人的伸缩性无限大。你也许又想到无产阶级或者奴隶会起来推翻我们。快别作此想。他们象牲口一样一点也没有办法。党就是人性。其他都是外在的——无足轻重。”
“我不管。他们最后会打败你们。他们迟早会看清你们的面目,那时他们会把你们打得粉碎。”
“你看到什么迹象能说明这样的事情快要发生了吗?或者有什么理由吗?”
“没有。但是我相信。我知道你们会失败。宇宙之中反正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是精神,还是原则——是你们所无法胜过的。”
“你相信上帝吗,温斯顿?”
“不相信。”
“那么那个会打败我们的原则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人的精神。”
“你认为自己是个人吗?”
“是的。”
“如果你是人,温斯顿,那你就是最后一个人了。你那种人已经绝迹;我们是后来的新人。你不明白你是孤家寡人?你处在历史之外,你不存在。”他的态度改变了,口气更加严厉了:“你以为我们撒谎,我们残酷,因此你在精神上比我们优越?”
“是的,我认为我优越。”
奥勃良的态度又严厉起来了。他把手放在仪器上。
“恰恰相反,”他说,“你才没有控制你的记忆。因此把你带到这里来。你到这里来是因为你不自量力,不知自重。你不愿为神志健全付出顺从的代价。你宁可做个疯子,光棍少数派。温斯顿,只有经过训练的头脑才能看清现实。你以为现实是某种客观的、外在的、独立存在的东西。你也以为现实的性质不言自明。你自欺欺人地认为你看到了什么东西,你以为别人也同你一样看到了同一个东西。但是我告诉你,温斯顿,现实不是外在的。现实存在于人的头脑中,不存在于任何其他地方。而且不存在于个人的头脑中,因为个人的头脑可能犯错误,而且反正很快就要死亡;现实只存在于党的头脑中,而党的头脑是集体的,不朽的。不论什么东西,党认为是真理就是真理。除了通过党的眼睛,是没有办法看到现实的。温斯顿,你得重新学习,这是事实。这需要自我毁灭,这是一种意志上的努力。你先要知道自卑,然后才能神志健全。”
他停了一会儿,好像要使对方深刻理解他说的话。
“你记得吗,”他继续说,“你在日记中写:‘所谓自由即可以说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
“记得,”温斯顿说。
奥勃良举起他的左手,手背朝着温斯顿,大拇指缩在后面,四个手指伸开。
“我举的是几个手指,温斯顿?”
“四个。”
“如果党说不是四个而是五个——那么你说是多少?”
“四个。”
话还没有说完就是一阵剧痛。仪器上的指针转到了五十五。温斯顿全身汗如雨下。他的肺部吸进呼出空气都引起大声吟呻,即使咬紧牙关也压不住。奥勃良看着他,四个手指仍伸在那里。他把杠杆拉回来。不过剧痛只稍微减轻一些。
“几个手指,温斯顿?”
“四个。”
指针到了六十。
“几个手指,温斯顿?”
“四个!四个!我还能说什么?四个!”
指针一定又上升了,但是他没有去看它。他的眼前只见到那张粗犷的严厉的脸和四个手指。四个手指在他眼前象四根大柱,粗大,模糊,仿佛要抖动起来,但是毫无疑向地是四个。
“多少手指,温斯顿?”
“四个!快停下来,快停下来!你怎么能够这样继续下去?四个!四个!”
“多少手指,温斯顿?”
“五个!五个!五个!”
“不,温斯顿,这没有用。你在说谎。你仍认为是四个,到底多少?”
“四个!五个!四个!你爱说几个就是几个。只求你马上停下来,别再教我痛了!”
他猛的坐了起来,奥勃良的胳膊围着他的肩膀。他可能有一两秒钟昏了过去。把他身体绑住的带子放松了。他觉得很冷,禁不住打寒战,牙齿格格打颤,面颊上眼泪滚滚而下。他象个孩子似的抱着奥勃良,围着他肩膀上的粗壮胳膊使他感到出奇的舒服。他觉得奥勃良是他的保护人,痛楚是外来的,从别的来源来的,只有奥勃良才会救他免于痛楚。
“你学起来真慢,温斯顿,”奥勃良温和地说。
“我有什么办法?”他口齿不清地说,“我怎么能不看到眼前的东西呢?二加二等于四呀。”
“有时候是四,温斯顿。但有时候是五。有时候是三。有时候三、四、五全是。你得再努力一些。要神志健全,不是容易的事。”
他把温斯顿放到床上躺下。温斯顿四肢上缚的带子又紧了,不过这次痛已减退,寒战也停止了,他只感到软弱无力,全身发冷。奥勃良点头向穿自大褂的一个人示意,那人刚才自始至终呆立不动,这时他弯下身来,仔细观看温斯顿的眼珠,试了他的脉搏,听了他的胸口,到处敲敲摸摸,然后向奥勃良点一点头。
“再来,”奥勃良说。
温斯顿全身一阵痛,那指针一定升高到了七十,七十五。这次他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手指仍在那里,仍旧是四个。现在主要的是把痛熬过去。他不再注意到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哭。痛又减退了。他睁开眼睛。奥勃良把杠杆拉了回来。
“多少手指,温斯顿?”
“四个。我想是四个。只要能够,我很愿意看到五个。我尽量想看到五个。”
“你究竟希望什么;是要我相信你看到五个,还是真正要看到五个?”
“真正要看到五个。”
“再来,”奥勃良说。
指针大概升到了80——90。温斯顿只能断断续续地记得为什么这么痛。在他的紧闭的眼皮后面,手指象森林一般,似乎在跳舞,进进出出,互相迭现。他想数一下,他也不记得为什么。他只知道要数清它们是不可能的,这是由于神秘地,四就是五,五就是四。痛又减退了。他睁开眼睛,发现看到的仍是原来的东西。无数的手指,象移动的树木,仍朝左右两个方向同时移动着,互相交迭。他又闭上了眼。
“我举起的有几个手指,温斯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再下去,就会把我痛死的。四个,五个,六个——说老实话,我不知道。”
“好一些了,”奥勃良说。
一根针刺进了温斯顿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