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离家出走(1 / 1)
要是早知道凌远川会成为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早知道我们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早知道我们的结局,我现在一定不会鬼使神差地抬头望向他家的阳台,期待看见那个嵌在温暖光芒里的少年。
但是,悲哀在于“千金难买早知道”。
就是我这么一抬头,致使他进驻我的心房,哪怕我尚未清晰地看见他的样子。
“今天我没有乱扔烟头吓人,你怎么还会停下来仰望呢?”他充满戏谑的问句被夜风送入我的耳蜗。倘若这是阳光灿烂的白天,他一定可以看见我此时因为尴尬和羞涩而红透了的脸。我动了动嘴唇,想问他是不是在等着看我而出现在阳台,却说不出口
他在口袋中摸索了片刻,然后动作熟稔地点着一支烟,继而轻快地一晃身形,坐在了阳台的围墙上,修长的双腿自在的在半空打着晃儿。“太花痴的女人,会让人觉得可怕。”
一点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因为对于厌恶的烟味过于敏感,哪怕我们之间隔着两层楼高的垂直距离,我依然可以嗅到丝丝烟草燃烧散发出的刺鼻味道。我皱了皱眉头,迈开步子想要离开,破天荒的没有回击别人对我的讽刺。明明由于黑暗的阻挡,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却依然恐慌,害怕他望向我的目光。
可是只走出了两步,我的脚步就倏的停住了。我回头,望向犹如雕像般静静坐在阳台围墙上的他,说道:“你是凌远川吧。”
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惊讶,更没有追问我是如何知道的,而是问我:“那你是谁?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转身,面对他站着,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变得柔软起来。男生在我眼中,有以下几种分类:同学,就像是班里大多数男生。朋友,秋纪白算一个。好朋友,叶航曾经是。我曾抱有过幻想、以前是好朋友但是以后却做不成朋友的,也是叶航。然而此时,我却很想添加一个分类:我想要靠近的,就是眼前的凌远川。
“我是你网友唐小妮的好朋友,她和我们聊起过你。根据从她那里得到的讯息,经过我大脑的整理、判断,我就得出了你是凌远川的结论。”我得意地笑着。因为他看不清我的表情,我才敢如此得意。
他貌似不屑地摇了摇头,狠狠吸了两口烟,将烟蒂按在围墙上。“这么说,剽悍又花痴的女人还是有一点逻辑能力的。”
剽悍又花痴?我真恨此时的黑暗,否则本姑娘此时双眼中迸发的愤怒火花一定可以强有力地震慑他一下,堵上他那张嚣张又狠毒的嘴。“你小心点,初春的夜晚风大,不知道坐在围墙上是不是会被卷下来?”我瞪了他一眼,再度转身,大步流星。
其实在离开的过程中,我是那么想要回头,想看看他是否在注视着我。
看来人发疯,也不过是瞬间的事啊。
进了家门,我简单地与祖父母打了声招呼,看了一眼备战中考的弟弟,就直接回了房间。减少与他们的正面接触,是我自小就已经习惯了的自我保护方式。
我没有开灯,穿过黑暗坐到了窗台上。扭头看向外面的万家灯火,心里竟然没有往日因为此情此景会产生的凄凉。回想起刚才与凌远川之间的对话,我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心底深处涌出一股陌生的暖流,恍然间竟让我感到生命是如此的充满意义。
厨房里碗碟碰撞破碎的声音混杂着父母和祖父母焦急关切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刺激了我的耳膜。我慌忙跑出去,冲到厨房,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饭菜、破碎的瓷片。
“怎么了?”我茫然地看着他们苍白而惊恐的面容。
“冰思炎!”母亲踩过地上那片狼藉冲向我,同时扬起了手臂。“啪”的一声脆响,我的大脑一片轰鸣。左脸上传来的火灼般的疼痛,刺激着我的泪腺,鼻子在瞬间就涌出了无尽的酸意。我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那个满面盛怒,神情冷酷的女人。“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把刀放在高处的橱柜里,你想杀人吗你?”
“妈!姐有什么错,你打她干什么?”弟弟叫喊着,声音微微发颤。我看向他,他坐在餐桌边,身体不住的颤抖。左脚脚背上插着明晃晃的水果刀,鲜血浸透了拖鞋面,殷红的一片。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任凭咸涩的泪水溢出眼眶。“慕燃┅┅”我低声唤着,心疼难耐。
“好了!”父亲低吼,上前拥住母亲颤抖的身体,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去开车,送慕燃去医院。”说完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家门。
“好孙子,慢点。这得多疼啊,孙子┅┅”奶奶絮絮地自言自语,苍老的面容上遍布泪痕,和爷爷一起搀着弟弟向外走去,鲜血在地面上拖出细长的轨迹,看得我心惊肉跳。
母亲伸手,一下一下点着我的肩头。“不是我和你爸,不是你弟弟自己,更不可能是爷爷奶奶,这个家里除了你还能有谁能把水果刀放在最高一层的橱柜里?你弟弟好心好意想要亲自热些饭菜给你,怕你熬夜挨饿,没想到拿菜盘时把里面的刀带出来了。你看见了吗?那把刀就直挺挺地插在他的脚背上┅┅把刀放在高处,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我告诉你,你弟弟若是有什么事,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永远!”母亲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跟了出去。
刚才还嘈杂的家随着那声赌气似的摔门声安静下来。
我无力地靠在墙上,眼泪默默地流了一脸。我轻轻地摸了摸被母亲打过的脸颊,苦笑。
我难道就不是她亲生的吗?我难道就不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吗?我会恶毒地想去害自己的家人吗?我希望心爱的弟弟有事吗?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考虑我的感受?为什么?
我哭着跑回房间,从衣柜里扯出行李袋,装了些衣物,书籍,拿了充电器,背了书包,走出家门。这是我有生以来第四次离家出走,也是最受伤的一次。
其实我真想告诉母亲,这个家从未让我留恋。
我拎着行李袋落寞地行走在晚间车辆稀少的寂静街道上,任寒气逼人的风吹干脸上的泪水,脸上传来的丝丝刺痛反倒分散了心里的难过。
惧怕黑暗的我,此刻内心竟是一片淡定。因为过去被迫离家的狼狈情景已经占据了我的脑海,每一根神经都在饱受那种苦痛的折磨,没有害怕的余力了。第一次时,我跑去了老师家,两天之后就回了家。第二次时,我住进了家庭宾馆,维持了五天,但为此付出了半个月的饭费,导致我吃了一个月的面包香肠。第三次时,我在一家大型网吧落了脚,在里面通宵打游戏,坚持了一个多星期后还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选择了回家。
我终究是没有勇气和能力彻底地脱离那个家。所以不管抗争的多么激烈,最终遍体鳞伤的还是我。当一个家庭最能牵绊你的不再是亲情和温暖,那么经济支撑这一点就足以瓦解你离开的魄力和勇气。
我放眼放去,收在眼底的是几座兀然耸立、霓虹闪烁的高大建筑,像是静默在黑暗里的巨大的、孤独的灵魂。我知道,那些建筑都是父亲所在的集团曾接手的项目,身为集团高级建筑师的父亲更是构建起它们的功臣。就是这样一个可以凭借虚无缥缈的灵感为这个城市设计建造出地标式建筑的成功男人,却无力或是不愿意为我构筑起一个充满家庭温情和关怀的平凡的世界。这到底是他的悲哀,还是我的不幸?
我按响了小妮家的门铃。“小妮,我是炎炎。”
门开了,小妮一身酒气出现在我面前。她惊讶地看着我,然后将我拉了进去。看着我此时的狼狈之态,想必她很快就明白了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她边从鞋柜里为我取出拖鞋边问:“又和你母亲吵架了吗?眼睛怎么肿的像两个核桃?你这是打算离家出走吗?”
我点头,将行李袋随手丢在地上。“小妮,我无处可去。”来的路上已经成功被我止住的眼泪在这一刻又要自眼眶里决堤而出了,我别过头去,狠狠地吸了吸鼻子。小妮上前拥住我,轻轻地抚着我的后背:“傻丫头,怎么会无处可去?我这里,你随时可以来,放心,我养得起你。”
我正要感动,却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很熟悉,很轻易地就让我的心乱了分寸。我疑惑地看了小妮一眼,她耸耸肩,拉着我转过了玄关。
小妮家客厅里的地毯上盘腿坐着一个少年,他身边是横七竖八的易拉罐。“这是┅┅他┅┅”我的舌头明显的不灵光了,竟然问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小妮的家里怎么会有男生?
“你不是认识我吗?剽悍又花痴的女人。”少年扬起嘴角,露出好看的笑容。“你们刚才的对话,真像是私奔的男女之间说的。‘我养得起你’,啧啧!”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他是┅┅凌远川!
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样子,没想到他竟是这般好看的少年。脸型优美,面容白皙,挺立的眉峰下是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高耸的鼻梁下是两片单薄红润的嘴唇。细碎的头发在灯光下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左耳上的黑色耳钻闪烁着夺目的光芒。他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却把环境变成了童话一样的美妙世界。
“炎炎,你们认识了?”小妮把地毯上杂乱的食物、啤酒踢开,拉着我坐下。我回过神来,摇头。小妮看了我一眼,淡漠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我低头,摆弄着食品口袋。“那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死党,冰思炎,这是凌远川。”
“你是冰思炎?”凌远川突然发问,语气中带着震惊与嘲讽。“不要告诉我,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建筑师冰赫的女儿。”
“没想到我爸这么出名啊,连你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子都知道他。”我瞪了他一眼,心里很不是滋味。冰赫的女儿又怎样?不还是沦落到寄人篱下的地步了吗?
他沉默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似乎要生生把我看穿。“小妮,我回去了。”他起身,道:“谢谢你的酒。”
不至于因为我这一句就生气离开了吧?我扭头看着他颀长的背影,撇了撇嘴。
送走了凌远川,小妮与我面对面坐在地毯上。“说吧,怎么回事?”她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左脸,我立刻吃痛地闪开了。
我将家里发生的事情陈述了一遍。“小妮,你是知道的,慕燃是我在家里最大的温暖所在。出了这样的事,我能好受吗?可是┅┅”说着说着,眼泪又连成了线。
小妮挪动身体坐到了我旁边,揽住了我的肩膀。“放心呆在这里吧,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我不想再看你被你妈欺负。”我感激地看着她,千言万语堆积在胸口,最终只说了声谢谢。
“你还看书吗?不看的话洗漱一下,我去给你准备用品,早点休息吧。对了,自己去冰箱里拿两听啤酒出来敷敷眼睛,免得明天肿着眼睛去上学。”小妮揉了揉我的头顶,起身收拾身边凌乱的物品。
“那个┅┅小妮啊,凌远川怎么在这儿啊?”我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
小妮无奈地摇了摇头。“果然受了艾宁的熏染啊。你是不是也想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啊?他一个人住,闲来无事找我喝酒来了,何况在这个城市里他就我一个朋友。就这么简单。”
我“哦”了一声,起身向厨房走去。
如果我此时回头,就能发现小妮异样的眼神,就会预料到日后我们之间的种种纠缠。
但是“如果”之后的句子,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