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秦宇轩篇（中篇）（1 / 1）
相见时难别亦难（四）
“哥哥，宜王人真好呢！”
一日，悠悠回到我们那个小小的屋子时，一反寻常的开心。她捧着晕红的小脸，眼眸里荡漾着柔柔的眼波。
我的心顿时悬空。
悠悠的这种眼神我并不陌生，当我还是秦家少爷的时候，我曾从许多想要接近我的女子眼中见过。那是仰慕，还有一点点的憧憬。
我知道，悠悠对宜王燕晟有了好感。
少女情怀总是诗。在这青春懵懂、情感初开的岁月里，悠悠恰好碰上了宜王，并因他产生了悸动。
可是，这注定是一场无望的爱恋！宜王虽不受皇上喜爱，却也是流淌着皇家正统血脉的王爷。而悠悠，只是家破人亡的孤女，甚至只是地位卑贱的歌姬。他们的身份有如天壤之别，悠悠对他的感情必将迷失在镜花水月之中，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我决定，趁着悠悠还没有完全沉沦进那飘渺的情感时，将她拯救出来。
听悠悠说着宜王在她献舞时对她的种种好时，我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虽然打定主意要帮悠悠打消这份她自己还未发现的情感，但满腹诗书的我竟然词穷。该怎么说，才能自然而然地打消她那份朦胧的情愫呢？
然而上天并不给我这次机会。它早已安排好命运的轨道，不允许我们脱离半分。
宜王看上了献舞的悠悠，派人来下聘礼，要纳悠悠为妾！
妾！
这个字扯痛了我的心。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里，妾的地位极其低下，甚至可以随意转赠他人！她们得时时看着丈夫的脸色行事，曲意奉承，以丈夫为天，还要忍受宜王妃子的排斥欺凌！得不到宠爱的妾，比之丫鬟尚且不如，即使在屋子的角落里死去，都不会有人注意！
妾！我捧在掌心上的悠悠，怎么可以为妾！
虽然知道宜王势大，我这个小人物的意见完全不放在他的眼里，悠悠最终还是会成为他的妾，但我仍然想做那不自量力挡车的螳螂。
我不许，可悠悠却应了。
她笑着对我说：“哥哥，你终于不用当小二了，悠悠看着心疼。”
只为了这个理由，她答应宜王为妾！
不是为了自己还未弄清的懵懂爱恋，不是为了自己过上好日子，而是为了我这个没有用的哥哥！
这无力的感觉让我痛恨！
就在这一刻，我的心里，有一棵幼苗破土而出，疯狂抽芽长叶，紧紧地缠绕住我的心。它，叫做野心！
在叶芽生长的声音里，我知道，过去淡泊名利的我已经死亡，现在站着的，是一个渴望着权利的重生的我！
悠悠心疼地用手帕擦了擦我的脸：“哥哥，你别哭，悠悠这是要去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了呢！”
我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我的泪，已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我抓住悠悠的手，强颜欢笑道：“悠悠，一切······小心！”
我知道我不用多说什么，因为悠悠是那么聪慧，不用人提醒，也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更知道如何保护好自己。在成为歌姬的那段时间里，她已经被别人逼着长大了。
“无论什么时候，哥哥都站在你这边。受了什么委屈，不要自己憋着，要跟哥哥说，知道么？”我抚摸着她的头，痛苦如同一层层波浪，将我的心吞没。
彼时的我还不知道，那深切入骨的痛苦中，还掺夹着某种情绪。
“嗯，我会的！”悠悠朝我微笑，两只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就像小时候一样。
翌日，悠悠坐上了一顶精致的花轿，从宜王府的后门入了王府。这就是妾的待遇！
我目送着她消失在门口，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
隔了两日，我被宜王收入府中，当了他的幕僚。
相见时难别亦难（五）
成为幕僚后，我的才能终于有了施展之地。但是，这对我来说却是一个绝大的讽刺！
然而，在宜王府中，悠悠势弱，我唯有尽展才能得到宜王重用，才能帮助悠悠更好地立足于府中不受人欺负。
为此，我竭尽所能地像一只开屏孔雀一样，想要让宜王看到我的才华。
所幸我学的不仅仅只有四书五经，还有计策谋略。在我献上了几条有用的策略后，宜王对我嘉奖有加，并渐渐提拔了我。在幕僚中，我终于得到了一席之位。
虽然共处宜王府中，但我从未见过悠悠。王府中的女眷偏居一角，不允许任何男子擅入。唯有通过丫鬟们偶尔的闲谈，我才能知晓悠悠的处境。
她很受宠。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安心了不少。宜王的宠爱在身，别人再怎么嫉妒，也无法明目张胆地对付她。至于背后的暗箭，我相信悠悠会应对得很好。
我一直很相信她，一直。
我一面心酸一面欣慰地看着悠悠痛苦而又坚定地成长起来，就像凤凰涅槃般，焕发出更美丽的风采。
虽然逐渐被宜王重用，但是身为幕僚，我在各国和平相处之际却没有大展身手的机会。
直到乱世降临。
乱世出英雄。这次战乱，给了我和身为武将的宜王一个绝妙的机会。宜王可因此拥兵，我可因此显赫！
宜王请缨出战，带着府里一干幕僚奔赴向命如草芥的沙场。
在出征前，我看到了悠悠。她流着泪和宜王作别，那梨花带雨的姿态看得我的心都痛了。
悠悠从小就是个坚强的孩子，我只有在那次饥荒亲人一个个离去时才看过她的眼泪。而如今，她依旧坚强，却学会了为了爱人的安危哭泣。
在宜王转身的刹那，我看见悠悠的目光转向了我。她的眼还泛着红，但是眼神却透着温暖的微笑和坚定的信任。
我微微笑了。这，才是我熟悉的悠悠。她担心我，却从不表现出来，只会用眼神告诉我：我相信你，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回了悠悠一个自信的眼神，然后带着她的信任，来到了属于我的战场。
战场上，人命比蝼蚁强悍不了多少。无论是一支长箭，一把利剑，还是一根长矛，只要□□心窝子里，就是一条人命。
我原以为，饥荒时见到的那一幕幕惨象已是人间地狱，但见识过沙场的腥风血雨后，我才知道，原来地狱长这般模样。
经过一场战役的洗礼后，残肢断臂遍布整个战场，满地的黄沙都成了猩红的血色，就像幽冥里开出的一片片曼珠沙华。那妖异的颜色，一入眼，就跟随在你的梦里，让你在梦中的血海中挣扎。
我果然适合当文人而非武将，稳在帐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才是适合我做的事。
我们这些幕僚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分析敌我情况、制定战略······我们绞尽脑汁，为宜王出谋划策。这是我们表现的最佳机会，没有人愿意错过。
战争持续了很久很久。在这一段时间里，我努力适应和了解了周围的环境，并因此制定了更加周全的计谋。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抚着自己的左胸微笑。看吧，我的心又狠了一分。现在看到有人死在面前，即使是朝夕相处的同伴，我也不会动容了呢。
那些在我的诡计下死去的敌人，用他们充满怨毒的血，染黑了我的心。
最后一场战役，结束得很快，悄无声息。
我军的一队士兵使了苦肉计，气息奄奄地混入了敌军，用自己的生命换来在他们的伙食里下大量迷药。然后在敌军倒下后，里应外合，内外一起放一把大火，将整个森林化为灰烬。
陷入沉眠的敌军在睡梦中化作焦炭，在不知不觉中沉默着走向了死亡。仍残余的那些士兵，杀光我军的那些士兵后，也在火中活活烧死了。
一大片森林和敌军，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上消失。
这是我献的计策，连那些士兵也是我亲自挑选的。
当胜利的号角吹响时，我军没有任何人欢呼，唯有沉默在寂静中蔓延。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带上了无法消除的恐惧。
为了胜利，我不惜牺牲了自己的同伴，不惜让周围居住的人生活更加艰难——这片森林，是许多人生存的倚仗，它福泽了附近的百姓。
为了权，我如此狠得下心来。我想，或许我连人都不是了，至少人类还会有最起码的慈悲怜悯。而我，在别人身上，再也找不到这种感触。
宜王带着我们凯旋而归，受到皇帝的赞赏，手中握着的权利也大大增加。
宜王回了府，要嘉奖我这个功臣。
我垂首半晌，说：“宜王殿下，微臣只有一个请求，能不能让羽悠成为您的侧妃？”
听完我的请求，宜王高深莫测地看了我一阵，摆了摆手让我出了书房。
第二天，悠悠被宜王扶为侧妃，我也成为了宜王的心腹，他的左臂右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