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流年碎影,夏落不明(1 / 1)
夏天终于来了,没有因为任何事情而乱了脚步,包括胡贝贝的死亡。
死亡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晰地害怕过它。原本以为它太遥不可及,如同挂在黑夜里的星,虽然刺目,但与我隔了不知多少光年。
可现在,寝室里的气氛是压抑的。我看着胡贝贝空荡荡的床铺就浑身不自在,随后心里很冷很悲凉。太突然,就这样与这个世界断了所有的联系,甚至没有机会与她好好的告个别。我苦涩地笑笑,告别这种事,尚且活着的人,都无法做到这事,又何况突然被死亡带走的人?
都说多事之秋,我倒觉得夏才是我命中的劫数。在夏天,遇到夏衍,在夏天,与他分手。即将在这个夏天,与他重逢。
感觉自己这么卑贱,只为了见他一面,却输了所有的骨气。就算那个人,现在骨子里刻进了别个女人的名字,我也要不管不顾,只求还清彼此面目。那么,之后呢?之后的事我没有想过,我又成了一个盲目的傻子,完全忘了潇洒两个字怎么写。
那日,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了上海。阳光依然炙热,我顶一头蘑菇一般的短发,穿白T恤,下身配一条红格子裙,再加一双白球鞋。思雪说这样子很单纯,单纯的有点傻气。我比较赞同她的前半句,直接忽略后半句话。
除了发型,我想我的装束风格以及体型和面容于两年多前并没有太大变化。只要不认真看我的眼眸,我还是可以恬不知耻地装嫩的——眼睛是最能出卖年龄的部位。
一下车,我发信息给夏衍:我到了,你在哪里?
左等右等,没有等到任何答复。我叹口气,也并不是很失落,这样的情节,我早已预见。既然无论如何都想要一个结果,那么中途出现任何旁逸斜出的差错,也只有自己来承受,这样的觉悟已经不新鲜,反反复复早已在心脏上磨出一层坚硬的茧。
鬼使神差的,又跑到了徐家汇公园。物是人非。一样的风景,一样的草木,却留不住一样的人。曾经,这个词一下子就把我扯回几年前的那个下午。我和夏衍一起坐在一块岩石上,一举一动都清晰的在脑海里浮现。我至今都没有明白,他当初给我变的那个魔术,是什么原理。真好笑是不是?明明事情过去了那么就,我却还在纠结这种小细节。
我在那个熟悉的地方来来去去走动,直到夏衍打电话给我。
我接起问他,你在哪里?话说出口却显得那么生涩,几乎要以为自己用词出错。我们是不是太久没有问候,到如今竟已不习惯寒暄。
他说,我在美罗城的HOLIDAY,徐家汇这里的,知道么?
听到“徐家汇”三个字,我的脑袋里蹦出“缘分”这两个字。然而,他语气里的淡漠使得我不自觉的开始苦笑。自己仿若是在做一个永远都醒不来的梦,人物,情节纯属虚构,我却声嘶力竭地喊着,那些都是真的,都是真的。但是没有人会赞同我,鼓励我,支持我。即使这个梦境是真实的,它都已经像发霉的罐头一样,连一只狗都吸引不了了。
我到了他说的那家KTV,无奈,他之前没有告诉我房间号,只说到了给他打电话就行,于是又在服务员好奇的眼光中掏出了手机。
我说,夏衍,我到HOLIDAY了,你在哪个房间?
他说,你在大厅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挂了电话,心情开始有点忐忑,不知道见到他到底要做些什么。说一起出去走走?或者调侃他,请我吃顿饭吧,旧情人?还是会深情地看着他,然后发现,这个男人在自己的心里,依然站着极其重要的位置?
想太多都没有用,当他真正出现在我面前,我的大脑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他的神情有些疲惫,穿着淡绿色的T恤,和蓝色牛仔裤,走路也不似从前那么挺拔了,全身上下透着一股慵懒的气息。
他走近我,打量了我一下说,Hello,小妞,你穿红色裙子啊,我们两个真配。
我闻到了淡淡的烟味,有些反感,我说你烟瘾好像越来越重了。
他说,是么,大概吧。
我找不到话题了,之前准备的千言万语此刻都统统退缩。
他挠了挠头,懒洋洋地说,这样就够了吧?
我霎时愣在原地,脱口而出的问了句,什么?
他说,现在这样够了么?我们见过面了,你有什么话要讲的?没有的话,我回去K歌了,很多朋友在等我。
够了么?这话听起来真是不耐烦,谁需要他仿若施舍一般的来见我,我不过是为了完成一场自我的仪式。不过想是这样想,心里自然是难受的,里子面子都被丢到爪哇国去了。伤无可伤,大概就是这样了,我笑了笑说,其实我就是顺便过来看你的,你以为你真魅力那么大,值得我特地跑上海来见你?我正好跟我朋友来上海玩呢。
我扯出一个笑脸,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继续逞强着。然而下一秒,我脸上的表情就僵了。
那个同样穿着淡绿色T恤的女孩子从夏衍身后走过来的时候,我如同被雷击中了一般,连呼吸都忘记了。她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然后从背后抱住夏衍,细声细气地说,怎么,背着我约会其他女人啊?
虽然是玩笑的口吻,却使得我心里一震。我牵了牵嘴角,哪里是他约会我,事实是我死缠烂打,撕了脸皮要他见我一面,是我自己拿了刀子往心窝里戳。
夏衍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女孩子笑了笑,特别的温柔,他说,你说什么呢。然后又回过头跟我说,那先这样了,以后有空再联系吧。
我听到自己略微沙哑的声音,好啊,那你们玩的开心点。
我的脚如同被注满了铅,一步都挪不动,只能看着夏衍搂着那个女孩子离开。两件般配的淡绿色T恤刺的我眼睛发酸。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环胸抱着自己。外面明明是酷暑,我却觉得凉风嗖嗖,直钻到肉里去。这个地方再不能待下去,于是在眼泪还来不及掉下来之前,转身就跑。
刚走下一个台阶,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立即停下来,但因为惯性还是重重地撞到了那个人身上。他手上的塑料袋“啪”一声掉在地上,许多零食水果都被甩了出来。
我坐倒在地上,条件反射的说了对不起,然后赶紧起来又蹲下身去帮他捡东西。我原以为会有咒骂声传入耳内,然而那人的声音很是温柔,他说,没有关系。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连一个陌生人都能给我如此温暖的感觉,为什么曾经爱过我的那个男人,却一直一直给我无止尽的冰山。
我抹了把眼泪把捡起的东西塞给他。他却问我,疼不疼?
我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掌刚才摔倒时撑在阶梯的缝隙上,割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慢慢的沁出来。这点疼算什么呢,我又想发笑,不过是流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血,比起我的流干鲜血的内心,这点痛算什么?
他轻轻地托住我的手掌说,我带你去附近医院包扎一下吧。
我想说不用了,没有关系的。但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突然就妥协了。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深深的双眼皮,那么的温柔的如水一般的眼眸。
只是一转念,我又觉得失落,浑身无力,只好由着他小心翼翼地抓着我的手。
他有车,是四轮的,我不禁想,会是个执绔子弟么?表里不一的那种最最可怕,也最最讨人厌了。但继而又想,我有什么值得面前这个人这样看重我?我又没有什么枪手的地方。我太把自己当盘菜了,我想。
然后听到他说,我叫宋家明。
我转过头看他,挤出一个微笑,然后自报家门:吴佳绮。
他是个好看的男孩子,长的干干净净的,眼睛很深邃,鼻子很挺,嘴唇……唔,不知道算不算性感,像是新鲜的瓜果一样,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一蹦出这个念头,我就别过头去,暗叹自己的不要脸。
很好听的名字。他说。
我淡淡地回一句,谢谢。
我是吴佳绮,我曾是夏衍的吴佳绮,而此时此刻,我是谁对他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鼻子里酸酸的,眼泪想要继续造反。我睁大了眼看向车窗外,希望风能大一点,将泪水吹干。
我心里的梦想已经碎得一塌糊涂,碎片插满心脏的每一个细胞。痛得喊不出,停不了。
现在,自己对夏衍应该再也没有了非要在一起的固执了。所有的非分之想都已经消失殆尽,恋无可恋。
我曾抓着一把虚无缥缈的,尘埃里的光。但抓得再紧都没有用,它终究会被熄灭的,被无尽的尘埃和黑暗吞噬干净。
然而,我对那个宝宝只有放弃,没有忘记。也许,此生都不会忘记。
我曾一直笃定地以为他是我的永远,到最后由他亲口告诉我,我早已是他的过去。那种咆哮着的绝望几乎把我摧毁。
我们曾在爱情里棋逢对手,厮杀,厮守,离散后那片阵地依然存在着。它变得荒芜,萧条,但却始终没有消失,昭示着曾经的战况,以及我们相爱时刻下的伤口或者甜蜜。不可辨驳,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守在这空城一般的阵地,直到风沙迷住我的眼。
而他不在,他去了他人身旁,直至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