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四十八(1 / 1)
湍流将小舟倾翻在水面,面色凝重的男子如同在生气一样,在跃下的第一时间已经抽出随身的刀,一旦捉着迟缓又沉重的妇人,立刻将刀插入岩石的缝隙,将两人固定在岩壁上,防止被水流冲向更深的地方。他的右手越来越沉重,妇人裹着厚重的冬衣,面颊上凝着水。她呛咳着要说话,让他冷冷一眼瞪了回去。他甚至还穿着软甲,这让他更加难以坚持,不过即使这样,他仍然尽力地将她托高。
“咳……抱歉……我单单忘记了那里会塌下去一点。”
“你这个……”这个人——他已经想不到用什么词来形容,于是抿紧了嘴唇,四处搜寻可以落脚的地方,并很快地发现,随着水流的上升,在琼脂灯的上方,不甚明显地排列着似乎天然生成的洞穴和岩块,略略一想,苦笑了一下,她忘记的,大约还不止是这么一点——在这个地方,在姜则的手底下,怎么会有“似乎”这两个字。
“抓紧。”
运足气力,单手攀缘而上,一层层地,最后到达一处稍大的洞穴,着力一直将她拖进去,待到一齐坐定,才呼出一口气——这条胳膊看来是要废上几个月了。
她忘了爹爹最后设下的机关,这是给胆敢打扰他的友人宁静的狂徒的惩罚,说起来只是老人家的意气罢了。
“我以为你已经全记起来了。”
姜辛咳嗽了一声:“这是我太蠢钝的缘故。”
她忘了那里会塌下去……或说,那个陷阱本来也不是要人命的机关,不过是姜则的一点小把戏。在姜则的想象中,能到达此处的自然只有靳家的小子,以及自己的女儿。连保护妻子的本领都没有的话,实在当不了姜家的女婿——老丈人无论何时,都不会对女婿满意的。
对于这种“耍的就是你”的理直气壮,他只有冷笑的份:“只是他大约没想到你会大着肚子在那里出现。”
“嗯……给爹爹知道,最多说,这还是靳家的小子不够机警,才让你受到委屈。”
厚厚的毛皮衣服起到了防水的作用,她的衣服倒还没有湿透。反而是后落水的人,软甲里面的棉衣怕是浸透了水。她约略地想着:“我爹爹……约略是不会让我有可能冻着……”
一边说着,一边陷入昏睡,身体软软地倒下去,靳殊成只来得及扶住她。
或许是体力已经透支,她平稳地呼吸着,沉沉昏昏。靳殊成叹了一口气,将她靠在岩壁上,手指不着意地碰到岩石——竟然是温的。他迅速地将四周围都摸了摸,这是一处天然的地热岩床,温度足够让人在寒冷的冬季保持体温。他于是卸掉了软甲,将她身上湿了部分的外袍除去,让洞穴里的热气温暖她的身体。
湍急的河流归于平静,水位上升了大约一人高,将将停在岩洞约莫一半的地方,正好是琼脂灯下方半尺之处。呜咽的风声跟潮涌的嚎叫都停止了,只有偶尔的水滴声显示着,这里曾经有过怎样的惊心动魄。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忽然像是消失了全部力气一样,只能在她对面的岩壁上也靠着坐下来。
长久长久之后,这个安静的河流的水声淙淙中,有一声低沉的叹息。
靳殊成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这是北楼关的大牢,因为他和哥舒翰擅自遣开天听的缘故,得到消息的元丰帝在第一时间授命罪臣哥舒翰“自己看着办”,于是苦着脸的哥舒翰很是着力地将包括自己在内的两人一起投入大牢。
两天前,在外头守候的哥舒翰发觉原本已经分流的泉眼忽然涨水,以为两人在里头遭了不测之类吓出一身冷汗之后,却发现原本只是细流的暗河可容双艇进入,立刻带着暗卫亲往寻找——死了姜辛至多被和尚寻仇,死了靳殊成,他会被皇帝表兄灭九族——当然,如果他家还有九族剩下来的话。
“其实我真的不是八卦……”
是真的在牢里闲得太无聊……所以说,当天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人都是一副落水狗的样子,并且他家那位夫人摆明在昏睡……
“王爷闲得慌,不如和我师兄去校场。”
“不不,本王政务繁忙。”
他立刻拿起地上散的诗经,大声念“关关雎鸠”。
将军闭上眼,牢狱之灾对他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喂,靳殊成!”这过于学术的氛围实在不适合同牢房的北郡王爷,这是一位素来善于发问勇于求证的猛士,“老子因为你进了大牢,至少你给老子个明白——你说支开天听是为了防止他们碍事,老子是从天听不太可信的角度去理解的,不过,按我皇帝表哥的说法,这理由并不成立。”
靳殊成睁开眼,很是恭谦地看着北郡王。哥舒翰撇了撇嘴,按下全身的毛骨悚然。这混蛋经常拿跟他皇帝表兄一样的眼神看他,明明白白写着怜悯二字,当他真看不懂啊!
“王爷临行,陛下问了什么?”
“就暗河有何用处之类……喂!别给老子又装高深。”
“王爷只需要明白陛下希望王爷明白的即可。”他微笑着回答,并在对方的跳脚中再次闭上眼。
这是一个漫长的梦境。
梦境里头,她坠入无底深渊,她一直在下坠。耳边呼啸的风声就如同女人的哭声,孩童的哀泣,她猛地睁开眼,握紧的拳头张开,手心里被指甲刻破,流着血。她安稳地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孩子的心跳平缓稳健。
这将是个不太热闹的孩子,姜辛想,假如父母都是那么让人无法忍受的人,这个孩子也不会太招人喜欢。
她一睁眼,看见和尚锃亮的光头,想要笑却十分乏力。
“大师傅……”声音干哑嘶沉,果然是睡了许久。姜辛心想着,不知道这是哪一日了,和尚慈眉善目地看着她,旁边是许久不见的邯离。
“师姐醒了?”
她点点头,在他们的帮助下支起身子:“咳……我睡了多久?”
“很久。”他们告诉她,她沉睡了快三天。
“果然很久。”
邯离很是等了一会,见她没别的话,大大地垮下脸,从怀里摸出一锭白银:“师姐,你害我又输了一笔。”
“嗯?”她略带困惑地看着大和尚接过银锭口选佛号,后者说阿弥陀佛,贫僧又犯戒了。
“我与师傅打赌,师姐醒来肯定是要问靳将军何在——师姐害我输了饭钱。”
她配合地点头:“这果然是一个值得打赌的问题。那么我现在问,是不是还来得及?”
“……师姐让靳将军遣开我等,必然早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师姐不想文媛为难,也不想我失望,果然是有情有义。”
她微笑地看着隐藏着情绪的男子:“阿离,我总是姓姜的。”
所以,她知道姜家绝不会让一个像天听这样的组织在脱离自己监控的情况下生长。她知道到底哪个人是姜家的人,不过因为她是姓姜的,所以她绝不可能让这个人有机会暴露出来。
“要引出姜家的暗桩还有许多方法,阿离,大瑶的皇帝陛下只是在试探你。”
“师姐固然知道陛下交给我的任务是什么,但师姐可又知道,你如此维护的姜家,已经完全抛弃了你。”
“阿离,我并不只是在维护姜家,这一点,你应当十分明白。至于姜家不再理会我,也理所当然的事情——在我向一个国家交出了密道之后,我作为家主最后要做的事情已经结束。”他太过重视仇恨,而失去了理智地看待问题的能力。
这是一场协议。姜辛交出密道,而元丰帝继续屠杀姜家提供给大瑶的那些应该清洗的人。这是姜则当年娶妻时应承过家族要完成的工作,如今姜辛只是换了个方法来完成。
“师姐竟然能信得过陛下?”他完全不觉得,姜辛会对元丰帝有任何信任可言。
“嗯……我并不讨厌陛下,并且阿离,不要低估帝王对于双赢局面的热情。”能够趁此机会利用姜家获得更多的秘辛,这位陛下是不会拒绝的,“况且,我并没有低估你对姜家的仇恨。”
他愣了愣,终于颓然放弃继续和她对话。
“等等。”姜辛叫住了要离开的邯离,他转过身,看见她略略讨好的笑容,“所以说……不管怎样,要帮我同文媛道歉一声,毕竟我骗了她。”
邯离皱着眉:“师姐,你这个人真是……”
她能够面不改色地同他们这类人交锋,却在对着像文媛或者小棠这样的人时,又有一种维护到底的决心。
大和尚摇着头:“贫僧这个徒弟,日后怕是要让你夫君多费心了。”
“大师傅只管同殊成说说看。”
“……你不问贫僧为何只说他会劳烦靳将军?”
“大师傅糊涂了。”
她笑了笑:“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有看见我的孩儿出世的那一天。”
“阿弥陀佛,施主妄动妄言,就算佛祖有心维护,也是无能为力的。”
“我知道……所以大师傅……到了那一日,你也不要伤心。”
姜辛接过大和尚手里递来的药碗,一饮而尽。
北楼关的风灌入牢房里,让他更加清醒了些。
她说,她早已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所以,夫君,我想,我要同你去一趟北楼关。”
她轻柔的声音,逐渐远去。
“我以为不是夫君。”
某一日谈起来当日她坠崖的情形,她很是疑惑地说,我一直记得那个人的眼神,那不是夫君。
“是的,不是我。”
那一年在雪地里,她半睁开眼,迷茫地望着他的样子,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站在她面前,辨不清自己的喜怒。他看着她的生命在眼前慢慢地消失,却无法、或者不愿意伸出手去。
“啊,是你。”她微笑了下,然后逐渐闭上眼睛。
是你。
他刚刚杀过人,手里还留有敌人的血迹。
可她说,是你。所以,他向她伸出了手。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她醒来,他一直有这样的耐心。所以他也坚信,他能够像从前一样平静地坐在这里等待。
他捏紧了拳头,强迫自己不去听掉不停喧叫的内心。
夜里她忽然醒来,四周围并没有人。她于是想,这就是大师傅所说夜间胎动频繁的缘故了,遂试图再度睡去。大师傅的药一向有安眠的神效,她很是愉快地想,要继续刚才那个梦。
梦里头她不再无止境地往下坠落,她骑在马背上,这是靳殊成的坐骑,脾气很不好的那匹马。姜辛在梦里头笑了笑,啊,她摸到了马的鬃毛。
一直到那匹马嘶鸣,她终于完全地清醒地睁开眼,那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照亮了整座雪山。不太能适应地眨了眨眼睛,身后有一个人的心跳与呼吸。
“夫君?”
“别动,我的右手没什么力气。”他用没伤着的胳膊拉着缰绳,两个人骑在马背上,一路慢吞吞晃悠到这里。
“我以为你要到明天才能放出来——北郡王爷也出来了?”
靳殊成不说话,只是拉拉缰绳,让老伙计再放慢一些。北楼关一等监牢里,大瑶的皇亲国戚北郡王爷选择闭上眼忽视对面空空如也的床铺,翻了个身头上冒着青筋告诉自己“老子不是一个人躺在这里老子真的不是一个人躺在这里”。
“你不是说想骑马?”好吧,如果她一定要一个回答的话。
“……夫君?”
总之,姜辛觉得,和这个人认识这么久,头一回的,她有一点搞不明白这人在想什么。在大冷天,将一个快死的孕妇从被窝里抱出来骑马——这一定是他在暗河里面喝多了河水,又或者在大牢里烧坏了脑子。姜辛暗暗地笑了下,啊,她在腹诽自己的夫君。
“笑什么?”
“嗯?我笑出声了?喔,大约我也烧坏了脑子。”
“……我问过和尚,已经不妨事。”
然后,是一如既往的长久沉默。山间又开始下雪,她的眼睛逐渐合上。茫茫天地里头,他在她身后,缓缓地让马儿行走。他指给她看,在他们的脚下,那白雪覆盖的地方,是大瑶最巍峨的北楼关,他们的城池就在他们面前。
“看,那是我们的土地。”
聪明的马儿停下了步伐,姜辛往四周看了看,甚眼熟的地方——她跳崖那时,好像就在这里。
“想起来了?”
“嗯。”
靳殊成松了松缰绳,方便前头的人能在他身上靠得更舒服一点。
“为什么?”
“啊?”
他略有不耐烦地说,你从前不是讲,有一些话虽然多余,但还是要说出口才好。
姜辛觉得眼皮子又开始下沉,便将他垂在一边的右手捉住,拉上来放在身前,宽大的袖子将两人的手盖着,隔绝了寒风,她十分满意于这样的姿势,甚舒适。
“嗯……是有这样的话。”
“所以,为什么?”
“夫君不知道吗……”声音逐渐变小,又要睡去了似的。
“为什么?”他固执地,再次询问。
她没有阻止他的任何决定,而却代替他放下了琉璃塔,将自己父母的骨骸沉入水底,任千帆航行其上。他知道那个答案,可是他希望听到她的回答,惟其如此,才能让他心中的呼喊停止。
“我只是不想……让你自己去做这件事情。”她闭上了眼睛。
满天的雪花翻飞起舞,一瞬间的花开花谢。他停了许久许久,才终于像是明白过来,慢慢地,紧紧地,贴着她冰凉的手心。
“所以,幸好,我们还来得及。”
他轻轻地用下巴靠了靠着她的额头,握着她的手。
风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