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奈二(1 / 1)
——二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
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每一次,每一次,香奈读这首诗,香奈总会泪流满面,无言的伤感不停地在胸间盘桓,久久不肯离去。年少无知的纯真年代总会让人感念。少年的时光,即使有千万次的伤心,即使有千万次的难过,香奈觉得那都是带着阳光的记忆,回忆起来,心里总是暖暖的。可是,一个在童年具有悲伤记忆的人,一个人的童年色彩是灰色的人,她整个人的生命基调好像就永远是悲观暗沉的灰色。即使香奈每一次都坚强地面对生活中的风云变幻,即使每一次陷入困境的香奈都临危不惧,从容镇定,坚强自信,可是香奈骨子里还是一个悲观消沉的人。香奈总易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莫名地难过,情绪低落到极点。那些令人心碎的伤心往事总会一一涌现在脑海里,堆积于胸,香奈难过得想死掉。
呈现在世人面前的香奈永远是风姿绰约、优雅淡定,怡然自得的。在世人面前,香奈就是上帝的宠儿,永远不知世间疾苦,享尽人间荣华。她的生活就是每个普通女生所憧憬和向往的。可是,生活永远都是一袭华丽的旗袍,上面爬满了虱子。在繁华背后,褪去奢华外衣之后,香奈只是一个容易受伤的悲观女人。
当丰子恺第一次见到香奈的时候,他就嗅到了香奈身上与众不同、落落寡欢的气息。丰子恺喜欢香奈的明亮放肆的眼睛。从来没有一个女孩敢那么肆无忌惮地望着自己。当丰子恺回望她的时候,女孩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挑衅。丰子恺隐约感到这个女孩与自己是同类。那一次,丰子恺没有与香奈搭讪而是漠然地从香奈身边走开。有涵养的男人总是这样——看漂亮女孩,总是眼里装作没瞧见,可是心里已经看了好几遍了。在往后的时日里,女孩明亮放肆的眼睛总会在脑海中浮现。女孩身上清甜的气息也在回忆中愈加的浓烈。丰子恺在诺大的办公室里捧起葡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哑然失笑。一个二十八岁,身价上百亿,数家上市公司的CEO,玩转几千万生意的成功人士居然对一个乳臭未干、未见过任何世面的女孩念念不忘。如果把这事说出去,朋友肯定会把自己往死里笑。在与香奈相处的八年时光里,丰子恺见识到香奈在秀美柔弱的外表下的狂野。在公众场合,面对记者的五花八门的提问,香奈总能从容应对。从香奈的机智应答中,丰子恺意识到这个女孩不仅仅是漂亮那么简单。丰子恺与香奈是棋逢对手。同一水平线上的两人共同玩一场游戏,游戏才会好玩。如果双方力量悬殊,如果香奈不是那么机智,跟不上自己的节奏,那么即使香奈生就了多漂亮的一张脸蛋,丰子恺也会觉得这场游戏索然无味,提早说“OVER”。也许一开始,双方都没有认真对待过彼此。丰子恺视香奈为玩物。香奈视丰子恺为跳板。所以,在与丰子恺相处的八年时光里,香奈从未对丰子恺提及过自己的童年。她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她不说。丰子恺也不问。可是,时间是一件很神气的东西。它悄然地改变这世间的一切。本来是如此游戏人间的两个人却会如此认真对待彼此,如此珍视彼此的感情。世上真的会有奇迹!!!
香奈对丰子恺说自己以前可纯真了;自己会为一朵落花而流泪;自己会为一个小朋友的离去而伤心;自己会偷偷藏起一块不易得到的饼干然后与一个小朋友分享。自己永远喜欢六岁以前的自己。因为那时的自己真的很善良,什么都会事先为别人想。可是,六岁以后,自己因为贫困的家境而受他人嘲笑和欺辱的时候,自己就变得越来越不开心。香奈说:“其实小孩子的脑海中对这一切从来都没有什么世俗标准的。即使自己穷得每天只能喝稀粥,如果不是旁人会对自己的贫困冷嘲热讽,自己不会有任何不开心。子恺,你知道嘛,人有时是一个很残酷的动物。有时候,不是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有时候,你太过纯真善良,太过对别人好,别人不但不会心生感激反而认为你傻你蠢反而认为一切都是你应该做的。如果你不做,那就是你的错。”
说这些话的时候,香奈想到了自己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懦弱可欺的善良的父母。想到自己的父母总是满腔热情地对待周围的邻居。即使自己一贫如洗,即使自己贫困得度日如年,父母对人还是慷慨大方。自己费尽血汗种下的果实,父母还是很大方不吝啬地邀人分享。可是,人们却是如此残酷地对待父母。
即使父母如此热忱真诚地对待世人。可是某些人还是会因为爸爸妈妈读书少说话粗俗而鄙视他们。某些人会认为香奈的父母卑贱得不值一提。香奈的父母卑贱,香奈父母生下的孩子也会异常地卑贱。香奈清楚地记得一位阿姨曾拦住奔向自己的小朋友刻薄地说道:“你看她有多脏。你怎么还敢跟她玩?”香奈气得头也不回地走掉。在背向人的一刹那,香奈的眼泪不可抑制地掉下来。
香奈清楚地记得爸爸因为倔强的脾气与他人有了口舌之争。别人一直以为爸爸是老实巴交,任人欺辱的。当懦弱的爸爸发怒了,别人会觉得异常的颜面尽失。一个如此这般的人尽敢在自己面前呲牙裂齿,旁人会觉得异常的天理不容。所以,在炎炎烈日之下,一些人居然把爸爸塞进麻袋里掉在大树上。任凭爸爸挣扎,香奈苦苦哀求,人们还是无动于衷。香奈清楚地记得爸爸前几天还送给这位叔叔满满一大口袋西瓜。可是,时至今日,这位叔叔却恩将仇报,如此地对待爸爸。这到底是为什么?爸爸在每一个孩子眼中都是神。如果神也会被人欺辱了。那么这个世上就没有什么可以信仰的了。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本来哭闹的香奈擦干眼泪不再哭泣不再哀求。她牢牢记住周围大人们狞笑的脸。香奈在心里想:“当我没有反击之力的时候,我可以忍你让你。但当有朝一日,我无需再忍你的时候,我会毫不客气地反击。你们给予我的痛苦我会牢牢记住。”那一天,香奈顶着烈日,在那里慢慢等待,等到大人们都走开以后,自己再跑去找妈妈让妈妈想方设法地把爸爸救下来。那一天,爸爸差点闷死在麻袋里。从那以后,爸爸的精神一直都很恍惚。从此以后,香奈就觉得这个家令人绝望,穷困得令人绝望。从此以后,香奈就如此地渴望,强烈地渴望离开这个家。
当其他小朋友都还在浑浑噩噩、无忧无虑地度过自己天真浪漫的童年时光的时候,香奈早已目标明确地用功读书,想早日离开这个令她痛心的地方,离开这个无望的家。尽管,香奈对这个世界充满仇恨,可是,香奈依然在世人面前展现最阳光灿烂的笑容,最天真无邪的样子。因为香奈心里知道谁都不会喜欢一个愁眉苦脸,满腹忧愁的人。在人前,香奈就是天真活泼、无忧无虑、天性乐观、人见人爱,乖巧懂事的小孩。可是,实际上,香奈深感这个世界的悲凉和残酷。她努力做,努力表现,只是不想被这个世界抛弃。骨子里的香奈也如这个世界一样冷漠寡情。在没有人看得见的角落,香奈总是显得那么的落落寡欢。香奈一进入家门,心情就会异常的低落。无望的气息那么浓重。爸爸自己坐在床沿,喃喃自语。当爸爸醉酒后,结结巴巴地低语,香奈就会暴怒:“都怪你!谁叫你那么没有本事,让一家老小都要看人眼神受人欺负。现在你连话都说不清楚。你为什么不去死,不去死?”香奈的眼泪流下来。爸爸还是在一旁傻笑。
当香奈讲起这个不堪回首的往事的时候,香奈觉得自己还是满腹的委屈。但是现在,香奈觉得当时的爸爸更可怜。小孩子在外面受了伤可以跑回家躲在爸爸妈妈的怀里哭。可是,大人在外面受了伤只能自己独自忍受。他们的苦又跟谁说呢?
香奈说着,说着,自己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落下来。丰子恺轻轻为香奈携干脸上的泪水。香奈对丰子恺笑了笑,说一切都已过去了,自己再也不会为如此小事而伤心了。香奈也已明白“社会对人们始终有一种仇视的敌意,不相信任何一个人,更不同情任何一个人。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坚强。”